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绝

房间漆黑漆黑的，只有床头角落，闪着微弱的光，映照着那一个脸庞圆圆的男孩，他咬着嘴唇，迟疑着，凝视双手紧握的手提电话。

他抽动几下鼻子，吐了一口气，缓缓地按着熟悉的，早就记在心里的电话号码。

是谁呢？在这个平常的，洗完澡准备睡觉的夜晚，这个只有六岁的小男孩，究竟想打给谁呢？

哔哔哔……，很快地，电话便接通了，也清楚地知道，孩子这么深思熟虑以后所想要打电话的人是谁。

“妈咪！”男孩略带沙哑的喊声，似乎夹杂着不开心、思念的心情。

“毛毛，怎么了，有什么事要和妈咪说的吗？”

“妈咪，你下班没有？”

妈咪笑了笑：“傻孩子，妈咪早下班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要说的啊？”

男孩摇摇头：“不，只是忽然想听听妈咪的声音。”

“是吗？其实妈咪也很想你，虽然之前的中秋节才和你见面，但还是很想听听我宝贝的声音哦！”

“嘻嘻！”，男孩自然地笑起来。

“对了，宝贝，还记得中秋节那晚，我们到哪儿玩了吗？”

“嘻嘻，当然记得！我和妈咪，还有叔叔一齐到澳门去玩。妈咪妈咪，那时候那艘船，真的很快很快的，是一条快速船啊！”话里难掩男孩心中对那船，那次旅行带来的兴奋、雀跃的心情。

“是啊，快速船啊，宝贝喜欢坐船是不，下次我们再去坐船，再去玩，宝贝你说好吗？”

“好，就我和妈妈两个人一齐去！”

“还有叔叔呢！你怎么把叔叔他给忘了啊？”

“叔叔啊……”

“怎么了，不喜欢叔叔吗？”

男孩皱眉，慢吞吞地说：“不是，叔叔他对我挺好的，我喜欢吃什么他也买给我吃，只是……”

男孩的妈咪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笑着说：“就是嘛，宝贝你知道吗，叔叔也和我说，你很乖，他也很喜欢你呢！”

“妈妈……”

“诶？怎么了，宝贝？”

“下次，能不能别要我睡在你和叔叔的怀里啊？或者，别和那位叔叔一齐睡觉，好吗？”男孩把话说完以后，哇的一声哭了！

“别哭，别哭，宝贝你先别哭……”

男孩的妈咪着实有点慌，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会突然哭起来，连忙轻声温柔地安慰着他。

“嗯，妈咪，我不哭。”男孩耸着肩膀，声音哽咽着。

“能告诉妈咪吗？你刚才为什么哭吗？”

怎么说，作为妈妈的，心里始终存在母爱，尽管彼此相隔，尽管工作忙碌，也时刻担心着自己的孩子、宝贝的情况，这不也是同为妈妈的女人，彼此心照不宣的心声和感受吗？

“可以。妈咪，但你要先原谅我。”男孩很认真地问。

“宝贝你没犯错啊，妈咪我又怎么原谅你呢？”

“妈咪！”

男孩的妈咪明白儿子的倔强性格，向他投降：“好了，好了，妈咪原谅你，那么，你现在可以把哭的原因告诉妈咪吗？”

“嗯，妈咪，我不乖，吃晚饭的时候，和爸爸说起旅行的事，却把和叔叔一齐睡觉的事也说给爸爸听了。爸爸知道以后很生气，不停骂你，还说洗完澡以后就要打电话骂你，我怕妈咪被骂，所以……”

“所以，就打电话给妈咪，是不是这样啊？”

“嗯，妈咪，你记着，千万别接爸爸的电话，知道不？他一定会用难听的，像骂我一样的话骂你的。”说着，男孩又哭泣着，哭声不大，但还是被耳朵灵敏的妈咪听见。

“什么？你爸爸连你也给骂了？真是岂有此理！对我是这样，对自己的孩子也是这样！”

男孩妈咪气愤得很，但愤怒以外，更多的是伤心和担忧。

“宝贝乖，别哭。宝贝，你愿意和妈咪一齐生活，一齐住吗？”

“当然愿意！”，男孩破涕为笑：“爸爸，还有爸爸呢，我们三个人一齐生活，肯定会很开心，爸爸也不会骂我了！”

“不，只有妈咪，宝贝和叔叔一齐生活，没有爸爸。”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扔下爸爸啊，这样爸爸会很可怜的，而且，为什么叔叔又要和我们一齐住呢，他又不是我爸爸！”男孩说完，噘嘴，一副生气的样子。

“宝贝，你年纪还小，有些事你是不会明白的，知道不？”

如果话筒的另一边的接听者是一位成年人，或能听出来这位妈咪心里的悲痛和无奈，可惜，对话的只是一位刚念一年级的小小男孩，他不明白，不知道，对于妈咪的话，充满疑惑。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妈咪的啊！老师说过，遇到不明白或不懂的东西，就应该勇于发问的！”

的确如此，遇到不懂的事情，的确应该问，得知答案，解决疑问者心中的问号，但如果问题的答案会牵起回答的人甚至发问者的家庭，感情，那永不能轻易痊愈的伤口，令血液泽出、流淌，那么，即使简单的答案，不也变得沉重，难以回答吗？

“那也是，虽然你年纪还小，但想来，也应该把妈咪和你爸的事清楚告诉你的。”

“妈咪和爸爸的事？什么事啊？”

“其实妈咪我，已经和你爸爸离婚了。”

“离婚？”

“离婚的意思即是，我和你爸爸以后不能也不会一齐生活。宝贝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妈咪跟爸爸离婚，是不是和妈咪你脸上的伤痕有关啊？”

男孩的妈咪惊讶得“啊“的一声尖叫，片刻才冷静下来，轻叹道：“宝贝你……”

“有一天，爸爸满身是血地回家，把奶奶、姑妈他们吓坏了，不久，和妈咪你见面的时候，就看到妈咪脸上的伤痕，所以我想……”

小孩年纪小，所知所想虽然不多，然而小孩怀有童心的感应感知，却每每让人惊叹，佩服。难道不是吗？

“是，你爸爸伤害了我，所以妈咪不能和他一齐的了，只是，我放心不下宝贝你，宝贝，不如和我还有叔叔在一齐吧，好吗？”

男孩咬着嘴唇，迟疑着，凝视着自己短短粗粗的手指，揉去眼眶的泪，笑着，缓缓说道：“不行啊，奶奶，姑妈，还有表哥表姐他们很疼我的，如果我离开他们的话，他们会很伤心，我也肯定会很不开心的，就好像妈咪和我分开，常常想听我的声音那样。”男孩说话的时候，声音渐渐弱下去，将小孩子的累意表露无遗。

男孩妈咪当然发现到儿子的疲累，忙挤出笑声，说道：“妈咪明白了，我们就和平常那样，在周末，假期一齐去玩，宝贝你说好不好？”

“好！”

“好吧，现在已经很晚了，你爸爸在洗澡，是吧？宝贝你也快睡觉吧，免得他会骂你。”

“好的，我这就去睡觉！妈咪晚安。”男孩早已忍不住睡意，打起呼噜。

“宝贝晚安！”

房门轻轻推开，驼背的奶奶替孙子盖好被子，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没注意男孩脸颊已干的泪痕，没听见他不停地梦咻着的明天。

二零零九年十月十六日夜

20：50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