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间富贵花
塞上咏雪花,实在是容若伤心、伤己、伤情之作。他一生的追寻,至死没有实现。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摆脱不了命运的嘲弄,可悲可叹。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采桑子•塞上咏雪花》
我的字典里,富贵是个极有诱惑力的词语。先入为主的思想里,富贵总是与钱财、富有、贵气有所关联的。有一句俗语说非常之好——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纳兰容若生在康熙年间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明珠家,富贵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想不富贵都不成。富贵钱财在纳兰处就印证了上面那句俗语。纳兰词以情见长,这一首《采桑子•塞上咏雪花》是首咏雪的咏物诗,咏物不一定是他擅长的,但是托物言志是绝对难不住这位浊世文人。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这里的“轻模样”《纳兰词注》里给的注解是,指雪花轻轻飞扬的样子,苏缨在《纳兰词典评》里直接跳出物的形体姿态,赋予它人的特性,取得是轻浮之意,我在意识里更加倾向于苏缨的理解。因此,这一句可以这样理解:我知道雪花是一种轻浮的花儿,雪花轻轻飞扬的样子,我原本也不是特别喜爱;我喜欢的是它“冷处偏佳”,它在群芳尽绝的寒冷里偏偏开得灿烂的那种姿态和感觉。
雪花的美丽是孤绝的,它是只属于自己本身和整个寒冷的冬天。文人墨客的世界里,她还有个“花友”——“凌寒独自开”的梅花。宋人卢梅坡有《雪梅》传世:“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梅。”说的是,梅花和雪花都认为各自占尽了春色,谁也不肯相让,难坏了诗人,难写评判文章,说句公道话,梅花须逊让雪花三分晶莹洁白,雪花却输给梅花一段清香。
这“公道话”雪花听了不一定觉得公道,不为别的,只因为它“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天外之花与浊世泥土里生长的花儿之间有什么是要相争的呀!这不一定是看不起梅花,或者看不起牡丹、芍药之类绚烂富贵的花儿,这里其实是有些悲哀的,于雪花,于容若都是一样的悲哀——一朵“别有根芽”的花降临俗世之间,与周围千万朵花都是不相同的,它能开心吗?一个原本就给属于阳羡赌茶,西泠醉酒,秦淮听橹,梁溪赏画的诗人,生长在富贵之家,奔波于仪銮之侧,这种人见人羡的富贵生活对他而言算得上一种幸福吗?(苏缨在《纳兰词典评》里也是一再强调这样的本性与环境的错位来作证容若的孤单,我也是自这样的错位里体会出纳兰的生存状态)。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这一句中的“谢娘”是纳兰词里经常出现的一个典故。一个寒冷的雪天,谢太傅把家人聚会在一起,跟子侄辈的人谈诗论文。忽然间,雪下得紧了,太傅高兴地说:“这纷纷扬扬的大雪像什么呢?”他哥哥的长子胡儿说:“像是盐撒在空中差不多。”他哥哥的女儿道韫说:“不如比作风把柳絮吹得满天飞舞。”太傅高兴得笑了起来。这就是“柳絮因风起”的典故。谢道韫之后雪花“飘泊天涯”,再没有人可以这般的真切里怜惜了。可是,这般的深情款款、款款深情又怎么会仅仅是写雪花呢?
塞上落了雪,原本要歌咏赞叹一番的,可是容若不就是这雪么,卢氏不就是爱雪、怜雪、懂雪的谢娘么?和妻子卢氏一别经年流年追不及呀,妻子过世之后,再没有哪一位红颜能与容若相知,他的心早已经漂泊天涯无所依了。
容若那里是“人间富贵花”,分明就是不合时宜的精神浪子。“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他要与雪花做伴,在寒月悲笳间,在张狂的西风中,在有大漠的流沙里,这一切苍凉的符号密集地堆积出的一个苍凉的意境之中,哀悼自己的早逝的妻,和他这个错位了的富贵生活。
不同的人在自己的生活有着不同的角色,有一天角色错位了,许了你万千宠爱、富贵人家又如何?这就像是万物都有自己的本来位置,雪不一定不喜爱尘世,可是纳兰一定不喜欢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