父爱如山
父亲走得匆忙,没有留下一句嘱托,只给我们留下无尽的怀念和享用终生的精神财富。
父亲一生坎坷,命途多舛。生在黑暗的旧中国,从小偿尽人间苦难,少时差点让地主家恶狗夺去性命。解放后,父亲踌躇满志,满腔热忱地投身社会主义建设,作为生产能手和积极分子而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被乡亲们推举为生产队长。原本以为日子从此一天比一天更红火,然而“大跃进”差点使他成为饿殍,“十年内乱”家里的日子皱巴巴的,父亲经常为温饱而发愁。父亲先后两次结婚,可没有一个和他白头偕老,两个母亲都早早撒手人寰,留下两行儿女。父亲既当爹又当妈,历尽艰辛总算把我们拉扯大。欣逢改革开放的盛世春天,这才看到盼头,可岁月无情地磨蚀着父亲的额头,压弯了父亲的脊梁,我们兄弟姐妹都各自成家立业,留下风烛残年中的父亲孑然寡居,一个人孤独地走完人生漫漫长路。
父亲一生诚朴,不善言辞,不慕虚华,只是默默地以真诚和行动书写自己的人生。要是有人问及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淳朴的乡民难以象文学家那样绘声绘色地把他刻画,也不可能象学者那样将他的人格归纳升华,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答案即父亲是一个大“好人”。父亲没有一官半职,也没有轰轰烈烈的伟绩,只是一个有几十年党龄的普通农民,乡亲们对他的评价是由衷的,没有丝毫功利的成分。我虽然无法读懂“好人”的全部意义,但通过记忆和感受可以追寻部分答案。我想其实人之伟大并不仅仅在于地位的出众,才识的卓越,功绩的辉煌,更重要地还应在于以崇高的品德赢得人们的景仰。父亲之所以深受乡亲们的敬重并不在他生产技能的熟稔,更多的是父亲与乡亲们朝夕相处的生产生活中所体现出的高尚为人。从职业的角度讲父亲可算是乡亲们心目中的“专家”,因为他们在犁田打耙、春播秋收、灌溉施肥、经果种植等“技术”上遇到困难和问题总愿向父亲请教,也总能获得父亲满意的解答甚至亲自指导。父亲和善温谦,无论耄耋老翁还是稚子孩童都真诚以待。父亲乐于助人,不计回报,人敬一尺他回敬一丈,宁可亏待自己也不让别人吃亏,不乱拿或错拿别人或集体的一针一线。记得还是上初中的时候父亲就跟我说:“记住要好好做人,做人一定要诚实,不要让人在背后指你的背。”后来我长大了,父亲又多次这样告诫我,我也慢慢知道这就是父亲的朴素的做人原则。在家乡父亲是个德高望重的长者,张家办大事请他去参谋,李家家庭不睦请他去化解,邻里纠纷请他去主持公道……,因为乡亲们都信得过他。当然也有不愉快的时候,耿直的父亲经常因为实话实说得罪了人,甚至挨过整,但父亲从不怨艾扪心无愧,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父亲走了,十里八村的父老乡亲都伫立在村口路旁含泪焚香来为他送别,祝“好人”一路平安!
父亲一生辛劳,憎恶懒惰,鄙视不劳而活的人,始终保持勤劳节俭的劳动本色。父亲出身贫寒,岁月的风霜磨砺出父亲坚强意志和负重前行的品格。我们兄妹六人从小都曾因为慵懒懈怠而遭父亲的训斥甚至鞭笞,我们也曾有些逆反心理甚至反抗倾向,但现在想来不觉汗颜。要不是父亲没日没夜的劳作和节俭,哪有我们今天?小时候因为家穷,人口多又都是青壮年,加上经常吃“红锅”,肚里没什么油水,饭量更大,生产队每年分的口粮开春就告罄了。父亲不得不带着大哥到深山驮树,然后肩扛到山外去交换粮食。那时候林业管得很死,到处堵截,父亲不得不肩扛大树打游击似地四处周旋,披荆斩棘星夜兼程才到达山外的平原地区,换回粮食以救燃眉之急。后来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田地山场都分到户了,父亲凭借精耕细作,粮食连年丰收自给有余。但父亲仍不满足,在种好粮食保证口食无忧的同时,利用临近城关的优势,发展四季蔬菜、茶叶和板栗等,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倒也自在,基本能够维持家庭正常开支,特别是必须供我们读书。父亲活到老做到老,直到无疾而终。回到老家,目睹父亲种植各样蔬菜和经果依然生机勃勃,我们感慨万千。
父亲一生关爱儿女,父亲的爱博大而深沉。无论我们取得什么成绩或获得多大进步,父亲从不当面褒扬或在别人面前夸耀。作为儿女我们也难得感受父亲言语的滋润或物质的激励。但要是我们做错了什么或犯了什么错误,无论大小或有意无意,父亲会毫不留情严词尖刻地予以训斥甚至体罚。从小父亲就要求我们既要好好学习又要学会做人。我虽生在农村,父亲却从不让我干不属于我干的农活,说只要好好念书将来对社会有所贡献,而且无论走到哪里都没有人说闲话,那就是对他的最大的安慰。记得小学、初中时我学习成绩优秀,连年获得三好学生荣誉并且还获得过学杂费的减免奖励。有一次放学回家,我手持奖状跑到正在山地干活的父亲面前,告诉他我获奖和免学费的消息,父亲一把抱住我久久没有说话,但我清楚地看见父亲的眼眶湿润了。后来我上了大学并且顺利地进入城市工作,父亲依然严格要求我,教导一定要把工作做好,不要忘本,不要忘了家乡。
父亲一生坚强,从不给我们添麻烦,处处替我们着想,自己难还常牵挂子女们的难,坚持只要身体许可就尽量自食其力,一来打发时光,二来也算减轻我们负担。到了晚年,每年的春节我们兄弟姐妹都要开个家庭会,恳劝年迈的父亲不要再做了,操劳一辈子也该享几年清福了,我们都很爱父亲,不忍再看到他老人家一个人苦苦支撑了,只要父亲愿意无论何时到何家都欢迎,或十天、半月,或一年、半载,可倔强的父亲依然老骥伏枥,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写到这里,我已泪眼婆娑,突然感到语言的贫乏。尺牍之间无法展示父亲的苦难与坚强,平凡与伟大。父亲,您是我们心中的一座丰碑,您是我们永远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