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舞

晓枫皓月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03-20 12:16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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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序:在我们的身边,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人存在;但是,在我们的内心深处,却永远只有你一个人、在独自跳舞!

梦悄悄地一个人孤寂地收拾着简单的行囊。

每件物品,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都是一种记忆,一个回忆!收起来带着就是一种心灵的负累,舍弃了就是一种心痛。一件件、一桩桩的往事不经意地全部闯入脑海,物是人非!梦一时之间不知所措,最后她一甩手:不要了,全不要了!全部都放弃吧!全部都埋葬吧!即是要走,就走得轻松洒脱一些!

最后一眼扫视这个小小的、温馨的、承载了自己五年生活中点点滴滴的家,心中终是有不舍!梦想了想,还是拿了电脑。那是唯一能证明宏和轩曾经在她的生命中存在过的东西,多年以后,回忆就是一种财富,拥有其实也是一种幸福!

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听房门在身后轻轻地叩上,梦在心中默默地说:永别了,年轻的梦!在门锁“咔嗒”的瞬间,梦抬头望天,碧空万里,又是一个艳阳天。

仰起头,生活还是在继续……

梦、宏、奕君三个人一直是最好的朋友。从高中、大学到现在一直都是。

在梦的心里,宏和奕君是自己最好的知己。

是哦、这段纯粹的情感一直以来就是自己的一笔财富。

梦是那种很直率的女孩、做事总是有点风风火火;

宏是那种很优柔寡断的男孩、做任何事情善后的总是他;

奕君是一个很会控制局面的人、无论是情感还是其它。

梦有时安静下来,也会好好地想想:怎么象我们这样如此不相同的三个人、就能不离不弃地在一起这么多年呢?

梦是一个单纯的女孩、所以很多的东西她根本就没有去体会。她从来就不知道她和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会有什么故事?

如果、没有以后的事情发生、一切该是多么美好啊!

宏一个人呆呆地望着窗外,痴痴的神情不应该是他此时应有的。

梦还没有来、为什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一个女孩匆匆地朝办公室里赶来、额头上满是汗珠。

宏似乎颤动了一下、但马上就恢复了原样、依然没有挪动自己的身子。

梦闯了进来、有点风风火火。

她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一张报纸不停地扇动,这似乎显得有点过了,因为办公室的空调一直就开着,气温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

她没有注意到宏的异样。

宏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思绪似乎已经飘离了身体、远远的飞走了……

这就是宏的悲哀。

这么多年来,梦似乎从来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而他,却是如此地在意着她的世界。

终于宏还是忍不住,收回了飘忽的目光,望向梦,“有什么事吗,怎么来得这么晚?”这温柔的话语,仿佛要穿透宏的胸膛、直接传送到梦的心灵。

梦显然被吓了一跳,用手轻轻地拂着心口,“你干什么呀,吓人一跳。”“哦,也没什么,只是舍命陪君子嘛!”梦突然就想到了这句话。一点不假,她今天来晚了就是陪奕君去了。

宏的心中骤然一紧,“又是奕君!”

这么多年来,他们三个算是最好的朋友了。

宏总是这样默默地感受着自己的失败,因为面对奕君他真的是自信不起。

他拿什么和奕君比?

奕君心里一直就知道宏喜欢梦,但是他很善于控制。

他自己何尝不喜欢梦呢?不,不止是喜欢;是爱、疯狂的爱。

但是他知道,梦是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女孩,她的世界单纯而透明,她的笑永远那么无邪。所以,他不会去轻意表达:就让我一起陪你慢慢长大吧!

他也不会去点明宏的心事,他就这样狡猾而持重地同他们一路走来。

奕君知道,如果他的表白没有足够的胜算、就不如这样;与其也许失败、为什么要失去可能的机会?

宏和梦毕业居然分配到一起了,这让奕君多少有点心中不是滋味。奕君在心里一直都觉得宏是那么地幸运,即使不拥有、能天天面对也是一种幸福啊!

宏是痛苦的、不仅仅是因为奕君的存在!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开怀过;事实上、自从遇上梦以后、以前他不在乎的东西一下子就那么真实地占据着他的灵魂、撕扯着他的心口。

时间的流逝、岁月的成长于别人也许是一种美丽和渴望,而于宏却是一种残忍!

他变得越来越没有自信心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明天会怎样?他无法给任何人一个承诺、即使是他心爱的梦!

有时他也劝自己,与其这样、不如成全奕君和梦吧?!但是他又是多么地不甘心啊!自己的一生、不能这样无情无爱无牵绊地就匆匆走过吧?既然爱了、就死心塌地地爱一场、去了也会有一种记忆的印痕,至少证明自己曾经活过啊!……这真是一种悲哀,一种无人体会的悲哀!

他就这样地矛盾着、坚持着、痛苦着、也自我安慰着。

没有人能体会到宏的落寞、没有人能感受到宏的颓丧和憔悴!

梦说:“怎么了,宏?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宏终于回过神来:“是吗?我……”他用左手随意地摸了摸脸颊、一种冰凉旋即传遍他的手心、直到心里。

“没有什么,只是有点累。”宏试图站起来、但是心中猛地一慌,他无奈地坐了下去。“这么冰冷的人怎么还会有一颗如此执着的心啊?但是,我能给梦一颗完整的心吗?不能;那么,我还能拿什么去爱她?”宏总是这样反反复复地悲伤着自己的悲伤。

“哦,那我送你回家吧?”梦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站起来、走到宏的面前。

这时、对、世事就是这么巧、宏回头的刹那、梦抬头的瞬间,“奕君?!”

奕君微笑着站在窗外、手中握着的红丝线的下面晃动着一块晶莹的玉,“梦,我给你找到了。”

梦记起来了:刚才她和奕君一起去喝茶的时候,正好路过一个卖玉器的小店,他们随意进去看了一下。梦不无遗憾地说:“可惜没有那种既有属相又有题字的玉坠呀!”奕君笑了笑,陪着梦摇了摇头。梦不过是随口说的一句话,想不到,他竟然就用了心去找。

“哦,谢谢!”梦接在手中、翻过来一看,上面居然刻着“纯洁、开朗”四个小字;玉是那种很有灵性的尤物,又加上这四个宋体小字,篆刻得对称而飘逸,使得这小小的玉石就如同一个活的精灵、一下子就撞进了人的心里面。

梦很开心地样子让奕君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宏,你好!”

奕君的声音让梦马上回过神来,急急地说:“你来得正好,宏不舒服,我正想送他回家呢!”

“是吗?宏,你怎么啦?”奕君的声音也紧张起来,一直以来、两个男人、除了彼此的心照不宣,他们可是最好的朋友。

“心里好慌……”宏的声音已然微弱,奕君马上意识到宏一定病得不轻。他马上蹲下身子,“什么也别说了,梦,你帮我把宏扶到背上来。我送他到医院去。”

“不用了,我的抽屉里有药;梦,帮我拿一下……”

梦马上打开宏办公桌的抽屉,翻了一下,拿出一个褐色的药瓶,“是这个吗?”

“对……”

梦马上旋开瓶盖,“几颗?”

“八粒。”

这时,奕君已经用宏的茶杯打来了开水……

一阵忙乱后、宏终于平静了一点。

梦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拿起药瓶一看:救心丸!

“宏,你?”

宏凄然一笑,“别担心,没什么的。”

笔是那样的凝重

意是那样的虔诚

善良、纯真、多么美妙的音符,它将一切怀疑、恐惧熔逝殆尽

一盏穿过赫里斯海峡迷雾的明灯、把所有的梦魇、期待惊醒

两叶小舟、经过千难万险、困难重重

终于、终于相遇了

相遇于碧波之上

虽然一边是惊涛骇浪、一边是暗礁磷磷

不会的、

不会再分离

要珍惜!

相依紧紧、相依紧紧

夜凉了,请珍重加衣!

多年以后,当梦回想起宏时,这封信依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当梦收到宏这封信的时候,宏已经请假回他的老家去了。她是在整理自己的抽屉时看到的。

这段时间,梦一直在回忆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她很替宏担心,也为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注意到宏的生病而内疚。

奕君又何尝不是呢?!

往往这样的时候,奕君会很自然地握着梦的手,安慰着梦也安慰着自己:“放心吧,宏不会有事的。”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能说服自己去相信宏真的会没事。

梦总会用一双隐隐含泪的眼睛望着奕君:“是真的吗,宏真的会没事?”

她是在寻求一种信心、哪怕她内心依然会很惶恐。

“是的、不会有事的。”奕君会很肯定地回答她。

“可是……”

“我知道、让我们一起为宏祈祷吧!”

“嗯!”梦点了点头,双手握在胸前、闭上双眼、很虔诚地祈求着上苍。

奕君总是很心痛地感受着梦的心痛,他不能给她更多的安慰,除了那略显苍白的鼓励、他什么也给不了梦。有时,他会嫉妒宏,有梦如此地为他牵挂;而自己天天陪在她身边,她却没有任何的心动。有时他又会为自己狭隘的私心而痛恨自己卑劣的想法。宏,难道不值得我们这样地牵挂吗?

奕君很想在这种时候将梦拥在怀里,给她一点释怀;但是,他知道他不能、他不能这样对梦、这样对宏。他知道他的选择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梦没有任何的奢望,她只是祁求、祈求上苍能为她感动、哪怕只是一颗流星被自己感动也好。她会对着消逝的流星许一个小小的心愿:让宏健康起来吧!她真的好怕、好怕这个陪自己一路走来的朋友会离她而去,她已经习惯了宏的存在啊。

她爱宏吗?爱吗??

梦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梦只知道宏这么多年在她已经是一种习惯了。

没有宏的生活是无味的、是寂寞的、是孤戚的、是让人无法忍受的。

她需要宏的注视、需要宏的关心、需要宏的柔情……虽然她曾经那么开心地笑过宏的优柔寡断,但是骨子里她是需要这些的啊!她知道有宏在身边,她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有了宏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这是爱吗?是吗?

如果这都不是、那什么才是爱?

梦真的很困惑、真的很无助。

如果这是爱,那么、奕君呢?自己这么多年和奕君的情感呢?

梦真的看不清,只感觉这是不同的。感觉奕君虽然和宏一样、在自己的心里也重要,但又是与宏不同的。为什么不同?怎么不同了??怎么会感觉到不同呢???

这些疑问象一个个大大的问号,压在梦的心里、横在梦的世界、让她不能释怀。

可是,现在、她却不能和宏在一起、来诉说自己的困惑,所以梦注定是痛苦的、压抑的……

梦感觉和奕君在一起是安全的、放心的、无需思虑的。

她可以几天不见奕君、却不能一天不见宏。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宏的存在,虽然她未必会要求宏什么。

以前,也许一种真实的存在没有让梦意识到宏与奕君的不同。

但是梦也会为奕君担心、牵挂、有了什么事都喜欢向奕君倾诉。

她的哭、她的笑、她的开心、她的不高兴、她都会找到奕君一吐为快。奕君总是微笑着听她的胡言乱语、疯言疯语;微笑着点头和摇头,象个智者、又象个长者一样一任她随意发泄。梦总是在最后,向奕君吐吐舌头、算作谢了。

这种情感到底又算什么呢?

梦不愿意去想了,因为宏已经离开一个星期了。

以前怎么都没有意识到一个星期也会是一种漫长啊。她想打宏的电话,又不知道宏现在在干什么?万一刚睡着呢?万一情况不好呢?她不想、不想知道可能残酷的结果。她宁愿、宁愿就这样相信、相信宏不过是回家探望双亲去了,和以前一样、终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日子里、突然就出现在她的面前,逗她一笑。

但是不想去想,就会不想吗?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没有宏的日子了。

“我爱宏,是的、一直就爱!”梦为自己以前的粗心而懊悔。

“我以前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一直就深爱着宏呢?怎么会这样呢?”

梦一直以为她、宏、奕君不过是人生旅途中的知己而已。

梦再也不想这样无望地等下去了。

她终于拨了那几个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阿拉伯数字。

出人意料、居然是关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关机?

梦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呆呆地坐在办公桌前。“宏、难道你不想接到我的电话吗?不对、应该是你已经没有机会接到了吧?至少是没有能力接到、是不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病得很严重了吗?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听你提起过呢?”

梦不知道她现在能做的到底是什么?

宏、消失了。

就这样、在梦没有想到的时候、消失了。

梦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去找奕君。

“宏的电话关机了,你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吗?”

奕君有些意外地望着梦,“没有!”

“你也没有吗?我们以前怎么这么笨啊!居然都没有问过他家里的联系方法。”梦的眼里已经消褪了最初的光芒,有的是潮湿的心痛。

“对不起,我们疏忽了……”奕君轻轻叹道。

是的,因为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他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有一天他们居然连一个具体的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来。以前只要有事、一个电话就万事OK了。

“宏、他……”梦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奕君已经迅速地捂住了她的嘴巴,“不会、当然不会!可能是他的手机正好没电呢。”

梦就伏在奕君的肩头、忍不住哭起来了。

奕君的心里百感交集。

他知道在梦的心中宏有多重要了。

那么,我呢?在梦的心中又算什么?

奕君一时之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痛:一场战争还没有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梦爱的是宏、没错、她爱的就是宏、她一直爱的只是宏。

他拥着梦、他知道他一直以来拥有的就只是一个梦。

梦的悲是为宏悲、梦的眼泪是为宏流;那么、以前梦的笑中、又有多少是为我而笑呢?

或者是我没有清醒、所有看不到判断的方向?或者我不该这么残忍、现在居然去想梦为谁去爱?

如果她的选择是宏,我也应该为他们祝福啊!他们都是让我如此牵挂的朋友!

但是宏、给得了梦想要的明天吗?我应该无声地走开吗?

不!不能!我不能这样离开!

梦需要我、宏也需要我!

那么、埋藏吧!把爱永远埋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让我,给梦、给宏一方灿烂的晴空吧!

奕君轻轻地拍着梦的脊背,“没事的、别担心了、啊?”

梦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来,“对不起、我……”

“我明白!”奕君朝梦微微一笑。

梦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你说、我这是不是爱上宏了?”

这个问题让奕君始料不及,他一下子怔住了、直直地望着梦。

梦连忙说,“不好意思、吓着你了吧?”

“不是!”

“我知道,我这个问题问得好傻!”她喃喃地说,“但是、但是……”

“我明白、真的!”奕君很快调整过来,他知道他不能这样让梦多心了、他不能够告诉梦其实他一直是多么疯狂地爱着她。他不能!他能做的就是感受梦的爱啊!

“为你们祝福!”

梦无奈地继续着她的无望、直到第十天!

这天、梦犹如平常一样,平平淡淡地上着班。

纵有千般万般的伤痛、生活还是要继续!

“梦,你的电话。”梦觉得有点奇怪、通常她的朋友会打她的手机的。

“你好!我是梦。”

“你好,梦!不好意思,打挠你了。我是宏的大哥。”

“大哥!?”梦很感意外,一种不祥的念头一闪而过,“宏他……”

“见面谈、可以吗?我在你们单位对面的梧桐树下。”

“好的,大哥。你等我!”梦迅速挂了电话,收拾了一下办公桌,就飞快地跑出去了。

对面的梧桐树下,一个落寞的男人忧郁地站在那里。

梦却从他的身上读到了一种熟悉的神情,是的、是宏的忧郁、宏的孤独、宏的神韵。

梦站在单位院门门口,只是很短暂地犹豫了一下,马上跑过去,“大哥!”

那个男人抬起了他低沉的头,“你是梦吧?”

梦感觉到就是明天的宏站在自己面前,她甚至于有点痴迷地看着宏的大哥。

难道因为是兄弟、连那份忧郁和落寞也与生俱来吗?

“真的是很唐突……”他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同时望着梦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能现在跟我走吗?我带你去见宏。或者你先跟单位请个假?”

梦马上意识到这个男人是能让她知晓宏的情况的唯一希望。她点了点头,“走吧!”

“你……”宏的大哥还在提醒梦。

“不用了,我等会儿打电话请假。”梦干脆地说。

“好的,请上车!”他指了指前面的一辆车,“但是、可能要几天呢?”

“不要紧!”

宏的大哥驾着车。还是那样低沉的声音,“我叫轩、比宏大六岁。其实宏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就是我们家最宠爱的。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优秀,”说到这里,梦看到这个男人的脸上露出了自足的笑容,虽然那只是一闪即逝的骄傲,梦还是能感觉到这个不轻意表露自己情感的男人内心荡漾的那份柔情。

但是宛如昙花一现,他的表情又变得凝重起来,“更是因为老天的不公。”

轩沉默了一下,“宏从一出生就注定了痛苦的未来。因为他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他的声音又变得飘乎起来,“我一直认为、这是不是一种天妒英才?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虽然从医学角度上分析、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病情会越来越严重,我们也要努力改变,向天再借他更多的岁月。”他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所以,考大学的时候我选择了学医、并且专攻心血管专业。”

梦望了望这个专注于他的讲述的男人、却遗憾地发现她根本看不透他的神情,他那么用心地驾着车,让人怀疑刚才是不是他在和自己说话、而且娓娓道来的竟然是他深深宠爱的小弟的命运。

宏也许改变了大哥一生的命运,但是你却从这个男人身上找不出半点的在意和失落。

“现在到了我们全家、也是宏生命转折的时候了。

“通过十天的全身检查、消炎以及前期的准备工作,我们定于后天给他动手术。

“其实这是一个残忍的选择,”他顿了顿,“但我们需要搏一搏。如果保守治疗,宏的心脏最多还有两年的起搏功能、就会完全衰竭;但是动手术成功的可能性只有50%、一旦失败、就……”梦感到自己的心在一阵阵地抽搐、她用手捂着嘴巴,好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们觉得尽管我们要有足够的信心、但是任何的可能性我们也必须正视。我从宏的枕头底下发现了这封信,”轩从驾驶台上取下一封信递给了梦,“是写给你的。”

梦接过那封信,她很感意外,这么多年她和宏总在一起,宏写给她的信很少很少。

抽出来一看,这是一张长方形的白纸。宏用心地把它向一个方向对折了两道、然后横着再对折了一道。他的信就写在那张纸的八分之一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无声无息地放在那里,就如同沉静的宏一般、不占据过多的地方、一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忧伤着。

“梦:爱你爱得我好心痛!我却只能在这里,一个人寂寞地编织着我的《情网》。

请你再为我点上一盏烛光

因为我早已迷失了方向

我掩饰不住的慌张

在迫不及待地张望

深怕这一路是好梦一场

而你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轻易就把我困在网中央

我愈陷愈深愈迷惘

路愈走愈远愈漫长

如何我才能捉住你眼光

情愿就这样守在你身旁

情愿就这样一辈子不忘

我打开爱情这扇窗

却看见长夜的凄凉

问你是否会舍得我心伤”

梦的眼泪一下子就盈满了双眼,她轻轻地抽泣起来。

“对不起,梦!”轩的声音又低沉地传过来,“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因为我不想让宏带着遗憾上手术台,所以打挠了你平静的生活。”

“不是、其实是我醒悟得太晚了。以前不懂得珍惜,现在但愿还来得及……”梦的声音是空洞的,她坚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灵“我爱宏!一直都爱!!!”

轩显然是受到了一种震撼,梦能感觉得到他的车子轻微地颤了一下,然后轩把车子停了下来,转头定定地看着梦,“梦,我希望你能明白,今天我们需要的是你的一份援助、而不是让你陪进去。我知道这于你是我们的不情之请,但是你没必要让自己陷进去啊!”

“大哥,我明白。也许是宏的离开让我清楚了一些事情、明白了自己到底寻求的爱在哪里吧!我真的很感谢你的信任、谢谢你把我带到宏的身边。”梦已经能正视这个男人忧郁的眼神了。

轩叹了一口气、重新发动了车子。

“可是,梦……”

“大哥,你别说了,如果我能让宏没有遗憾、我也就无所求了。”

轩不再说话,他为这样的一个女孩所打动。一个没有明天的梦、一段不会有结果的爱、一份无言的执着、一种倔强的坚定,都让轩对这个女孩刮目相看:原来柔弱的外表下往往有着一颗异常坚定的心灵啊!原来是自己错看了这个女孩啊!

轩曾经为要不要来找梦、如何来说服梦而犹豫了很久,最终考虑到宏手术可能的残酷性、而决定试一试,没想到这个女孩却如此坚定地给了他一种莫名的震撼。

沉默了一会,轩再度开口了,“明天宏可能就要被送入隔离室了,所以……”

“好的。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两个小时后吧!”

“嗯!”梦身子向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轩看了看,没有说话,“也许她需要好好想想?”

梦的脑海里象正在播放着一部纪实的电影片:宏、奕君、梦、他们共有的过去一点点在脑海闪现。

生活真的是很奇怪,曾经不在意的一切现在却变得这般迷人眼,让你在点点回忆中能追寻到一种恬静的美丽、一种心满意足的惬意;让你感觉不到现实中可能存在的某些不经意的残酷和失落。回忆总是教人记取想记取的美好、而淡忘那些曾经的不如意。

梦在追忆中也终究体会到了一种幸福,所以她上扬的嘴角挂上了淡淡的微笑。

轩似乎也被梦的情绪感染了、变得不再那么忧郁,他静静地开着车,他希望让梦在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能看到宏……

两个小时的时间在平时是那么地短暂、现在却变得这样漫长。

梦不敢睁开眼睛、她怕、她怕自己一睁开眼睛、就让轩窥探了她内心所有的秘密。

轩的眼睛中那一抹的阴郁仿佛随时都可能穿透梦的身体、直达她心灵深处的某个地方,让梦感到一种裸露的惶恐。成熟季节的轩比宏更能看透一个女孩最深的秘密。

……

梦终于感觉到车子停了下来,她依然没有动。

直觉告诉她,轩在看她。她不知道是不是到了地方、她不能确定,所以她不敢睁眼。

轩顿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也许他认为梦是睡着了吧?!他轻轻地推开车门,走了出去,却惊异地发现梦已经从另一个车门出来了,正用征寻的眼神望着他。

轩点了点头,就径直向住院部走去。

梦迅速地环顾了一下周围,她看到“XX心脏医院”的招牌。她就想这个医院的实力是不是和它的招牌一样眩目呢?

梦紧跑几步、追着轩而去了。

在三楼的一个病房门前,轩止了步。他没有推门、只是从门上的小窗口向里面望了望、回头示意梦,“他睡着了、你进去吧!”梦望了望轩、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孤独的宏静静地躺在硕大的病床上、显得那么地弱小、那么地无助。

不过十天啊、宏怎么可以变得这样地颓废、没有了生活的朝气?!

梦的鼻子一酸,但是她没有让自己流泪。她几乎忘了还有轩在、轻轻地来到宏的床前、自然地坐下去,伸出手慢慢地抚摸着宏的脸颊,心疼地为他掖了掖被子……

轩静静地带上门,走了。

宏,你好残忍!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怎么可以??为什么不让我们一起承受?难道说你对我们的爱真的一点信心也没有吗???《情网》是我们最喜欢的歌曲,我要你和以前一样再唱给我听、不、不是和以前一样、我要你现在亲自唱给我听!

你这样算什么?写在纸上的盟约我不要、决不要!

宏、你知道吗?这十天来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没有你啊!以前是我不懂得珍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呀!

我不要你这样、不要!

你起来啊、起来为我的大大咧咧善后啊!用你的微笑告诉我什么是爱、爱是什么啊?

宏!爱我怎么会让你心痛呢?怎么会呢?我怎么会忍心让你难过呢?

以前,太多的东西我不懂,你怎么不教会我啊?让我也能好好爱你啊!

宏!

宏!!

宏!!!

宏紧闭的眼睛动了一下、梦小心地望着他。他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那么安逸、那么知足的笑着。

你梦到了什么,宏?是什么让你如此开心?!

这是一张怎样英俊的笑脸啊!

棱角分明的五官、微微上翘的嘴唇性感地抿着,(性感?梦很奇怪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个词?)眼睛的睫毛居然也张扬地向上弯曲着、仿佛在诉说着这张不平凡的脸庞上所有的传奇!

梦很讶异自己以前怎么没有好好地欣赏这张个性分明的笑脸背后的故事呢?

梦就这样继续流放着自己的思绪、直到宏轻轻地唤她,“梦!真的是你吗?”

梦马上回过神来、望着宏灿然一笑,“你以为会是谁?”

“我刚才做梦梦到你呢,怎么这么巧,醒来你就在这里?”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是在做梦吗?”

“傻瓜!”梦用手轻点了一下宏宽宽的额头,“因为我刚才进你梦里去看了的啊!看你有没有想我呢?”

宏这回是真的傻了,以前虽说梦有时候不拘小节地冲他撒过娇,可也从来不曾这样亲昵过呢!

“怎么,不相信啊?这样直直地望着人家!”梦故意地嘟起小嘴巴,她知道宏是不会让她生气的。

“没有、没有,哪里、哪里!”宏急急地表白,马上又意识到了什么,“你怎么来的?怎么找到我的?”

“还说呢!走的时候不留一点信息给我,手机又打不通。你知不知道人家很担心你啊?!”

宏忙说:“好了,别生气了,是我错了,好不好?我以为和以前一样,马上就可以回去上班的哩!谁知道……”

梦忙用手捂住宏的嘴巴,“我知道了,我又没有怪你、我这不就找来了吗?”

“好、好,来了就好!”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么多年来他从来就没有向梦表达过什么,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梦的生活,即使偶尔为她做点什么,也不会让她知道。

“我在你的枕头下面发现了这个。”梦举着手中的信,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是为了维持宏一直保持的那份骄傲吗?

“我……”宏的脸不自觉地红了。

“你怎么?想不承认啊?!”梦故作轻松地望着宏,“我要你唱给我听!”

“现在?!”宏惊异地望着梦、为难地问道。

“对!就现在!”梦坚定地看着宏,“你不愿意啊?”

“不是!我怕现在唱得不好听,你又打我,呵呵!”宏显然是被梦给逗乐了,想起以前要是宏故意地乱唱、梦都会丢给他一本书或者一串钥匙什么的,宏都会哈哈大笑。笑梦的天真、笑梦的认真。

“不会啊,你看我今天多老实啊!”梦也故意地逗宏开心,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多少?但是有的时候就应该珍惜了,对不对?给日后留下一段快乐的时光去回味也好啊!所以,面对宏、梦不会忧伤!

梦作势要咯吱宏,宏一下子吓怕了,“好了,好了,依了你还不行吗?”

请你再为我点上一盏烛光

因为我早已迷失了方向

我掩饰不住的慌张

在迫不及待地张望

深怕这一路是好梦一场

而你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轻易就把我困在网中央

我愈陷愈深愈迷惘

路愈走愈远愈漫长

如何我才能捉住你眼光

情愿就这样守在你身旁

情愿就这样一辈子不忘

我打开爱情这扇窗

却看见长夜的凄凉

问你是否会舍得我心伤

宏的声音飘飘渺渺、低沉得让人有种心痛的感觉,梦的声音也随着节奏和着宏的歌声一起回响。

曾几何时、这首歌是如此地打动了梦的心,让她一下子被震撼了;其实梦一直就是一个对音乐不很感兴趣的人。但是这首歌却实实在在地打动了她年轻的心,她从来不知道一首歌也可以如此深刻地诠释爱的真谛!

唱着唱着,梦和宏的眼里就都有了泪。

梦伸出手去摩梭着宏的眼帘、宏也举着手抚摸着梦的脸庞。

这一切仿佛是梦中的情形,现在都真真切切地在眼前。

宏突然就有了一种释然:能够这样地爱一场,去了又何妨?!

轩静静地站在门外,他看到了他们真挚的爱。他被感动了,一直以来、他都固执地认为他为小弟付出的爱足以感动任何的神灵,但是今天他才发现,原来爱的含义有千万种,而梦给予宏的才是人生最光艳的啊!

他看到了梦的聪明、梦的善良或者还有那么一点点调皮?这些都足以让宏坚强地面对生活的不幸和坎坷!

他庆幸自己没有做错!

但是,谁知道呢?

梦的电话突然响了,和谐的《沧海一声笑》的乐曲在此刻却显得那么刺耳。

梦习惯性的拿出电话,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是奕君!”她望向宏、宏也正默默地看着她。

梦接了电话:“是我、我请假了。现在?”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宏,宏识趣地转开目光、显示出他的不在意。

“对不起,我现在在一个朋友这里,可能要呆几天吧,回来再和你联系。就这样了,拜拜!”梦挂断了电话,并随手关了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告诉奕君她在宏这里?潜意识中她是不想别人来打挠她和宏共有的美好时光吧?!

宏和梦相视一笑。梦轻松地说:“我们继续!”

当清晨轩推开房间门进来的时候,梦和宏都睡着了。他们的脸上都露着淡淡地笑。梦趴在床边、右手的小手指勾着宏左手的小手指。

轩也笑了:他们是在承诺什么吗?这样两个小小的人儿到底是在相约着什么?

轩又不禁有了一种感动、感动于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能让生活的美丽表露无遗。自己这么多年的经历原来不过是一个轻微的细节就能感化的啊!

轩很为自己这多年以来的忧郁而感叹!

自从轩懂事起、他就知道他们全家深深宠爱的小弟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他不能和别的小孩一样肆无忌惮地游戏童年;再后来,宏也长大了、过早成熟的宏变得沉默了。他变得没有要求、没有了少年应有的朝气。轩看在眼里、痛在心里。那时候他就下定决心:既然现代医学面对宏的病无能为力,那么就让我来努力吧!上苍既然把宏赐予我做弟弟、一定是它有心的安排,我怎么能无动于衷!?

为此,轩放弃了他深深热爱的文学,高考的时候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医学外科。这么多年来他致力于心脏病临床病例的研究、写出了一篇又一篇的学术论文。但是枯燥的医学日常研究也把他生活的色彩变得单调了,他似乎忘记了一个人除了事业还应该有丰富多彩的生活、各种各样的情感啊!

现在面对梦和宏的情谊、真的是让轩啜泣不已:是啊,生活原是如此地美丽,这次手术后我也一定要让自己放松下来、出去感受一下外面的阳光也好啊!

轩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

他实在不忍心叫醒他们,但他是个医生、他有自己的职责。

他走了过去。

“大哥?!”梦已经抬起了头,“你什么时候来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忙抽回了自己的手。

“哦,刚来。”轩装作没在意地笑笑。

“哥!”宏也醒来了。

“昨晚睡得好吗?”轩关心地问道、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这个问题问得好傻,不由得笑了一下。

宏没有回答,也笑了笑。

“该作检查了,检查完了就进入隔离室。”这是轩最不愿意却又不得不在这个时候要说的话。说完他望了望梦,“对不起!我是医生!”

“噢……”梦低了一下头、同时闭了一下眼睛、虽然轩这种角色的转换让她感到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但是她马上就释然了。

“我知道!”她迅速抬起头,“没关系,我明白!”

宏望了望轩、又望了望梦。

很难形容宏此时的心情:这一进去,他还能有机会再见到他深深牵挂的大哥和深深爱恋的梦吗?他还能微笑着和梦一起唱那首《情网》吗?

他还有机会报答这么多年深深厚爱他的父母双亲吗?他还能有机会让他们承欢膝下吗?还有……还有很多他还来不及细细体会、慢慢偿还的感情债呢?他还能有机会给关心他、爱着他的朋友、亲人一张笑脸吗?

他还能吗?……

梦望着宏,坚定地在胸前握了握拳头,然后微笑着点点头;宏也跟着点了点头。

轩已经叫护士推了推车过来。

轩从护士手中接过推车,向房间外面推去。

梦呆在那里,软软在瘫坐在床上。

一步、两步、三步……轩低沉的脚步渐渐远去。

梦一下子惊醒过来、马上追出去。

轩已经推着宏进了电梯、电梯的门正徐徐关上。手术隔离室在八楼。

梦转身向楼梯口跑去。她急急地蹬着台阶而上、全然不顾身边匆匆而过的人和物。她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追上宏,告诉他,她爱他!她在等他!!她要和他约定今生!!!他不可以失约!

……

当梦跑上八楼的时候,轩已经进入了隔离门。

“等一等!”她拼尽力气喊道、但声音有气无力。

轩似乎听到了,他回望了一眼,马上就明白了,他用手指了指玻璃门。梦跑过去,趴在门上,看着宏在灯光下显得更苍白的脸庞,下意识地用手在门上摸了摸。“宏,我爱你!”宏笑了笑,向她伸出左手,做了一个“V”字手势:“收到!我也是!”梦也用手掩着嘴巴笑了笑,伸出右手也做了一个“V”字手势:“好!我等你!”轩转过身去、推着车子向里面走去了。

一步、两步、三步……

梦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无助,泪水湿润了她的眼眶、但是她没有让它流下来。她觉得自己应该笑、笑着和宏一起坚强面对!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轩走出来的时候,梦已经这样木然地呆坐着好久好久、没有了思想、没有了感受!

“梦,你应该去休息一下!”轩递给她一把钥匙,“去我的房间睡会吧,你这样不行的。明天宏出来可不

希望看到一个憔悴的梦哦!”轩想让气氛轻松一下:是啊,我们可不能先失去了信心啊!

“好的!”梦接过钥匙。

“我住在商住楼的三栋三楼5号房,电脑桌上的便笺上有我的电话号码,有事你打我电话。”

“嗯!”

梦来到轩的家里、这是一个典型的单身汉之家,也是一个科班出身人家的典范。

除了少得可怜的几件家什、一张床、一台电脑,满目能见的就是一本本的书了。轩的房间里有几个书柜、满满的全是一套套医学从书;这些书都有条不紊地摆放得整整齐齐。这让梦感觉到房间的主人每天的生活是多么地充实而又枯燥啊!

电脑的旁边有一张字条,轩遒劲有力的字迹又泄露了这个男人落寞外表下掩隐着一颗温热的细心:你可以上网或者休息、床单我已经换过了;今天我不会回来;有事请打电话1380XXXXXXX。

梦随意地浏览了这个房间的布局,就懒懒地坐在电脑旁;但是她想了想,还是没有打开电脑,她没有心情了。她就走到床边,也许睡觉可以让一个人不至于感觉到时间的漫长吧?

但是她能睡着吗?

突然她的耳边就传来了轩的声音:你这样可不行、明天宏出来可不想看到一个憔悴的梦哦!

梦兀自笑了笑,轩的这份自信马上就传染给了梦。是啊,明天就是宏新生的日子,我可要精神抖擞地去见他!

……

梦就这样想着想着、竟然真的就睡着了。

梦一直就游离在一种似着非着、似醒非醒的状态、做着一个接一个的莫明其妙的梦、但是要记起又是枉然。她不想起来、不想清醒地思考、所以一任这种状态持续着,直到一阵敲门声传来。

梦有些诧异,照理是不会有人来敲门的吧?难道是找轩的?要不要开门啊?梦犹豫着、但是门铃的声音却固执地响着、似乎没有消停的迹象。

梦顿了顿,还是起来开了门。

“对不起、我是来送外卖的。”一个身穿着“家园食品”品牌专卖店夹克的青年人局促地站在门外,“打挠你了、请签收!”梦茫然地望着这个侍者。“哦,这里有一张卡片是给你的。”他腾出一只手来,手掌里果然有一张小小的卡片。

梦看了一眼、发现是轩的字迹。她笑了笑,“哦,不好意思、请进!”她让侍者将食品盒放在茶几上,侍者放下后就告辞了。

梦站着没动、她在想轩真是一个细心的人啊!他怎么会在紧张的工作中还记得一餐小小的午餐?宏真的是好神气、有了轩这个大哥!

梦笑着摇了摇头,走过去拿起了那张卡片:“对不起、请你吃这个。有事打我电话!”梦解开了食品盒、她在想我是应该好好吃了它、才不辜负宏的大哥的牵挂啊!

……

午后的阳光是那样的和煦、一切仿佛在昭示着一个美好的明天。

梦再也无事可做了、她走到电脑前、打开了电脑。

她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就随便点击了桌面一个“独数星辰”的快捷键。想不到弹出了一个对话框:“请输入密码”。她想这是轩设置的一个什么专业的网站吗?

看名字好象又不是。

“密码?我怎么会知道?”梦想关掉它、但是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她输入了710707,这是宏的生日。

果然就打开了网页、原来是轩的日记本。

梦觉得这样做是不礼貌的、但是一种强烈的好奇心还是促使她看了下去。

我不知道我有了宏做弟弟是我的幸运还是不幸?老天为什么做事这么残忍?看着父母斑白的发鬓和忧伤的眼神、我还能选择什么?!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壮:一边是我深爱的文学和女子、一边是我心系的父母和小弟,它们形成两种对抗的力量、从相反的方向撕扯着我的身躯和灵魂,无论我做什么选择都是一种切肤的痛、一种伤情的苦。

而我、注定是要辜负一种情债。

我没有选择、除了宏。

如果他的生命掌系在我的手中、就让我去炼狱吧!

……

读着读着、梦就忍不住伏在桌子上哭了。为了这个重情重义的男子落寞沉郁的外表下一颗柔弱而坚定的心;为了一个男人义无反顾的决定;为了一个男孩在高考后、面对自己人生抉择的时刻所经受的挣扎和苦痛;更为了那份深深的亲情和默默埋藏的爱情……

一个人活着原来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责任啊!这在以前是梦不曾设想的。

那么,放弃了的理想和爱情是不是总会在一个个不经意的晚上突然就来撞击轩脆弱的思维和灵魂呢?他有过遗憾吗?他悲情的时候会怎样来安慰自己、说服自己呢?这样一个大情大义的男子不应该是孤独的啊!但是似乎整个房子、整本日记又都在诉说着主人的寂寞呀!

“独数星辰”,多么让人心灵震颤的日记本名字!

它的主人在一个个静默的夜晚里、是用一颗怎样的苦心来孤独地数着那幽幽心中的、悠悠苍穹的星辰呢?

梦就这样被日记里的一个个文字感动着,为它心痛、为它喝彩!因为它悲、因为它喜!她就这样一步步走进了轩的世界、感受着这个男人与生俱来的忧郁和悲壮!

为什么人与人是这样的不同?梦的世界单纯而澄清、没有大喜大悲的历炼;宏的世界痛与苦并存、却又拥有着这世上最深沉的爱;轩的世界点点滴滴渗透着他的悲壮和凄迷、当然也有一丝丝光明、那是他终于又攻破了一个个医学迷雾、向着他的愿望又近一步的时候。梦从字里行间都能读出轩当时的兴奋和一种自足:他会为自己当初的选择抹上一点亮色、给自己一个坚强的理由。

梦这样一路看来、一路想来、夜幕悄然降临了。

抬头望望窗外,梦竟有了一种冲动。

她迅速关了电脑、拿起手机,开门出去并一路上楼去了。

站在楼顶、梦终于体会到一种独数星辰的滋味。不过、也许她的心情和轩的不同,她感觉到了一种平静和肃穆、一种豁达和安宁。缓缓地坐下去,她打开了手机。

一个又一个的电话留言,都是奕君焦急的询问。

“梦,你怎么了?”

“梦,你在哪?出了什么事?”

“梦,为什么关机?你难道不知道我在担心你吗?”

“梦,你是不是在宏那里?他怎么样了?我也好担心他。”

“梦,无论如何给我一个电话,好吗?”

奕君的声音是那样的焦急,梦一想到明天宏就要上手术台了,不禁悲从中来,她想是应该告诉奕君一声的,于是她拨通了奕君的电话。

“奕君,你不要说话,听我说。我在宏这里,宏明天就要上手术台了,也许会好起来、也许……”梦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

“梦,告诉我医院的地址。”奕君坚定地说。

“好!……”

“你不要担心,我会尽快赶过来。”

“嗯,就这样了,再见!”

“拜拜!梦,不要太担心!”

梦望着挂断的电话出了一会神、又抬头望了望浩瀚的苍穹。在这样一个静寂的宇宙里、人的生命到底渺小到怎样的一种程度啊!面对满眼星辰,我们的悲与苦又能惊挠到哪一颗神灵呢?世间万物都有它存在和消亡的理由,那么生命的坚强在某种意义上说又是怎样的一种脆弱啊!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到底是为了追寻一种什么呢?宏现在在做什么?睡着了吗?轩呢?又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梦看了看电话、不自觉地拨了早上看了一眼的那串号码。

《一切随风》的乐曲却自身后传来,梦本能地回头。轩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

“大哥?!”梦失声叫出声来。

“梦!”轩淡淡一笑,“我上来的时候没想到你会在,我怕惊挠了你,所以……,对不起!”

“没有,大哥!”梦已经释然了,“我只是一个人没有地方去。”

“哦,这是我的疏忽!”轩歉意地说道。

“不是,大哥想得很周到。宏——怎么样了?”

“已经吃了药睡下了。你也知道明天的手术很艰难、他需要好好休息!”

“嗯!”

梦不再说什么,她知道轩一定也是来排遣心中种种的忧虑和迷惘才上来的。

一个人有一种方式来平衡自己的心理压力也是不错的,何况于轩这样孤寂的人。

轩走过来,扶着女儿墙、望着远方、一任思绪驰骋……

梦走过去,站在轩的旁边、也许这样可以给彼此一点信心吧!

他们就这样站着、什么也没有说、望着前方,各人想着各人的心思、也许又都什么也没有想……

终于,轩说:“梦,时间不早了,我们下去吧!”

梦回过神来,“好!”

他们依然什么也没有说。

下到三楼的时候,轩说:“早点休息吧,我睡住院部,那里有休息室。”

梦点了点头,开门进去了。

手术定在上午八点开始,梦六点就起来了。

坐在住院部八楼长长的、静默的走廊上,梦什么也不能想。她的眼睛仿佛要穿透空空的玻璃门里面的每一个地方、追寻宏的身影;但是她做不到,所以她只能默默地坐在那里……

静寂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梦没有回头、在这里除了宏没有什么是属于她的。

“梦,给你。”梦茫然转身,是奕君,“你一定还没有吃早饭吧!”梦看着奕君递过来的便当盒,一下子就崩溃了。一直努力装扮的坚强在这个自己内心深深依恋的男人面前一泄无余。梦觉得奕君在自己面前就象一个智者,一任自己随意渲泻情感而不会有丝毫的顾忌。多少次自己就是这样找到他排遣着心中的苦与乐,他永远会以一个长者的风范安慰她、宽解她、包容她。

今天,梦知道她必须和奕君一起来共同迎接这个时刻,因为多年来他们三个人就是这样一起一路走来。

“梦,别这样、宏会难过的。”奕君轻轻地说。

梦用手抹了一下眼睛:“是的,我知道了。你来了就好!”

“是的、这样就好!”奕君坐了下来。

奕君就这样陪着梦坐着、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梦很感激奕君的默契,在这种时刻她真的是什么也不想解释了。

“噗、噗、噗……”低沉的脚步声在这样的一个早晨再次响起,梦感到一种熟悉。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让梦不禁回头、没有错、是轩。

梦站了起来:“大哥!”

轩望了望梦、又望了望奕君,点了点头。

“这是奕君,我和宏的朋友。”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上后面的一句,是为了解释什么吗?

“大哥。”奕君也站了起来。

轩又点了点头:“你好!”接着他回头看着梦:“对不起,我可能没有告诉你今天的主刀医师是我?!”

梦定定的看着轩、她应该可以想到的;但是她还是感到有些惊异,心中甚至莫名地就有了一种恐惧。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了这种感觉?真的,那只是一刹那间没有来由的心颤。她喃喃地说:“可以想象!”

轩扶着梦的双肩、盯着梦的眼睛:“梦,你要相信我!”

梦有点愕然、她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梦!我进去了?!”轩放开他的双手,“手术可能要持续十个小时或更长时间,你要有心理准备。”轩转向奕君,“我替宏谢谢你能来,帮我们照顾梦。”

奕君坚定地说:“我会的,我们一起加油!”他冲轩点了点头,“我们等你们!”

“谢谢!”轩转身向手术室走去。

“大哥!”梦追出几步,轩回了一下头,梦用右手在胸前握了握,“我们相信你!”

轩眠着嘴巴、点了点头,义无反顾地进去了。

梦突然想到昨晚轩在楼顶的时候、心里正承受着怎样的压力啊!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自己一个人担负着这次手术前期内心的那种惶恐和茫然。他怕告诉了梦、害梦也担心、增加了梦心里的压力吗?所以他宁愿自己默默忍受!

“大哥!”梦突然就有了一种感动,“我相信你!一直就相信!”

……

漫长的等待总是教人心慌意乱、梦尽管一直坐着没有动,奕君也能感受到她内心的焦急和紧张,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梦,我、你和宏,我们三个在一起多久了,你知道吗?”奕君想:要排遣心乱的唯一办法就是用美好的回忆去冲淡它。

“大概十年了吧?”梦淡淡地说。

“准确地说是十年又八个月。”奕君感叹地说,“有多少人会有我们这种幸运啊!十多年的岁月一起走过、我们甚至都走进了彼此的世界、形成一种习惯了。”

“是啊!在一起的时间没有想到去好好珍惜;现在知道了珍惜又、、、”

“梦!别又说傻话了,我们现在不是也一样在一起吗?”奕君赶紧拦住了梦的话,“还记得你的十八岁生日吗?”

梦笑了笑:“怎么会忘?”

“那时候我们什么也不懂,却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最好笑的就是你,红着脸指着我和宏说再来呀,我不怕的。我已经是成年人了。呵呵!”

“还说呢,明明知道我数那个什么行酒令不行的,还故意玩那个游戏!”梦终于被奕君给带入了记忆的思绪中了。

“就是、就是!后来怎么样了?”奕君故意地问着梦。

梦的脸一下子就红了,那个夜晚后来的事真是让人难以说清。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到宏和奕君的宿舍的,当时正值放寒假的前夕,心急的、住得近的同学已经多半都回家了。他们三个相互扶着就从公园里回来了,梦竟然和他们一起来到了男生寝室。

当他们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都吓得不轻。谁也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他们面面相觑,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大家都倒在一张床上。只因为年轻啊,他们害怕极了。懵懵懂懂中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梦哭了、两个男孩更是惊惶失措,安慰不是、不安慰更不是。更是因为单纯啊、他们就带着一种犯罪感各自回家去、渡过了有生以来最忐忑不安的一个新年。

到底宏是出生医生世家,春节过后,他们返校了。宏找到他们说:“我们没有做错什么、那天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们不过是醉酒后沉睡了一觉而已。”

梦和奕君同时吐了一下舌头,心中的石头一下子就落地了:“原来虚惊一场。”

不过、自此以后、宏和奕君不再要求梦喝酒了,不管什么时候。梦本来就不会喝酒、经过这一吓、还敢沾酒的边吗?同时他们才发现原来男女还是应该有区别的、就算好、那也只是一种情感上的交流、而不是行为上的亲密无间。

经过了一件件的事情后、总是会让人慢慢成熟起来的。

梦和奕君不禁相视一笑,是啊,十年中一路走来、该记起的很多很多!

十年的时间对于历史来说不是很长、但是对于一个生命来说也不是很短暂。十年来他们已经从十四五岁的花季少年成长为熟谙世事百态的正当年。经过了许多的人和事、已经变得成熟起来了;丢弃了曾经诸多的幻想、多了面对人生冷静处之的泰然自若。

几个人能共同拥有这样的一段记忆,于谁都是一种幸福啊!

等待是漫长的、回忆流淌着心中的爱与期待,让我们一起祈祷:明天会更好!

当夜幕笼罩大地、黑暗袭来的时候、梦和奕君相对无语。

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厚厚的玻璃门宛如一道重重的隔离带,把宏、轩两兄弟与梦、奕君分成了两个世界。这种两不相知的滋味总是让人轻松不起。

所有的语言已经显得太苍白、他们只有沉默……

终于、一阵低沉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一步、两步、三步……

当疲惫不堪的轩走到玻璃门前时、隔着一层淡淡的朦胧、他举起左手在胸前握了握拳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浅笑、同时一行清泪奔涌而下。梦一下子瘫软了、过大的喜悦同样会带给人重重的震憾:谢天谢地!轩终于把两个不全的世界合二为一了。

奕君迅速扶住了梦:“梦、我们赢了!”

轩已经出来了,梦一下子扑到轩的怀里:“谢谢你、大哥!谢谢……”梦一连说了好多谢谢。

轩扶正梦的身子、坚定地注视着梦的眼睛:“傻瓜!你谢我什么?!”同时他拉着梦的手大声说:“我们赢了!”梦的眼睛也湿润了,奕君走过来把他的手放在他们的手上面、用力握了握。三个人都眼中带泪、象小孩子一般地笑开了……

坐在餐桌旁、终于可以安心地吃一顿饭了。

轩举了举饮料:“梦,对不起!这两天都没有让你吃一餐好饭。”

梦摇摇头、也举起手中的杯子:“别这么说、我今天才真正地开心哩!”

奕君把他的杯子拿过来碰了碰:“就是、就是!终于雨过天晴了。”

轩的眼里又不禁有了泪、他别过头去、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梦怜惜地望了轩一眼、故意把头转向外面、她想自己是能了解和感受到轩此时内心的万般情愫的。

她轻轻地说:“大哥、今天晚上你回来住吧?!这几天你都没有休息好。我和奕君自己会想办法。”

轩诧异地看着梦,然后摇了摇头:“手术成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严峻的考验在后面。首先我们要过的一关就是宏能不能在二十四小时内醒过来?我是主治医生、必须时刻关注他的病情。”

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当第二天傍晚到来的时候、轩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冷峻。

宏的一切体征正常、但是他却没有醒来的迹象。如同一个熟睡的婴儿、就那么安祥地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默,嘴角却挂着让人费解的一丝丝微笑。

梦已经可以进入隔离区看到宏沉睡的模样了。她几乎要怀疑宏是不是在和他们大家开一个大大的玩笑。

“不、宏!你不可以这样!”梦在心中大声地喊道,“这太残忍了,你知道吗?你叫轩情何以堪?!你叫我怎么面对以后的人生?!”

宏却固执地选择了他的道路:带着幸福走向一条不归路!

轩痛苦地说:“这绝对是一个意外。宏是我做过的第十例手术、他的情况那么稳定、他不可能醒不来。除非……”

“除非他自己放弃,是不是?”梦悲愤地接过轩的话,“我知道,在重大手术中、意志力往往在某种时刻起到一种决定性的作用。”

“宏是自己选择了放弃,这不是你的错,大哥!”梦低着头走到轩的面前,突然大声喊道,“他怎么可以这么做?!他怎么可以?!大哥!”眼泪终于决堤而泻。

奕君赶紧过来扶住梦:“别这样、梦!你这样叫大哥怎么办?叫宏走得怎么安心?”

轩瘫坐到地上、重重地摇着头,手术成功的喜悦和宏最终走了的苦痛,强烈地反差让他情不自禁地呜咽道:“他怎么可以安心地走?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梦一下子怔住了、轩的喃喃自语提醒了她。她一下子跪在轩的面前:“对不起!大哥!你付出了那么多、宏却击溃了你仅有的骄傲!”她用手抱着轩低垂的头,“大哥、你哭出来吧!把这么多年的委屈和悲痛全哭出来啊!”

轩宛若一个溺水已久、苦苦挣扎、却找不到一根水草可以支撑自己不沉下去的垂危者、终于发现了一个可以让他依靠、停歇一下的立足点,他紧紧地把自己的头埋藏在梦的胸前。巨大的悲痛击溃了他一直保持的坚强,剧烈耸动的双肩仿佛在诉说着这个男人一直压抑的伤悲。梦几乎要承受不起这份信任、奕君一直在后面扶着她,让她不至于倒下去。

其实梦想自己是明白宏的心意的、也能体谅到宏的选择。

二十五年来宏一直生活得很压抑,没有自信的痛苦无人能懂。面对错爱的生命他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到头来、他唯一能肯定的、能握在手中的就是梦的爱!这于他是一种极大的满足、甚至填补了他先前生活的二十五年中所有的灰色、让他的世界终于也变得亮丽起来。他是害怕呀!他害怕一觉醒来这全是梦、全是他再也无力握住的泡沫!他是不愿意、不愿意再次接受生活的残酷啊。

所以他选择了在这种时候、带着他拥有的幸福上天堂!

但是梦一次次在心中呼唤:宏,你错了!你知道吗?我们身不由已、我们好不容易!你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呢?轩这么多年的牺牲原是如此地不值吗?宏!你回答我们啊!

轩说:“对不起、梦!对不起,宏!如果、如果我不坚持手术,如果我不接梦来,也许为了一个梦想、宏不会走!”

“不是、不是这样的,大哥!没有你的努力、宏这一生也许就是一个遗憾了。他的生命永远不会有快乐!你要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宏、其实是笑着离开的,不是吗?”

我不知道一个人的生命到底怎样才算完美?很多的人来世上走一遭、都是来偿还前世的情和债。夫妻欠的是情、子女欠的是债。如此,是不是说宏的生命比我们都完美?因为他前世不欠谁的情、也不欠谁的债。所以这一生会走得比我们轻松?!

要欠、是我们欠他的了。因了这情、这债、我们会一直记挂着他的好!

送宏走的那天、在那个每个人生命终点的最后驿站、梦和轩都没有哭、或者是欲哭无泪?

一种悲如果还能让我们言明、还能用眼泪的软弱来冲涤,也许就不足以让我们记取了,时间的流逝会带走它最后的痕迹;但是一种痛如果让我们无法表达、甚至让我们流不出泪,那就会让我们承受一辈子了。

梦和轩相视无语、只是坚定地望了彼此一眼。

是的、宏是幸福地走了,我们不应该落泪;就让我们微笑着送他上路吧。

宏,这一去、望你一路走好!

我要为你造一座城堡

以宁静为墙

以温柔为床

引一股泪水在城下流过

挡住所有与你离别的时光

我要为你造一座城堡

以日光为烛

以思念为窗

惹一份哀怨在岁月中徘徊

追随你离我而去的地方

梦静静地坐在楼顶上、脑海里翻动着这首诗、她不知道宏是否能听到她的思念;其实宏听不听得到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走得那么从容、这就是留给我们最好的安慰……

梦就这样一路想来、她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喂!”

“大哥,是我!”

“梦?”

“是的,我在我们楼顶上。”

“你等一下。”

梦听到了关门声、她笑了笑。

果然就传来了轩的声音:“梦、我现在也在楼顶上!”

“大哥,今天是宏的生日!”梦喃喃地说道。

轩沉默了一会、低沉的声音传来:“是的、我知道!”

“我去看了他……”

“我知道!”

“大哥,你?”

“我看到你和奕君了,我站在山下没有上去。”轩轻轻地说。

“我明白了、大哥!”梦顿了顿,轻轻地说道。

梦仰望星空、没有月光的夜晚、星星更加闪烁。她缓缓地说:“有人说人死后会变作天上的星辰、俯望着尘世上他牵挂的人,教会我们好好生活。是真的吗?”

轩沉默了一会:“是吧!”

“那么,哪一颗是宏呢?”梦的眼泪悄悄地滑落。

“梦、你不要这样!”

“宏的生日是七月七日、农历的七月七日是传说中牛郎和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我们呢,哪一天属于我们?”梦径直说下去,“没有、一年之中没有一天是属于我们的……以前不知道曾为七月七日的鹊桥会流过多少的伤心泪、为他们的无奈痛过几回?可是到现在才发现我们更可怜!他们怎么说不是还有那么一天可以相会吗?我们呢?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梦已经是和泪而言了。

但是她不知道另一端的轩又是怎样的一副神情?

轩压抑着自己的情感、他不敢哭、他不能言语。他怕一开口会比梦更脆弱、更悲愤。

他一任清泪奔涌而下、他把头埋在胸前,但是他必须聆听梦的诉说、他怕错过了梦的求助。

梦是宏的深爱啊!

……

“大哥,你怎么不说话?”梦显然已经平静了不少。

“梦!”轩马上让自己清醒过来、他不能让梦听到他的心痛、他必须让梦开心一点。

“宏是北斗七星周围那最亮的一颗,你抬头看看。”

“是吗?”梦果然抬起了她的头、仰望着天际最亮的星辰。

“当然是。宏走得那么开心、一定会发出最亮的星光、关注着他所爱的尘世。宏是那么善良的人、他是那么热爱生活。一定不希望他爱的人在今天哭泣……”

轩这样说着说着自己也慢慢释然开来。

“是的。大哥,我明白的!”梦望着星空,“他要我们都好好活着!把他的那份精彩也活出来。”

“没错。今天我们不能让他看到我们的眼泪!”轩坚定地说。

“嗯!”

……

沉默了好久好久,轩开口了:“梦!你还在吗?”

“是的,大哥,谢谢你陪我!”

“傻瓜、谢我什么?我、谢谢你对宏的爱!”

“大哥!”

“嗯?”

“你能陪我坐到天亮吗?我想看着宏隐去。”

“好的!我们一起陪他度过这个夜晚!”

“嗯!”

……

当天边泛起晨曦、星星逐渐归隐的时候,梦和轩都站了起来、目送着星儿的光辉慢慢淡去。

心中一起祈祷着:宏,在天堂——安息吧!

新的一天开始了……

日子一天天地走过、无波无折的。

梦与奕君的交往依旧。有时喝茶、有时逛街、有时聊天……

但是奕君清楚地知道一切都不似从前了。

梦的笑脸依旧、但是笑容的背后呢?

梦的倾诉依旧、但是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天真无邪;

总是在一次次地真心面对时、梦会莫名地发呆、思绪也会漂流到很远很远……

奕君终于发现那个他熟悉、甚至几乎已经可以把握的梦已经走远了、不可能再回来了。

一种无法悲伤的悲哀每每让奕君痛心疾首:如果说以前的矜持是因为宏实实在在地存在让他无法确定,那么现在的说不出口就是他终于发现了现实的残酷。

这时的梦已经有了太多心痛的经历、失去了纯真开朗变得成熟起来了。

奕君不知道是该为梦的成长感到高兴还是悲哀?

一场看不见的战争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奕君输了个彻彻底底。

奕君总在劝自己:放手吧、放了梦、放了自己!

但是面对无助的梦、他没法说服自己离开!

就这样过着一天又一天、日子平淡而真实。

奕君终于明了:他和梦应该只是知己而已!

这样一来,奕君也彻底让自己放开了:既然我是梦的知己、既然我们曾一路陪宏走来,这种经历、这种记忆、本身就是一种财富啊!它完完全全地值得我去用心付出啊!

梦需要我的支持、梦需要有个人陪、梦需要力量、梦的回忆需要我的参与,那么就让我来承担吧!宏已经成了一个永远的追忆、那么就让我伴着梦一起向前走吧!

逝者已逝、生活还是要继续;人,总会学着长大。

很多的东西总是以失去为代价、教会我们长大;很多的情感错过了、才知道当初的幼稚。

人与人的交往不是一时的用心、而是长久地面对,所以我们不可以、或者说应该尽量少地去制造痛苦。

一切让我来承受吧!

既然选择了这种结局、选择了这条路,就让我一辈子陪在你的周围、欣赏着你生命中的精彩和无奈吧!或许偶尔我会成为你生活中的一个小小的片断、但是我清楚地知道、我绝对不会成为你生命的主角了。

淡淡地流逝的岁月、或许我们会记起什么,但是我们绝对不会成为彼此的负担。

就让一种介于亲情、友情、爱情之间又超然于亲情、友情、爱情之上的情感,在我们之间绵绵又幽长地坚守着 ̄ ̄ ̄

不需要牵肠挂肚,不必朝夕相处。

在某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里,打个电话、遥寄一份祝福;或者相约在一起,叙述着自己生活中的开心和不如意,静默的凝视中是关怀和鼓励,娓娓的叙述中是一份恬淡的悠然、、、

足够了,不是吗?

就让我们这样不离不弃地一路走来。

没有刻意的铭记,却从来不会忘怀;

没有刻骨铭心的故事,却有一份情谊永驻心头。

因为纯粹所以无畏!

梦、我应该是幸福的,不是吗?

梦、我们应该是幸运的,不是吗?

梦、我们的故事不可能有丝毫的改变、所以请相信我的真诚,好吗?

今天是农历的七月初七,尽管梦有几分抗拒、它还是如期来临了。

这个日子是中国的情人节。

有伴的人在狂欢、寂寞的人怎么办?

梦想拒绝怀念,拒绝回忆;但是、往事点点滴滴、串串相连……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漫漫长夜、梦不想一个人度过,但是又能有谁陪呢?

以前,她、宏、奕君会一起出去、沿着古城墙漫步、眺望星空的那一份浪漫;如今,景是人非、那个星空还有他们盼望的幸福吗?

快下班的时候、奕君打来了电话:“梦、我来接你下班吧?”

“谢谢,不用。”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拒绝奕君的邀请,她也知道这样的日子对奕君也意味着孤独。但是,自从宏走了以后、她才发现她和奕君再也不能回到从前的那份无拘无束了。有时、她在想或许是她自己心里放不开吧?她总是在有意无意间拒绝着和宏相关联的人和事。

但是、奕君有什么错?

梦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残忍:现在她能拥有的最好的朋友就是奕君了,既然这样的日子自己和奕君都无处可去、何不就一起惺惺相惜呢!

她拿出电话,顿了一下、并没有打给奕君。

她想:下班后我直接去他那里吧?!

夕阳西斜、残霞余照。

梦从容地走出单位。

站在单位院门门口的时候、她感到了眩晕,觉得一切仿佛如梦中一般:宏身披淡淡的霞光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落寞如昨的神情、沉郁依旧的身影……他应该是笑了的,因为梦注意到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她就这样静静地呆望着他,一动不动。

倏地,她意识到什么,急急地跑过马路,站到了他的面前。

他一动不动,斜靠在树干上、注视着梦奔过来的方向。

他们什么也没有说,梦死死盯着他、想知道答案。

轩终于受不了梦征询的目光,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请上车的动作。

梦这才转身发现、她刚跑过来的身后、停着那辆熟悉的车。

梦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自然地拉开副驾驶室的车门、坐了上去。

轩摇了摇头、快步走过去、发动了车子。

奕君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一种心痛的感觉让他无言以对。他在想他是不是太悲苦了?

梦坐在车上,静静地看着前面、什么也没说;轩看了看她、想开口终究忍住了、安心地驾着车。

在一个“我心依旧”的茶吧门口、轩把车停下了。

梦愣了一下、望向轩;轩点了点头、梦转过身打开了车门。

轩已经泊好车过来了,又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梦犹豫了一下、老实说她还不是很习惯到这种情意浓浓的地方来。

但是只有片刻的迟疑、她就随轩镇定地走了进去。

服务生熟练地在前面领着路、梦看到她把他们带到一个叫“岁月如歌”的房间前,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梦回头望了望轩,轩笑了笑。

低沉的音乐响起,“忘忧草”的旋律冲破了沉寂的气氛。

“对不起、梦!我是不是有点唐突了?”

梦望着轩,她在想这实在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在这么一个日子里、轩的到来无疑是一件让她都不敢想象和向往的事!

梦轻轻地笑了笑:“大哥,别这么说。”

“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以后要在这个城市呆一年了。”轩缓缓地说,同时注视着梦的表情。

梦果然表现出惊愕的神情、望着轩,仿佛要从他的脸上探求到想要的答案。

“是的、我来进修心理学,是我要求的。”轩淡淡地说道,但是梦还是听出了一丝丝的酸楚。

她想她明白了,宏的意外直接导致了轩的不自信;宏残酷地剥夺了轩再登手术台的那份骄傲。

“……”梦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男人受伤的自尊?她张了张口,但是什么也没有说。

“今天我想应该有个人陪你,所以我……”轩继续说道、声音很轻。

“大哥,我明白。谢谢你!”

“我们喝完茶,出去转转?”

“好的。”梦吹了吹面前的茶水、一朵朵的鲜花漂浮在水杯的上端、随着梦的口气荡漾开来。

女人如水、女人如花、女人如茶。

这荡漾着花儿的水,浸泡出来的茶、又是代表着怎样的一种女人呢?

梦胡乱地想着、有点讶异于自己的思维了。

夜色如水、星儿稀稀。

这样的夜晚、怎么能驾起鹊桥呢?或者因了这鹊桥的美丽掩盖了繁星的光芒?

梦和轩漫步古城墙的围栏时、抬头望天,苦苦找寻着今晚传说的神奇。

轩不言语、梦不说话,他们就这样踏着炎夏的酷热、各自追寻着心灵深处的那份慰藉……

日子在一天天地过、生活在继续!

梦这段时间似乎变得开怀起来了。

是因为轩吗?或者说梦总是在轩的身上看到宏的影子、总是在轩的世界里去感受宏的存在?

梦也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到底在追寻一种什么。

但是有了轩的日子她真的觉得生活继续得有了意义。

轩的学习其实只是一种逃避,所以时间并不是很紧张。

他有时心血来潮的时候、会去买了菜然后接梦一起回自己的住处,两个人一起做了饭后静静地吃着说着,度过一个个难挨的夜晚。

但是他们似乎总是在回避什么,所以一切都显得很客气也很拘谨。

这天、一切照旧。

在饭桌上,他们都低着头默默地吃着。

突然、轩说:“梦、有时候真想抛开一切、去放飞自己的心灵!”

梦愕然地望着他,她没有想到这个男人的内心原来也是如此的火热啊!

轩说:“马上就过中秋节了,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安排呢?”

梦望着轩、然后笑了笑:“你是不是有什么节目?”

轩也笑了、他说:“如果不介意的话,让我来支配吧,好吗?”

梦歪着头、只笑不语。

“不反对就是表示赞同了哦!”轩难得的好心情,梦不想泼他的冷水。

她笑着点了点头。

这天、梦和往常一样、下了班、准备回家。

在院子门口她看到了轩的车子、默默地笑了一下,就向车子走去。

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因为他们的交往很纯粹。

这也是一种自然、梦从来就没有想过会有什么改变。轩是宏的大哥、自然也是她的大哥。轩也一直乐于做这样的大哥、以这种身份和梦走在一起,应该会少了很多尘世的繁杂吧?!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梦和轩都需要一个心灵歇息的地方吧?!需要有个人在身边相互鼓励、相互陪伴啊!

梦偶尔也会和以前一样、穿行于奕君的世界,毕竟他们是这么要好的知己。

轩坐在车子里,在沉思?在弥想?还是?

梦不得不用手敲了敲车门、轩这才正了正身子、抬起头来。

他歉意地笑了笑,打开车门:“梦,你来了!”

“是啊,在想什么?”梦坐了进去、随口问道。

“我们今天去一个地方!”轩兴奋地说。

梦望了望这个一向沉郁的男人,没有说话。

当车子停下来的时候,梦注意到他们来到了郊外的护城河堤岸。

“梦,下车!”

轩高涨的情绪影响了梦,她也随之高兴起来。

“啊,护城河,我爱你!”梦大声地喊叫。

轩望了望梦,这好象是他印象中这个女孩第一次真正的开怀哦!那个带着淡淡忧郁也带着满腔苦痛的女孩,今天第一次有了阳光的明媚啊!

轩微笑着对梦说:“我们是不是早该来这个地方?”

梦也笑了:“是啊!这么空灵的地方怎么可以不来感受和欣赏?”同时她惊讶地发现轩从车上提下一包东西。

“来帮忙啊!我们的营地和晚餐可全在这里面哩!”

“噢,大哥!”梦笑着摇了摇头,“你还有什么意想不到吗?”

“没了、除了一台收录机!”

“OK了!”她奔过去、从这一大包东西里面提出了一台小巧的收录机。

按下指令键,《忘忧草》的旋律随即响起。

“这首歌?”梦看着轩。

“很好啊!怎么不喜欢?”轩小心地说道,“不喜欢换一盘啊!?”

“不是!”梦喃喃地说道,“只是有点意外!嗯,我很喜欢的。”

其实梦想说的是怎么这么巧、你也喜欢这首歌?

“那就好!”

轩已经拿出充气床垫、开始平放在地上充气了。

“喂!你怎么会想到这个?”梦真的是很感意外了。

“难道我们到这里来,不是来欣赏月光的吗?”轩迷惑地问,“你不会是忘记了我们的相约吧?!”

“噢……今天是中秋节?!”梦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轩望着梦笑:“你以为是什么?”

“我忘了!”梦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

“不要紧啊!做饭我们吃作为带罪立功啊!”轩哈哈大笑。

“带罪立功?我可没什么错哦;至于做饭嘛……”梦望了望食品袋、心里明白了,“我可以考虑啊!”

“鬼灵精怪!”轩带的是两份外卖啊。

……

这绝对是一个美好的夜晚、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相约。

这是一个让所有的中国人抒怀写意的夜晚、这是一个有着美好愿望、渴望大团圆的节日。

在这个夜晚里、月儿皎洁;

在这个夜晚里、碧玉银盘;

在这个夜晚里、家人团圆;

在这个夜晚里、友人相思;

在这个夜晚里、知己相伴!

梦和轩躺在气垫床上、遥望夜空,月亮圆圆!

这是一个惬意的夜晚、他们放弃了平日的矜持、放下了心中的压抑、抛却了生活的无奈、重拾了人最初的单纯。

静穆的时光、他们沉默;

徐徐的微风、他们感受!

明亮的夜空、他们欣赏;

流淌的河水、他们倾听!

一个人的心情是不是随景而变呢?

一个人的本性是不是只有面对大自然的美丽才显现呢?

轩不知道;

梦不知道!

只知道在这样的一个夜晚、言语显得苍白、行动显得苍促,沉默不语、遁迹无形是最美的诠释。

凌晨的时候、他们回到了轩的住处。

这个住处一如轩在医院的房子,书房、卧房合二为一、外带客厅、洗澡间和厨房,布局应该是轩有心的安排、因为他似乎已经习惯了那种充实而单调的生活。

“梦!洗个澡、你先睡吧!我睡客厅!”轩故意轻松地说道。

梦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让轩有了一种无形的感动:这是一种怎样的信任啊!

一觉醒来、梦眨了眨双眼、显得有点迷茫:“我这是?”

她马上坐起来、向周围望了望,回过神来:“哦、是在轩的家里!”

她懒懒地起了床、踱过去打开了房间门。

轩不在客厅里。她环顾了一下房子,确定了她的看法。

只得又走回卧室,她看到了电脑旁边的便笺。

她拿起来看了看,是轩的留言:“我上课去了,冰箱里有早点。我看你睡得很香、帮你请了假。”

梦想:这是一个细心的男人。

她洗涮完毕、拿出了冰箱里的牛奶和面包、径直走到电脑旁,随手打开了电脑。没错、还是轩的那台电脑。

自然而然、她又打开了轩的“独数星辰”日记本。

轩的日记在一段日子里记得很潦草,语言有些混乱。

失败!

绝对的失败!彻底的失败!

抬手把所有的书籍横扫在地,失去了宏、这一切又有什么用?????

就象一个行走在浩瀚沙漠里疲惫的孤独者、远远地看见了一方绿洲,待我筋疲力尽狂奔过去时、才发现不过是海市蜃楼罢了。

这种失望、这种心碎感觉、谁懂?在这个没有一丝丝温情的世界、谁能明白我的悲、我的痛?????

梦的一句:你哭出来吧!真的让我看到了自己的脆弱,我再也控制不住了 ̄ ̄ ̄ ̄ ̄ ̄ ̄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为什么要选择手术?我凭什么提前去结束宏的生命???我有什么资格让他失去爱啊?!!!!!!

这么多年的努力、这么多年的放弃、这么多年的挣扎、这么多年的承受,全部变得毫无意义。

我不得不考虑:自己三十多年的生活是不是一场错误?自己的坚持到底为了什么??????

人们常说:苍天有眼!可是为什么面对我的世界它不再仁慈?

为什么?为什么??

……

今天是宏的生日、我去看他。我就这样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了那个凄冷的山头、让他一个人去走自己漆黑的路。

看到了梦、还有奕君。

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这副酸楚的模样。

希望梦能早日走出这片阴影!

对不起、梦!是我把你带进了一个阴郁的世界,让你年轻的心再也轻松不起!

……

我不知道梦怎么会和我一样跑到楼顶去看苍茫的星空、是一种无奈吗?为什么我要让她的世界变得这么伤感??????

不要再说了,梦!我不知道哪一颗星星是宏,就象我永远分不清自己的生命到底想要什么一样!

我该怎么做、才能弥补对你的伤害??????

不要再说爱让你无畏、好吗?这种爱分明是一种残忍!

……

我似乎总是把错误重复?!

难道一切错都在我、才让我承受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

宏只是对我的一种惩罚?!

是的、一定是!

否则为什么我放弃了那么多还是没有把他抓在手、还是一无所有、、??????

我要逃离!我不得不放弃!!

我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勇气面对无影灯!!!

这真的是一种残忍!

好痛!好晕!!心好慌!!!手好抖!!!!

我是一个失败者、彻底的失败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让我输得如此干净??????

……

梦静静地看着,专注地体会着。

眼睛里一片模糊、因为轩的无助吗?因为共同的心痛吗?因为自己的爱吗?……

当梦终于不再流泪、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缓缓坐正身子时,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慢慢地回头。

“轩!”

她惊骇地跳起来,本能地喊道。

轩正用一种似怒非怒、似笑非笑、似嗔非嗔的神情定定地望着梦。

梦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迅速漫延、传遍全身。

她手脚冰凉、语无论次:“大哥,我……”“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梦的眼里又涌起了泪水,“大哥、你不要这样看我!”她终于抽泣起来了,“我真的是无意伤害你啊!你——骂我吧!惩罚我吧!!”

轩一步步地逼近梦、梦一点点地向里移动着身子;轩的眼睛就象一汪幽潭、深不见底,一种无形的威压让梦不自觉地后退着,“大哥!”

轩站在了梦的面前、眼睛里仿佛可以喷出火焰来。

梦终于无路可退了。

她迅速转过身、将后背贴在墙上,闭上眼睛,坚定地挺直了自己的身子:来吧,轩!你发火吧!让一切在猛烈中爆发吧!!也许发泄可以减轻你此时的怒火吧?!让我为自己的对你的伤害负责!

这样寂静的时刻、梦几乎可以听得到轩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

突然、是的、突然!

梦感到一种突然袭击。

轩一下子把梦拉进怀里,紧紧地捧起她惊惶的脸、重重地压上他火热的唇。

明白了!终于懂了!这个女孩是上天派来振救我颓废的灵魂的吧?!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懂我!只有她懂我啊!!!……

惊骇只是一刹那,梦潜意识里重重地推开轩、眼泪奔涌而下:“大哥,你、你怎么可以?”

梦用一种受伤的眼神幽怨地、愤怒地瞪着轩、紧咬着双唇!

轩猛地一惊,显得惊惶无措,他迅速用松开的双手抱着头、不敢正视梦的眼睛,口里喃喃地说道:“我是昏了头了!我这是在干什么啊?”“我怎么可以……”“我这算什么啊?”“我?我?”……

说着说着轩软软地瘫下去、扑倒在床的边沿。

梦用手顺了顺头发、直接走了出去,留下轩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拉门的一瞬间、梦想起了刚看的日记。

“这种失望、这种心碎感觉、谁懂?在这个没有一丝丝温情的世界、谁能明白我的悲、我的痛?????

我似乎总是把错误重复?!

难道一切错都在我、才让我承受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

为什么我放弃了那么多还是没有把他抓在手、还是一无所有、、??????

我不知道梦怎么会和我一样跑到楼顶去看苍茫的星空、是一种无奈吗?为什么我要让她的世界变得这么伤感??????

不要再说了,梦!我不知道哪一颗星星是宏,就象我永远也分不清自己的生命到底想要什么一样!

……、”

轩如诉如泣的伤悲让梦犹豫了:自己这一走,叫轩情何以堪?也许轩不过是一种情绪的渲泄呢?是自己先做得太过分啊!……

沉默了好久、梦轻轻地踱进了房间。

轩正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一种母性的温柔让梦不禁对轩怜悯起来。

“大哥!”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平静一些。

轩愕然地抬起头,茫然地望着梦。

梦想自己是应该笑一下、她想让他们自然一点。

“我想回家了。”

“哦!好的、好的。”轩还没有回过神来。

“你、可以送我吗?”梦轻轻地说。

“我?”轩闪过一丝惊喜,“我——好的!”

梦点了点头:“大哥!不要太在意了、好吗?让我们还是象以前一样,好吗?”

轩坚定地看着梦:“谢谢!”

这个男人的眼里终于重新明媚起来。

说出的话、做过的事、发生的意外,不可能象我们说的那么轻松:能真的当它没有发生过一样。

泼出去的水是永远收不回来的。即使晒干了、有时也会留下一道道的痕迹。

梦总在想:自己对轩呢,又是一种什么感情?轩对自己呢?难道真的是爱吗?或者只是一种情感的冲动?

梦不否认自己对轩是有一种依恋的感觉,但是这是爱吗?

梦不知道。她从来不曾想过这些的。

或者他们只是在彼此的身上寻找一种远去的情愫?一种熟悉的思绪?

梦突然想到,好久没有奕君的消息了。她不禁埋怨起自己来:这一段时间以来,自己是和轩走得太近了、近得竟然忽略了奕君的存在。她在想或许我应该找找他、说说我的困惑?

梦突然之间有了一种有奕君这样的一个朋友真好的感觉。

她试着拨了奕君的电话。

“喂……”只是这一个简单的“喂”一下子让梦觉得奕君的异样。

“奕君,是你吗?我是梦!”

“是我、、、”沉默片刻后,他终于开口了。

“你怎么啦?”

梦很愕然,这是奕君从来没有过的迟疑和消沉。

“你能出来一下吗?”沉寂了一会,奕君终于有气无力地说话了。

梦听出了他声音的异样。一种心痛的感觉顿时狠狠地击打着梦的心灵。

梦急急地问:“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来。”

奕君的无助是前所未有过的。

梦突然觉得自己做奕君的朋友好不称职:当他痛苦无助的时候自己在哪里?以前自己伤心的时候总有他陪在身边、给自己以鼓励和支持。可是、现在奕君到底遇到了什么难题?她却一无所知。

梦把手机夹在肩头。一边匆匆忙忙地寻找丢得满床的衣服,一边褪去身上的家居衫,一边不失时机地听着轩的回答:“其实,其实我一直就想打电话给你,可是、、、”

“奕君,别说了,快告诉我你在哪?”梦已经麻利地套上T恤和休闲牛仔裤,拿起皮包就要向外冲了。

她知道如果没有特别的事,奕君不会说话这么吞吞吐吐;如果没有很大的伤害或者打击,奕君决不会如此颓丧。

“我在、、、”电话嘎然而止。

梦一下子呆住了。

她飞快地重拨奕君的电话,结果语言提示: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用其它方式联系。

梦迟疑了一下,还是拉开房门出去了,尽管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她想她是应该找到奕君的。

在这种情况下奕君怎么能让她安心?她怎么放心?

在这个城市里、他们三个人曾经是那样地惺惺相惜,现在宏走了、她不想再失去奕君这个朋友。奕君现在需要她在身边的、不是吗?就象宏动手术的时候她需要奕君一样。

梦跑到公路上、来来往往的出租车好象在专门和她作对一样、都载了客、没空车啊!她着急地左右张望、甚至没有注意到一辆什么车停在了她的面前、她看也没看,拉开车门就上去了,同时报出奕君的住址。

“梦,出了什么事?”轩冷静地看着她。

“大哥?”梦定定地盯着轩,“怎么会是你?我还以为是出租车呢。”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后面的声音。

“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急着出门?”轩关心地问道。

“是奕君啊!”梦惶惶地说,“就是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我才担心啊!”

“好的,你指路吧!”轩重新发动了车子。

“我们刚才电话通得好好的,他一下子挂了,后来再打的时候、他就关机了。”梦喃喃地说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真让人着急啊!”

轩望了望这个总在别人的故事里担心着别人、心疼着别人的女孩,没有说话,默默地加快了车速。

奕君的窗口正如意料的一样、一片黑暗、没有灯光。

梦迟疑地望了轩一眼:“他不在家?!”

“是的,可以想得到。现在?”轩征询着梦的眼睛。

“我想下车,可以吗?”梦缓缓地说道。

“当然,”轩点了点头,“我陪你!”

梦和轩就这样在奕君的门口徘徊着,梦的脚步一会急一会停、她在努力回想奕君可能的去处。这一想、他们已经近五个月没有联系了。

马上就要元旦了、这一年终于要翻过去了、新的一年正以崭新的步伐走来。

轩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这个女孩的一举一动。

空气中仿佛凝聚着淡淡的郁闷、只有不远处城市广场钟楼古老的座钟在琐碎地倾诉着夜的寂寞。

寒夜似铁、灯影如画。

梦漠然地看街灯一下子把自己的影子夸张的拉得肆无忌惮、一下子又象个小丑一般把它反弹成为淡淡的一抹……

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

梦慢慢地抱紧了双肩,她感到一丝丝的寒意正在逐渐浸蚀她脆弱的灵魂,

她感到了一种从心灵深处缕缕升起的惧怕正在一点点渗透着她的整个身体。

她无助地望着奕君紧闭的房门,她在努力搜寻可能的讯息。

轩默默地走过去,把梦拥在胸前,他能感觉得到梦的颤抖,但是他没有松开双手,梦也没有再反抗。

“梦,不要太担心!奕君不会有什么事的。”轩坚定的语气给了梦一点坚强的信心,“你还有我呢,梦!”

轩厚实的嘴里吐出的沉甸甸的话语,使梦萌生出一阵又一阵刻骨铭心的感动,进而又茁壮成一种渴望、渴望把自己的心痛一股脑儿地倾诉出来。在经历了社会的磨砺和一连串的变故以后,梦的神经已经变得没有了韧性、她再也承受不起任何的撞击了。

轩紧了紧双手,他要把自己的热能传输一点给这个女孩,让她还能坚强起来。

他想对她说好多好多的语言,但是当他的眼光触及到梦的悲悲戚戚时,他一下子遗忘了尘世间的纷繁嘈杂、那些思量过千万遍的话又一次不争气地从他笨拙的舌头下流走了,只吐出低沉而简单的一句,“梦,别担心!”

第一次匍匐在一个男人的怀里、梦感到自己几乎不能呼吸,这个男人是谁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她需要的时候他能给她一付宽宽的肩膀、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给她一种支撑下去的力量。

什么也不用去想、什么也不能去想,就这样相拥着直到明天……

就这样过了好久好久,梦熟悉的《沧海一声笑》的乐曲骤然响起。

梦一下子弹开来,赶忙拿出手机,“是奕君!”她喜极而泣。

“梦,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电话给你。”奕君的声音满含歉意,“我只是怕你太担心。”

“奕君。”梦已经开始落泪了,“你懂我的,我怎么能安心?我现在就在你的住处门口,我找不到你啊!”

“梦,这怎么可以?这么晚了,快点回去啊?!请原谅我不能回来送你。”奕君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快点!你快点坐出租车回去。记得把车号报给我啊!”

“别说这个了,奕君,我知道照顾自己的。你现在在哪?出了什么事?”梦的语气也是不容置疑的。

这个女孩总是在面对不可知的未来时表现出一种特有的倔强。

“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想我元旦要结婚了吧……”这是一件人生的大事,也是一件让人憧憬的事啊,但是梦从奕君的口中感觉不到一丝丝开心、一丝丝热度,反而有一种无奈和惶恐的情愫通过电话信号断断续续地传递过来。

“可是、可是……”梦体会到一种悲哀正在奕君的世界里弥漫开来。

“梦,不要太担心了,听我的话,今天先回去休息,好吗?明天我再打电话给你。”奕君低低的声音传过来,一种可怕的寂静让梦感觉不到奕君现在可能在的地方。

“你应该为我祝福啊!傻瓜。”梦听着奕君故作轻松的声音,却想象着他的泪流满面。

这个曾经那么乐观的男孩到底遭遇了什么变故啊?!

“……”梦想让自己轻松地说一声“恭喜”,但是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她不能让自己为一段可能不幸福的婚姻祝福。

“梦,别固执了。听我的话,先回去吧!啊?别让我担心,好吗?我不能再为你分心了,我怕自己承受不起啊!”奕君的语气已经在乞求了。

“奕君,你别这么说,我听你的。马上就回去。88!”她不想让他过于担忧。

梦挂断了电话,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哭泣起来,让奕君不能放心。

轩还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梦。梦说:“我们走吧!”

梦知道奕君的情感一定出了问题、才会如此无奈。

那么、他到底想给自己说什么呢?

第二天的午后,梦和轩一起坐在奕君的对面,聆听着他的诉说。

一切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

那天、对,就是农历七月七日的晚上,我喝了一点酒、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在护城河堤岸狂奔,我想让风吹醒一下自己的头脑。

(奕君注意到梦和轩对望了一眼、他苦笑了一下)

这时、在一个转弯处突然走出来一个女孩、就是清,我一下子头都大了、刹车已经来不及了、我手忙脚乱地一边捏刹车、一边把车头往旁边一拐;

碰巧清爱了惊吓、也向同方向一闪,我的车就向着她直冲了过去……

她的小腿被撞断了、我也受了伤,我们同时住进了医院。

(梦用手捂住了张开的嘴,轩拍了拍她的肩)

接下来、很自然地我们朝夕相处。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才让清遭受这么大的罪。当她动手术的那天、我无法想象一个女孩的坚强到底能承受多大的痛苦。看着清扭曲的脸庞、听着她凄惨的哭声,我似乎一下子有了一种补偿她的责任:是我让一个女孩的美丽表现出如此真实的残忍啊!

三个月下来、我们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清是一个好女孩、也是一个执着的女孩。

但是凭心而论、我对她更多的是愧疚。

她可能也有了感觉吧,但是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对我的一切变得更关心、甚至有种控制的欲望。

一天、她偷看了我的日记,我们爆发了自认识以来的第一次激烈的争吵!我不能容忍她的这种肆意妄为、我不能接受她的这种心胸狭隘,我无法想象我们以后可能的生活。

而她更是觉得自己委屈、她说爱一个人就应该全心付出、两个人之间坦诚相待,她不能容忍我的日记里记有别的女人的名字。

我感到不可思议、冷笑着刻薄地对她说:“你以为自己能和她比吗?你凭什么和她比?这一生在我的心中她永远是我的最爱!你最好放明白一点、看清楚一点,现在做任何事还来得及,我不想你以后后悔。”

清怔怔地盯着我,哽咽着问我:“那么我呢?在你心中算什么?”

我残忍地说:“你是我今生要偿还的债!我也许会和你在一起、但是我的心里不可能只有你。”

我看到清眼中的火光逐渐暗淡下去了,她用手抹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很好!这样最好了。你还不至于太残忍、让我输也输得彻底、死也死得明白。”

我感觉到这个柔弱女孩眼中的恨意了,但是我没有去在意。

如果结局是一样的、早点结束对大家都好。

清第二天还是出现在我的家里了,她什么也没有说、我也不再提了,我们都努力当一切都不曾发生。

但是在我们的心里大家都心如明镜、我们不过都想做到更好一些。

我觉得这也许是我的宿命吧?让清闯进我的生活、是一种天意吧!我只能默默接受这个现实。

我们一如既往地交往着……

前两天,她终于提出了我最害怕的话题:“我们结婚吧?!”

我感觉世界一下子混乱了、虽然我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但我还是无法平静地接受。

“或者你再想想清楚?”我紧张而认真地劝着清,“婚姻大事不是儿戏!”

清冷冷地说:“我考虑得很清楚,是不是你自己还没想清楚?你是想要我的人还是想要自己的心?”

我开始感到害怕了、害怕这个女孩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你觉得我们在一起会生活得幸福吗?”

“会的、我不比任何人差!”

“可是……”我一时语塞,我知道我们之间存在问题,但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我又说不上来。

“你不会是反悔了吧?你轻视我对你的感情?!”清恨恨地说。

我决定沉默:又来了、我们再说下去就又是一场风波;我不想吵架、不想我们之间残存的一点激情全部在争吵中消逝殆尽。

“奕君,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忘了她接受我?”清已经有点歇斯底里了。

我望了望清一眼,觉得这真的是一种悲哀:是她的也是我的!

我什么也没有说、一个人出去了,我觉得心口闷得慌、想透口气。

一个人在街头巷尾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我想了很多。

我必须作出一个选择、我没有权力左右两个人的世界。如果我不能接受这桩婚姻、我就必须面对清、坚定地说:“我们分手吧!”我不能再这样给她希望、给她伤害了。

可是、我已经没有机会说了。

当我推开虚掩的家门时、清已经倒在血泊中了。

手腕刺目的血痕和翻转的刀口深深地撞击和拷打着我的灵魂:是我改变了这个女孩的一生啊,我凭什么如此不负责任?

我再次把这个女孩虚无缥缈的灵魂送到医院。

感谢上苍,火眼金睛,错不在她、她终于又活过来了!

昨晚正接你电话的时候,清醒来了。不想她误会,所以我关了机。

奕君抬起头来,轻轻地问道:“我还有得选择吗?”

梦无言以对。

奕君望了一眼轩、关心地看着梦:“梦,你现在过得好吗?”

梦还是无言以对。

沉默了一会、梦问亦君:“我可以看看清吗?”

亦君显然迟疑了一下、轩有些明白了、适时地说:“我陪梦一起去,可以吗?”

梦手捧一把鲜花站在清的床边,这是一个怎样执着而偏激的女孩啊、又是一个怎样娟秀得让人心疼的女孩啊!

乖巧的模样、文静的神情、淡雅的韵味、轻柔的声音、无不诉说着这个女孩生活的精致和向往。惹得谁不想怜她一回呢?

清淡淡地笑着说:“谢谢!”眼梢下流露出一丝异样的神情。

轩把手自然地搭在梦的肩头、用力地向怀里紧了紧。

奕君和清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对望了一眼。

问候了一下,梦和轩告辞而出。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

新年的钟声就要敲响了、奕君的另一种生活也即将开始了。

接到奕君和清的结婚请柬、梦觉得心中不自觉地疼了一下。尽管这是一个她早就预料到的结局,但是当它真实在摆在面前时,梦还是有些伤怀,为奕君,为清。

奕君的婚礼如期举行。

梦以为自己必然会参加,但是当她走出家门、准备过去时,才发现自己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背道而驰了。

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站在城墙脚下,她呆立好久,终是作出了决定。

她掏出手机,给礼议公司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就坐在一堵低矮而僻静的城墙上,看着远方,遐想起来……

婚姻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人一定要结婚呢?爱情又是什么?为什么那么多的有爱无份、有缘无爱呢?明明知道是不幸福、为什么要结合?她很想为奕君祝福,她也很企望奕君和清的婚姻能改变他们的心境,不是也有先结婚后恋爱的吗?但是他们心底的阴影会消褪吗?梦这才明白她为什么潜意识里不想去参加奕君和清的婚礼了,因为她做不到无动于衷地去为一桩也许没有明天的爱情庆贺!这是梦的真实、也是梦的残忍!一个带血的记忆到底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忘却?一堵横隔在彼此心中的墙壁又该怎样去推翻?……

爱情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相爱的人会分开?为什么有的人在一起十多年没有感觉、而有的人一见面就很熟悉?为什么明明心中挂牵却又不能释怀?为什么拥着彼此却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为什么自己爱的是宏、走在身边的却是轩?是天意吗?还是一种无奈?……

轩远远地望着梦,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走过去?

他断定梦今天必然会参加奕君的婚礼,所以很早就来接她一起过去。谁知道梦却向着相反的方向来到这里。轩有些不解、就跟过来了。他看着梦中间停顿了一下,本来想上前提醒她一下、却发现她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就从容地坐到城墙上,才知道她是知道的、而且没打算去。他有点茫然,但是他随即明白了,这样的一个女孩、太真实了。见不得做不到去虚伪地祝福自己看不到的明天的所谓幸福。

轩静静地望着梦、微笑着摇了摇头;他没有走过去、而是调过车头、朝来的方向驶去了。

奕君和清都尽最大努力去向来祝福的宾客致意,他们也一直让自己接受“婚姻是幸福的”这种理念,并时刻提醒着自己好好维护这种状态。迎宾接客是一件比较烦心而疲惫的事情,他们努力协调着步调。只是不知道这浅笑盈盈的脸庞背后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欢颜呢?

轩把车停在较远的一个停车场、然后步行而来,他想给自己一点时间、来考虑怎样做比较自然。

视线里已经出现奕君和清恭迎亲朋的身影,轩迟疑了一下、就径直走过去了。

“嗨!”轩尽量做到轻松,“我做全权代表来了。”他满面笑容可掬。

奕君和清对望了一眼、马上回过神来。

“大哥能来、真是让我们受宠若惊呢!快请、快请!”见清还在诧异,奕君赶紧打哈哈。清也清醒过来,忙和着说:“是啊是啊!梦呢?没来吗?”这一句问让轩和奕君同时吓了一跳。奕君瞪了清一眼,回过头来冲轩说道,“大哥,瞧清这问的!”他同时又转向清,脸色有点不高兴,“各是各的理儿,搅和什么呢?!”轩注意到清的脸色沉了下来、很委屈的样子,忙打圆场,“问得对啊!我这一开始不就表明了今天的使命吗?我今天是做全权代表来的。”奕君和清同时望向轩。

“嗨!看我这记性,”轩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贺卡,“这是梦让我送来的、捎带着有点委托书的意味哦!”轩想尽力让气氛活跃起来。

奕君展开一看,是一张精致的祝福卡,“沟沟坎坎使人长大、风风雨雨沐浴人生!”“牵了你的手、就要一生陪你走!”落款“梦”!这是一张极力模仿签字的卡片、即使作者很用心地去做,奕君还是一下子看出来了,他望了望清平静的脸颊,突然之间有了一丝感动,为轩所做的一切!

“谢谢你!”奕君由衷地对轩说,“梦是不是有事?”

“是啊!没办法的事。已经随我出了门、上了车,就接到单位电话。你看——”轩夸张地摊了摊双手,“她很不高兴又无可奈何,只能让我带给你这个。”

“谢谢!”奕君再次正式地向轩说了一声谢谢。

两个男人目光交错的刹那,轩知道自己的表演失败了,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这么要好的朋友的婚礼不来,任何借口都不是理由。

但是轩同时注意到清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他就知道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奕君的眼神告诉他他是真的感谢他所做的,这就够了。彼此心知肚明、交流的过程是美好的,结果是满意的,至于是不是真实的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你是奕君先生吗?我是礼议公司来送礼花的,请签收!”奕君望着这满满一篮的百合花,心中一动,同时发现清眼中也流露出艳羡的目光,就真的被深深地感动了。

“谢谢!”奕君将回单递给来人,再次说了一声谢谢、诚心诚意!

轩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告辞而去。

梦双手抱膝、坐在城墙上、眼神散乱而空洞。仿佛没有了意识、没有了思想、没有了周围一切的存在。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愿意想、什么也想不明白,干脆就彻底放了自己,让自己从心灵到身形上都放纵开来。她不去思虑来来往往的人投来的异样的眼神、也不理会时间的流逝,就这样让自己完全放松开来、一如奔泄而下的瀑布、飞流而坠的快感让她觉得了堕落的美丽……

轩静静地站在梦的身后、用心呵护着这个女孩难得的随意。他有好几次都忍不住要伸手去抚摸她流动的长发,但又怕惊挠了她难得的片刻自由,所以每每收回已经伸出的手,怜惜地注视着这个女孩在自己的世界里遨游。

他在想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在意这个女孩的世界呢?以至于总有一种深深的自责: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借了这个女孩情感脆弱的时机抢占了一点先机呢?或者对于梦、自己不过是她一时情感迷失的回归、而自己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甚至为自己这种卑微的念头感到一种罪恶,照顾梦、怜惜梦不是自己的职责吗?不是自己作为宏的大哥应尽的义务吗?而自己呢?又怎么能让自己的感情泛滥成灾呢?

今天是奕君结婚的日子、梦一定有很多的感触吧?!

……

当梦终于能收回自己的思绪时,她习惯性的站了起来。这突然的变故让轩吓了一跳,本能地迅速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梦。惊惶失措的梦回过头来正迎上轩不好意思的笑脸。

她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大哥、你干什么?你不会是以为我要……呵呵、你呀!”轩红着脸、有点难为情的样子,“梦,别逗我了。”“好!抱我下来!”梦仰起头、盯着轩的眼睛。梦感觉到轩的双手抖了一下,她调皮地笑着,“不愿意啊?”

轩看着梦、微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一个可爱的孩子!”他把梦轻轻地抱了下来,并没有立即放下,而是抱着梦旋转了起来。

“啊! ̄ ̄ ̄ ̄ ̄ ̄ ̄ ̄ ̄”梦大声而夸张地喊叫着、兴奋而放肆。

轩觉得自己也年轻了好多、停下来、喘着粗气大声对梦说:“你现在想干什么?”

“飙车呀!”

“好!LET’SGO!”

“OK!”

轩牵了梦的手、一起向停在路旁的车跑去。

“记得系好安全带!”

“放心,出发啦!”

轩一踩油门、车子便真的飞了出去。

梦一路笑着叫着,疯狂地发泄着。

轩默默地感受着这个女孩阳光的一面,原来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真的可以完美地结合起来、统一于一身啊!

当他们回到轩的住处时、梦已经整个人都要瘫软下去了。

“大哥,给我一杯水!”梦懒懒地叫道。

“噢!没有!你等等啊!”轩有点苍惶的脚步表明他也累得够呛。

“什么呀!开水都没有!过的什么日子啊!”梦嘟嘟囔囔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待轩回过头来时她已经甜甜地睡着了。

轩把茶杯轻轻地放在桌子上、静静地注视着梦。曾经的疲倦已经荡然无存,他终于有机会来好好欣赏一下沉静的梦了。

这个女孩与自己心息相通吗?要不为什么她打开了我的日记本?这个女孩是老天让我接替宏继续演绎她的传奇吗?要不为什么在宏走之前把她带进我的世界?这张文静的脸庞下到底沉睡着一颗怎样的灵魂呢?今天她到底都想了一些什么?为什么这么张扬呢?以前的她做事情总是很冷静的啊!……

轩想着想着、看着看着,就不由自主地走到床边俯下了身子,他觉得这个女孩今天终于给了自己一个展露情怀的机会。他慢慢地伸出手去、稍微犹豫了一下,就轻轻地捧了梦的脸,悠悠地把自己火热的唇印了上去。

梦猛地一惊、睁开眼睛望着坚决的、没有退意的轩,重新闭上了眼睛,并且一任自己的情感漫延,她迎合着轩,两个人就这样缠绵地躺在了床上。

时间很漫长也很短暂……

轩颤抖着腾出手正欲解开梦的衣衫,梦一把抓住轩的手、喃喃地嘀咕道:“宏!别走!”

轩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他很愤懑、他感到自己从头到尾被愚弄了;他甚至生出了一丝丝怨恨、恨梦的随意、恨梦的不设防。

但是他却发现自己对梦生不出气来。

梦错了吗?

没有!

错的是自己、是自己的甘心情愿啊!自己不是从一开始就清楚地知道梦的情感吗?

只是今天的证实让轩感到一种心痛,他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和梦继续下去?!

梦依然在梦呓:“别走,你别走!”

轩轻轻地说:“我是大哥啊!”

“大哥?------我知道啊!”梦自顾自地拉着轩的手、向自己的腰际放去,“抱抱我,抱紧一点,好吗?”

轩的自尊就彻底崩溃了,“管他呢,梦现在要我,她需要我啊!”他紧紧地把梦抱在胸前,感觉到梦的无助、感觉到梦的颤抖、感觉到梦的抽泣!

“哭吧,梦!”轩温柔地拍了拍梦的肩,“你还有我啊!”

“大哥,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啊?”梦感到了一点安慰,终于哭出声来,“宏走了,现在奕君也走了,为什么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得不到幸福?”

“傻瓜,这不关你的事啊!”轩明白了。其实梦一直就知道奕君对她的感情,只是她接爱不了、也拒绝不了。她只是努力去做到不伤害别人。

“还记得奕君撞上清的那一天吗?他是约了我的,被我拒绝了。如果、如果……”

“我明白,但是这真的不是你的错啊!”

“我下班后本来要去找他的。如果我去了、就不会了。”

“我知道,是我找了你!但是你也知道他迟早要离开你的。”

“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啊?他那么好的一个人!”

“梦,你别这样固执啊!你也知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姻缘啊!说不定结婚后他们会过得幸福呢!”

“会吗?”梦抬起头迷惑地征询着她想要的答案。

“会的,你要有一份信心!你也知道奕君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好人自会有好报的!”轩望着梦温柔地一笑。

“嗯!”

“傻瓜!”轩爱怜地抱着梦摇了摇。

梦没有拒绝来自轩的宠爱。

老实说她也是很依赖轩的,她甚至也有渴望过和轩犹如恋人般亲密无间地在一起。只是偶尔内心里会升起一种莫名的惆怅、让她不能轻松地拥有轩的呵护。

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梦有点恼怒自己了。

这原本应该是一个美丽的夜晚啊!自己本来也应该和轩相依相偎啊!自己却为什么不能抛弃所有的顾虑和轩尽情欢娱呢?

明明牵挂他!明明依恋他!明明心系他!

为什么却做不到无拘无束地在一起?

梦伏在轩的胸前、闭上眼睛。她很想彻底放纵一下自己、放松一下自己,她不想生活得这么压抑!

梦努力让一种激荡的情愫牵引着自己,她主动拉起轩的手放在自己的腰迹。她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牵引着轩的意识、迷惑着轩的思想。

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诚惶诚恐地伸出手、小心奕奕地宽解着梦的衣衫……梦一点点地配合着轩,身子在不自觉中挺直起来、变得滚烫而丰盈,轩轻轻抚摸着梦滑嫩的肌体、一种本能的冲动让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狂野……

但是在最后的一瞬间,梦还是放弃了挣扎!

她一跃而起、猛地推开轩,“对不起!”梦低着头、扯着自己的衣服、极力护着自己的身子、红着脸,“对不起、轩!我做不到。”梦低低的声音有些嘶哑,“我做不到!我拥着你、满脑子里晃动的全是宏的影子、响起的全是宏的歌声!”“我不能!我不能在这样的时候融进你!那不公平。”梦已经迅速地穿好了自己的衣服、并仔细地整理着。

轩低低地吼了一声、无力地瘫倒在床上。那么无助!那么受伤!

梦有些心痛、她伸出手想摸摸他宽阔的后背、但是她忍住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太残忍了、不想让轩再受伤。

轩心中百感交集,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呢?他一直在调整自己的心态。他总是想做到从容地拥梦入怀,但是内心深处往往会让他觉得有一种无以形容的罪责感。他以为今天他们终于可以做到如恋人般缠绵、安心地拥有,但是梦一直微微颤抖的身子总是在刺痛他的心灵、让他欲速不达、欲罢不能!他曾经以为梦的暗示终于可以谛造新的传奇。但是梦在最后时刻的放弃、让他觉得自己如同一只明知是陷阱还义无反顾地掉进去、再回头发现已经深深地被刺射得体无完肤的野兽般、倦曲于吮舔自己的心痛,自己的失败!他好恨!恨自己彻彻底底的失败!恨梦的残忍!恨自己的畏惧!恨自己的被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轩仆伏在床上一动不动,让梦感到害怕。她从来就不知道一个男人心痛的感觉会如此强烈,以致于难以承受!轩倦曲的身躯每每无言的耸动都让梦心急如焚!

她顾不了那么多,一把抱住轩的身子:“对不起、轩!”

轩抖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梦喃喃地说着,同时将自己冰凉的脸贴在轩的背上,一行清泪顺流而下,打湿了轩的背、也潮湿了轩的心。

“让我们一起努力、好吗?”梦慢慢地躺倒在轩的身旁、她闭上眼睛、任眼泪悄然滑落。

半晌,轩低低地说:“傻瓜、这不关你的事!”

梦就拥着轩沉沉睡去了。

梦懒懒地睁开眼睛,她愣了愣,记起今天是休息日。所以她没有及时起床。她想就这样慵懒地过一天随意的生活。手机却不容商量地响起来,梦看都没看,就把它挂了。继续躺在床上,她开始心猿意马。“沧海一声笑”的乐曲再次顽固地响起,她开始有些恼怒于它的不解风情了。一任它肆无忌惮地歌唱,她不得不慢慢地从床上下来。

信步踱到小客厅里,梦第一次用心地打量自己的小小蜗居。这是一个简单的一厅一室的小套房。当初选择它是出于暂时的窘迫、想不到一住就是五年了,她开始流连于这小小房子的简单和温馨了。这是一个单身女孩的家,在这里只是简单地摆设着一张小餐桌,淡粉色的窗帘透过暖暖的阳光、让这一切显得浪漫起来。

“家”!是的,这是梦漂泊这个城市唯一拥有的一隅。

她浅浅地笑了笑,走进洗漱间开始收拾起来。

“叮咚”的敲门声响起来、显得突兀而刺耳。梦伸了伸头,但并没有走出来。

“叮咚、叮咚……”一声紧过一声的敲门声让梦感到有点惶恐,她想象不到一大早会有谁会急急来找自己。

最后喝了一口清水、梦仰起脖子、漱了漱口、吐出来后,就匆匆忙忙地拿过毛巾洗了一把脸,跑到门前。因为她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她再不开门,随时都有被破门而入的危险。

开门的瞬间,她和门外的人同时愣住了。

“奕君!你……”奕君的手仍然无力地举地半空,人却颓废地靠在墙角,软软地似乎随时都会瘫下去。奕君抬了抬他有些红肿的、没有光泽的眼睛,有气无力地说:“梦,让我先进屋。好吗?”

梦本能地向后退让了一下,却发现奕君根本就没有力气自己走进来。奕君无力在歪着头,摇了摇。梦走过去吃力地扶起奕君一步步走进门,她迅速扫视了客厅,发现那个小小的座椅根本就不可能坐牢奕君,就把他扶进了房间。

奕君终于重重地瘫倒在梦刚刚睡过的床上。

梦看了看疲倦得已经闭上双眼的奕君,走过去帮他脱鞋。

“梦,不要!”奕君一抖。但是梦已经拿过他的脚脱掉鞋,轻轻地把奕君扶上床躺好,并小心地盖上了棉被。

“梦,我的头好痛!”奕君低低地叫道。

梦走过去,摸了摸奕君的额头,有点烫。然后她又闻到了一阵酒味。

她走出房间拿了一条湿毛巾进来、轻轻地放在奕君的额头上。

奕君又是一震,他一把伸出手,牢牢地抓住梦的手,“梦,别走!”

梦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奕君的手:“傻瓜,这是我家。”奕君意识到了梦的抗拒、缓缓地松开了手,“对不起!”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他闭上眼、头向床的里面转过去。

“我帮你按按吧?!”梦放正了毛巾,搬了凳子、走到床头,在奕君的前面坐下来,开始帮奕君推抚着脸颊。

虽然她未必是很专业、但是在这柔柔地推揉中,奕君渐渐地平静下来,发出了均匀的呼吸。

梦静静地注视着这张倦怠的脸,试图从它的暂时沉静中寻求一个答案:奕君,你到底怎么了?

这样的一个男孩、一个男人!他到底遭遇了什么?梦一下子觉得老天好不公平:为什么世事总是阴错阳差,为什么好好的生活总有意想不到的折磨?为什么一个人的热情和坚强总是被现实荡涤得了无踪影?我们总是一次次告诫自己明天会更好,为什么回过头来一切已经沧海桑田?……

“沧海一声笑”的乐曲再次响起来。

梦看了看奕君已渐渐安祥的脸,走了开去。

拿起手机,直觉告诉她是轩。

“喂!”也许连梦都没有意识到奕君已经深深影响了她的心情,她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极了。

“梦吗?你怎么了?”轩着急的声音传过来。

“没有,我没什么!”梦淡淡地说。

“你在家吗?还是?”

“是的,我在家!”

“好的,等我!”

“别……”梦还没说完,轩已经挂了电话。梦盯着电话、又看了看奕君,苦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叮咚!

不会吧?这么快!

梦走过去打开门,果然是轩!

轩定定地看着梦,沉默了一会,微微一笑:“我该不是吵醒你了吧?”

梦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一副没起床的样子。

“我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都没接。是不是我吵醒你啦?”轩一脸抱歉,“即使是这样,你总不会不让我进门吧?”

梦一直呆呆地站着,这才意识到她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

“不是,只是……”

“怎么?”

“没想到!”梦低低地呢喃道,同时不自觉地让了开来。

轩大步走了进来,浏览着、打量着梦的蜗居。

“梦,我们认识多长时间了?”轩信步走到窗前,站住,回过头来。

“大概、大概、、、”梦心不在焉的样子。

“有半年了吧!?我还是第一次到你家来哩!”轩心满意足地说道,“很好!简单!温馨!真的很好!”突然他话题一转,“猜猜,我今天为什么会来?”

梦茫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我带来一份特别的礼物!”轩向前倾了倾身子,“不明白?”

“今天?”梦回味了一下,“今天!”

“今天是我二十五岁的生日!天啊!我居然一点也记不起来了。”梦突然之间有一种悲从中来的伤感:这个日子,我竟然会没了感觉!以前宏和奕君早早地会来到这里,陪自己疯狂一天的啊!

“聪明!”轩伸出手来刮了刮梦的鼻子,梦向后仰了仰,轩赶紧抓住梦的肩胛。隔着薄薄的睡衣,轩几乎可以嗅到梦的体温中有一种淡雅的香味,感觉到梦的肩胛上柔滑的肌肤。

“小心,别摔了!”他用一种近乎调侃的样子盯着梦的眼睛,“我,可以一睹闺房吗?”这是轩在梦面前最放松的一次,他想尽量调动出梦的随意来。

“这、、、”梦欲言又止。

“怎么?你总不会让我一直背着这个铁家伙吧?”轩从背后把一个黑色的背包转到前面来。梦这才注意到原来轩还一直背着一个背包,只用一眼,她就看出那是一台手提电脑。

“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喜不喜欢?”

梦有点不能置信的样子,老实说她有一种感动,这是一台她梦寐以求的新款“清华同方”电脑。

“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是不是我冒昧了?”轩注意到梦的失态。

“不!不是!我很、、、高兴!谢谢!”梦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她用力咬了咬嘴唇,“只是、、、”

“小傻瓜!怎么这么容易掉眼泪?”轩心疼地用双手的大姆指为梦摸了摸眼帘下方,“怎么样,我这会该获批准了吧?”轩说着拉起梦的手就向梦的卧室走去,“让我们一起瞧瞧这个鬼东西吧!”

梦这回真的只能是苦笑了。

轩一下子站住了,他看到了奕君。

失态是暂时的,他也注意到了奕君额头上的毛巾。他回过头来望着梦,“奕君病了?怎么不送他上医院?我看看。”说着他随手把电脑放在书桌上,走过去摸了摸奕君的额头、又翻看了他的眼帘。

“好象有点虚脱,还喝了酒。嗯,有点发热。”轩一副十足的医生相。

“?”他用一种征询的目光注视着梦,梦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轩站起来,望了一眼奕君、又看向梦,“要不、我回医院给他拿点药?”

梦注视着轩的眼睛、看不到任何的心情。轩已经收拾起刚才所有的情感、冷静而淡然地看着梦,面对着太多的疑问,他没有询问哪怕一个字。这就是轩与奕君、梦他们最大的不同,犹如当初一样,他的表情让你根本就看不到他的内心,他在想什么?他的心里真的一如他的外表一样不在乎吗?

梦一动不动地盯着轩,她很想从他的脸上读到她期望的东西,可惜没有!哪怕一点点恼怒、一点点心痛、一点点生气都没有!

这个男人!

“那么,就这样了。”轩收回他的眼光,站起来,扫了一眼桌子上的电脑,就走了出去。

梦还是定定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声响亮的关门声让她反应过来,她赶紧追了两步、放弃了。

她知道她根本就不必解释!她也不想解释什么!

本来一切自在各人心中,很多的东西是不用说明的。

奕君已经睁开了眼睛,望着站地那里的梦,“对不起!”

梦微笑着摇了摇头,给了奕君一个鼓励的眼神,“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奕君也努力地笑了笑,“梦!生日快乐!”

“谢谢!”

奕君想从床上起来,梦赶紧走过去、拦住了他,“你再休息一会吧,我去采购一下,我们象以前一样。”梦很想给奕君一个轻松的笑容,但是眼泪还是不自觉地流淌下来。

“梦!别这样!”奕君拍了拍梦的身子,“噢,我肚子好饿!你就是这样待客啊!”

梦瞪了奕君一眼,也迅速恢复过来,“知道嘛。要么不来,来就是来讨债的,谁欠你的呀?”她拿了衣物、走进洗手间,一会儿就换好了行头。

一边走进房间放下睡衣,一边拿起钱包、嘱咐着奕君,“你乖乖地躺着,听话啊,我马上就回来的。”

“是!遵命!”

明天是梦的生日、二十五年的岁月我们共同度过了近十一年了,这真的是一种美丽的相识。

奕君很想送一件特别的礼物给梦、因为宏的离去、因为自己已经结婚的现实,他们不再可能拥有昨日的美好和温馨了。

但是、已经有了轩的梦还需要我的祝福吗?

想着想着,吃过晚饭、一切如常。清躺在床上看电视、奕君来到书房。习惯伸手的瞬间、他呆住了:再熟悉不过的日记本不见了。

心中一股无名之火腾然升起、奕君默默地在心中数着:“1、2、3、4、5”,然后他站起身,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自从上次的事故发生后、清已经变得对奕君比较放任、这点让奕君很满意、他也极力在做一个好丈夫。结婚后的岁月平淡如水、这让他们都感到很放心、一切似乎都已经成为过去了、他们正在过一种全新的生活。

“清!”奕君放低了声音。

清抬起头来、有点讶异地望着他。他的不愤怒让她感到意外。

早上收拾书房、她再次看到那个墨绿色的本子时、心中猛地一疼。看着手腕上清晰的疤痕、她突然感到一种凄凉:日日躺在身边的人、他的心中到底爱的是谁?这种表面平静的生活下面掩盖着怎样的一份心伤?

不由自主地伸手拿起来、犹豫了一下、清还是打开了它。

只感觉血往头上涌来、娓娓道来的凄美爱情是不属于她的、深深压抑的情感、默默地承受也不是为她,满纸的伤感、失意没有一个字是属于她……

好一个失败的婚姻、好一个可悲的妻子!既然你选择了我选择了婚姻、为什么还要记住昨天?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个?我不要!我不要这种折磨!

清心中一下子有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连她自己都感到震惊:毁了它!

人往往是这样、决定一旦做出、就有千百个理由促使自己去完成。

清也是。

望着跳跃的火焰、望着袅袅升腾的浓烟、清笑了、也流泪了。

好了、一切都不存在了……

“清、给我!”奕君再次开口。

清扭过了头、不再理会他。

“拿出来!”奕君的口气开始变得严厉起来。他在心中连忙又开始数“1、2、3、4、5”。这是他结婚后给自己定下的准则、为避免冲动下说出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他希望自己发火前能冷静一下。

“什么?”清冷冷地说。

“日记!”

“没有了!”清头也不回。

“你说什么?”奕君再也不能心平气和了,“你说清楚一点。”

“没有了、日记没有了。我一把火烧了它。”清用一种挑恤的眼光看着奕君。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让清始料未及。

她瞪着愕然又愤怒的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奕君,“你、你打我?”旋即、清一下子跳下床、哭喊着冲向奕君,“你竟然为了一本破日记打我?!”“那是什么宝贝的东西、值得你这样爱惜?我是你的妻子、我难道不应该维护自己的婚姻吗?”

奕君一把抓住清的双肩、用力摇晃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问得好!奕君!你听清楚:我要的是我的婚姻、我的爱;是丈夫的真心宠爱!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老公!不是一副躯壳!、、、”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奕君、声音越来越大。

“够了、清!”奕君闭了闭眼睛,“我们---完了。”

清一下子站住了,愣在那里,低低地问:“你说什么?”

“我们之间完了。如果以前我还欠你什么、那么现在也扯平了。”奕君顿了顿,“我们离婚吧!”

“离婚?”清重复了一遍。

“不!我不要离婚!我不要!”

清大喊了一声、摇着头、喃喃地唠叨,“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要一个女人想要的、应该有的、幸福而轻松的生活啊!”

“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们的婚姻!我们真的不适合做夫妻啊!”

奕君慢慢地说道,“清、你冷静地想一想、你和我在一起快乐过吗?你要的幸福我给得起吗?”

清一动不动、就那样无助地望着奕君。

“清,我们真的不适合啊!”奕君竭力使自己的声音柔和一点,“我们的结合是个错误、不是吗?你过得并不快乐、不是吗?我知道你一直在努力、我也是!但是结果表明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啊!请你、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好吗?”奕君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清还是僵硬地站在那里、空洞的眼神中没有一丝丝光亮!

“我知道、我这么说太残忍!我也不会逼你的,你好好想想。啊?”奕君放开清、向大门走去。

“等等!”清突然大声喊道。

奕君本能地转身。

“你也许没有想到吧?一直以来、我都在劝自己放手!但是我有一百个理由放手、就有一千个坚持下去的借口。所以我知道自己完了!于是、我开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让自己对你有信心!但是我也是一个女人啦!我渴望着被爱、被呵护!我也要一点回报啊!”

清满面是泪地转向奕君,“这些、你又想过吗?没有!你也许从来都没有注意到我的悲哀!”清摇着头,“你心里只有一个梦!一个遥远的梦!和我一样!你也是这么悲哀!我不想我们都活得这么累啊!我今天不过是要打醒我们的恶梦啊!”

清一步步逼向奕君,“我错了吗?为什么你会如此轻易地说出离婚?你知道这两个字是怎样地粉碎了我所有的骄傲吗?我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爱的女人啊!你只是看到自己活得如此辛苦、那我呢?难道要的只是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吗?”

“离婚?哈哈……”清抬起头向天长笑了一声,“残忍?不逼我?你是在怜悯我吗?奕君?”清突然正色道,“要我放手?奕君、你有什么资格决定我的命运?”清忽然冲进厨房、当奕君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股殷红的温热的液体一下子撞上了跟进来的奕君的脸上。那种腥味让奕君晃悠了一下、一种锥心地疼痛旋即袭击了毫无防备的奕君。他冲过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清、颤抖着拿大拇指压住喷血的伤口,低吼道,“清、你怎么这么傻?你不要死啊!我错了、我怕了!”同时、手忙脚乱地抱起清、跌跌撞撞地向大门外冲去、冲进一片黑暗深处!

……

天啦!

为什么同样的悲剧会一再重演啊?

难道说是我错了吗?真的是我错了吗?老天爷啊!你要惩罚就惩罚我吧?

当清打着点滴被推出手术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奕君看了一眼就瘫坐回走廊的条椅上。谢天谢地!老天还算仁慈,给了我赎罪的机会!否则,叫我面对今后的生活情何以堪?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清说得没错:我凭什么决定她的命运?只是,清、你这样做不是比我残忍几百倍、几千倍吗?奕君啊,你这混蛋!凭什么让清如此不管不顾地付出、却不去珍惜?是啊,遥远的梦总有清醒的时候,不过是自己太懦弱、不愿面对罢了!

奕君满脸的疲惫不堪,甚至没有注意到清父母的到来。弥弥中只记得昨晚是打过一个电话给他们的,因为他真的感到好怕!好怕就这样和清阴阳两隔、好怕自己背负沉重的十字架、永世不得翻身,好怕一个人面对可能残酷的结果。

“奕君,我们来了,清也脱离危险了,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我看你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和她妈哩!”

奕君缓缓地抬起头来、一下子跪倒在地:“对不起!”声音轻柔而无力。清的妈妈在一边无言地抹眼泪,望着奕君摇了摇头,用手捂住嘴巴、别过身去。

“孩子,你们好自为之吧!”清的爸爸扶起奕君,“回去吧!也别想太多。清这孩子我知道,就是性子太烈,你要多担待点。啊?”

老人家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奕君的肩,“先回去、啊?”

“嗯!”奕君站起来,趔趔趄趄地向走廊尽头的病房走去。

注视着沉睡中清略显苍白文静的脸庞,奕君百感交集:多好的女孩,你为什么要遇上我啊?难道我是你命中的劫难吗?还是上辈子你欠了我的情或者我负了你的义?

清的父亲用手轻轻地碰了碰奕君,向病房门口呶了呶嘴。

奕君点点头,向外走去,“那就拜托您了。”

凛冽的冷风吹在脸上、犹如刀割一般,奕君孤零零地走在冷冷的街上,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到哪里去?可以到哪里去?

家?那还是一个温暖的家吗?没有了热度、只有伤痛的地方还是一个家吗?不!我不要回到那里去、不要一个人面对空洞洞的世界!

路边一个早开的早餐店给了奕君一点兴奋、原来还有人与我同在!奕君走了进去、好客的女主人迎上来:“对不起,这位先生、我们还没有开始营业呢!”

奕君径直来到一个餐桌旁坐下,只吐出了一个字“酒!”

女主人还想解释什么、回头看了看男主人,后者悄悄地点了点头。她就进里屋拿了一小瓶“杜康”出来,并好心地端来一盘花生米、轻轻地放在奕君面前。

“谢谢!”

奕君一仰脖子、一大半瓶酒就已经下了肚;由于过于猛烈、引来了剧烈的咳嗽声、他也不吃菜,自顾自地继续举起了瓶子。

一只手拦住了他半空的手,“小兄弟,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你何苦这样作贱自己?!”男主人说完坐在了奕君的旁边。

奕君愣在那里、也不回头,眼睛散乱而迷蒙。

“喝酒只能一时麻醉自己、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生活不是还是要继续吗?”男主人拿出两个酒杯,斟上酒,“你今天来到我们夫妻的小店、就是一种缘分,我陪你喝了这杯。走出去,就好好地过日子吧?”

“是啊!小兄弟,人活世上、总有不如意的事。想开点吧!”女主人适时地递上了筷子。

奕君的眼睛里慢慢盈满了泪水、他很想放声大哭:哭自己的无奈、哭生活的残酷!但是萍水相逢的人、却给了自己如此地关怀和感动、我还有什么理由去哭泣?

奕君端起酒杯、向好心的男主人一伸手、微微地露出淡淡一笑,“谢谢!”一口倒入嘴中,站起来,准备掏钱,男主人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也站了起来,“别!要不、你再坐坐吧?”

“不了,谢谢你们!打挠了。”奕君打量了一眼这个简陋的小店、注视着乐观的夫妻俩,深深地鞠了一躬,就向外走去。

“好的,小兄弟、有机会再见啊!保重!”

“谢谢!祝福你们!”

已是快近年关的早晨,气温有些低下、奕君紧了紧身子、刚刚空腹喝下的酒开始发挥作用了。他感到了头晕、也感到了燥热。精神慢慢涣散开来。他想他必须尽快找个一个地方、否则他可能就要醉倒街头了。

家、他是不想回了;医院、他是不能去了。

梦?!

对了、今天是梦的生日。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梦、没有了宏、我们还可能找到昨天的感觉吗?梦、没有了我、你一个人感到孤单了吗?

奕君步履匆匆地向梦的住处赶去:趁我还清醒、老天!趁我还有一点力气,让我能陪你吧?!

同时、他又有些犹豫了。

他想到了还躺在医院的清!

天啦!我做错了什么?

我不过是以一个朋友的真心去陪陪孤独的梦、这是对清的伤害吗?我真的从来就不曾奢望改变什么啊!

问心无愧吗?!是啊!自从我知道了梦爱的原来是宏、我就埋藏了自己的真心啊!我只是远远地、默默地望着她、关注着她、然后好好地待清,我没有想到过去要求什么呀!哦!清,原谅我!今天、我要去陪她!哦!清!相信我!让我最后一次去陪她!

然后、让我们把一切埋葬、重新来过!

当奕君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他的精神好多了、他甚至嗅到了一股香味、那是梦在做菜。

他贪婪地用鼻子狠狠地吸了几口、好久不再熟悉的味道了。

以前他和宏经常会聚到这里、好好地享受梦的手艺、享受这份惬意。

现在却成了一种奢望!以后就只剩下记忆了!

他悄悄地起床、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向梦的小厨房走去。

这样依在门框上欣赏梦挥舞的身影、真是一件让人惬意的事啊!

可是这却不是我能做到的啊!

梦!

你这个女孩!

怎么就这样占据了我的心灵啊!让我欲罢不能、欲说还休啊!

而我却要从此与你说再见了!我不能再伤害清了。

清、一定是我今生的宿命了。

要不、为什么我们的婚姻会变得如此无奈!?……

叮咚!

梦和奕君同时回头。

“奕君、你几时起来了?好点了吗?”梦走过来、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奕君的额头。奕君本能地一退、转过身子,“好多了、我去开门!”逃跑似地向门边奔去、留下愣愣地梦、摇摇头、无力地垂下手。

“大哥!”

“奕君?你好点了吗?我给你拿了药过来。”轩说着递给奕君一个药瓶,大步跨了进来,“好香啊!梦、做什么好吃的?”

梦也跑了出来、冲轩淡淡地一笑、释怀的快乐溢于言表,“大哥、你来了?正好尝尝我的手艺啊!以前我可总是白吃的。”

“好啊!让我看看烧的什么菜?”轩走进厨房,锅里正在煎着两条鲫鱼、“呵呵、豆瓣鲫鱼!我的拿手好菜啊!”说着从梦手中拿过锅铲、自然而然地站到炉子旁边,“今天是你的生日、让我来代劳吧?!”

梦站在那里、微笑着看轩熟练地翻锅、放姜、下料。

“怎么?不放心啊?”轩头也不回,“去陪奕君说说话啊!难得来一回。”

梦情不自禁地伸手在轩的背后锤了一下、就走开了。

奕君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一种浪漫温馨的感觉让他的心里疼了一下。

看见梦出来、他赶紧笑了一下:“我口福不错嘛!有大哥亲自操刀。”梦冲他笑了笑、关心地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事了。昨晚没睡、加上喝了一点酒、早上又被冷风一吹、就有点受不住了。真是不好意思!”

“说什么呢、这么客气?”梦佯装生气,走过去倒来一杯水。

“本来嘛!今天是你生日、还要你照顾我!”

“哟哟!好象是第一次麻烦人家一样!还是把轩拿来的药吃一点吧,免得拖得更厉害了。”

“嗯!”奕君伸手接过梦递来的茶杯。

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当轩为梦点燃二十五支生日蜡烛的时候、望着摇曳的、跳动的火焰、梦默默地闭上眼睛、在心中祈祷:“宏!在天堂一路走好吧!”

奕君在祝福:“梦、以后没有我陪的人生路、希望你幸福开心!”

轩也祈望:“宏、为我们祝福吧!让我代替你来照顾梦!”

相视一笑!

三个人一起吹灭了蜡烛……

轩变戏法地从背后拿出一瓶红葡萄酒、在梦面前晃了晃:“要不要来一杯?”

“噢 ̄ ̄ ̄ ̄ ̄”梦和奕君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梦站起来准备去拿玻璃杯、轩摇摇头:“这个可以吗?”随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彩纸包裹的四方盒,“打开看看?”

梦笑笑、接过来一层层撕开、里面的小纸盒里装着四只精制的高脚酒杯。

相得益彰!

轩用螺旋起子轻松地“嘭”的一声打开了酒瓶。

“你来还是我来?”

梦把酒杯轻轻地并排放在桌面了,用右手接过酒瓶每个酒杯里先倒了一点,晃荡了一下倒在垃圾桶里,再重新倒酒。

殷红色的液体缓缓从高颈瓶里流出、宛如一道红绫,慢慢从梦轻柔的手臂下划过,再注入玲珑的高脚杯里。

两个男人全神贯注地看着梦一杯又一杯地倒酒,各怀心事。

奕君和梦的记忆是相同的、也是美好的;轩的回忆里也有关于酒的片断、不过那是一种说不出的痛,酒醉后的他埋藏了一切属于自己的梦想。

今天、他们举杯相敬。

无语相对!

一饮而尽!

梦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纵是红酒、于梦这样一个不沾酒的女子还是一种意外的刺激。

“梦!你不会喝酒?”轩讶异地瞪着梦。

梦的脸庞已经微微泛红了、想起第一次喝酒的情形、她忍不住笑了:“不是啊!”

奕君“咳、咳”了两声,“俱往也、不可追!”

梦就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奕君也陪她“呵呵”笑着。

笑着笑着、两人眼里就有了泪。

“七年了,物是人非!”梦望着奕君啜泣道。

“是啊,造物弄人!”奕君轻声附合。

轩注视着他们两个、有点明白了。

他又何尚不是呢?那年那月那一日、他和他心爱的女孩第一次来到酒吧,第一次喝酒、居然是因为分离!

“对不起!”他唯有一句话是必要说出的,除此、他沉默了他的唇。

“为什么?”女孩满脸的委屈让他不敢抬头。

如果爱你却不能与你志同道合、如果爱你却不能陪你东西南北、如果爱你却不能给你所有、如果爱你却不能让你依偎、如果爱你却要你承受不必要的责任……

那么、爱你就放了你!

我知道你的志向不是苏打瓶、不是手术刀、不是白衣褂。我知道你的梦不是冰冷的手术台、不是刺鼻的来苏味、不是一串又一串的外文药名……

那么、爱你就放你飞!

而我、从此将埋葬我的爱、我的梦!让我背负着为人子、为人兄的道义伏枥前行吧!……

“好吧,既然分手已没有理由、既然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不顾我的自尊说出分手,轩,我会走开,但是……”听着心爱女孩绝望的申诉、轩更不敢抬头,“老天,是我错了吗?你是要记恨我吗?所有的痛苦原本是我的、为什么我要给你?”

“轩、你听清楚,我会记住今天的屈辱。”女孩把面前的酒杯迅速拿起、一饮而尽,“我恨你!”

说完她步履趔趄地冲出酒吧、转瞬消逝在茫茫黑暗中。

轩本能地站起来、向前冲了两步、马上就住了脚,“伤心总是难免的!但是不要恨我、不要恨我……”轩趴在桌子上、任眼泪汹涌而出,“今天流尽所有的泪,明天我将不再知道什么是哭。”

酒,让我喝尽一杯又一杯,酒醒后不再有梦!

轩不知道自己已经失态、多年来他已经很善于掩饰自己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人活世上是有一份与生俱来的责任的,是来偿还前生的情债的:夫妻欠的是情、子女兄弟欠的是债。那么是不是说我欠你的情不够我欠他们的债多?

为什么多年以后、我的眼睛依然会模糊?

梦和奕君看着轩、沉默!

梦站起来、打开MP3,“忘忧草”的旋律随即响起。

让软弱的我们懂得残忍

狠狠面对人生每次寒冷

依依不舍的爱过的人

往往有缘没有份

谁把谁真的当真

谁为谁心疼

谁是唯一谁的人

伤痕累累的天真的灵魂

早也不承认还有什么神

美丽的人生善良的人

心痛心酸心事太微不足道

来来往往的你

我遇到

相识不如相望淡淡一笑

忘忧草忘了就好

梦里知多少

某天涯海角

某个小岛

某年某月某日某一次拥抱

青青河畔草

静静等天荒地老……

优美的旋律和着周华健富含深情的歌声总是让我们深深沉醉、让我们坚信人生还是美好的。

轩抬头望着梦、梦坚定地点点头,相望无言、淡淡一笑。

轩回过神来、他现在才知道原来梦和自己一样也喜欢这首歌,喜欢这首歌的坚强和倔强,喜欢用这首歌给自己一点自信和安慰。

他感觉到一种异样、感觉到一种甜蜜:梦、难道真的是冥冥中上帝对我的厚爱?!

奕君的电话突兀地响起。

他低头看了看、没有接,站起来:“不好意思、梦!我有事先走了。”抱歉地一笑、他开始向门边走去。

梦关切地站起来:“奕君、没什么事吧?”

奕君回过头来、有点感动,“我……”

梦询问的眼神满含关心,让奕君差点不能自已,但是他看到了轩、轩对梦的怜爱让他感到心慰、感到放心,于是他决定在今天这个日子里,保持沉默。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留下、什么不开心也不带给梦、什么也不要让她担心、让我独自承受生活、默默地离开。

奕君淡淡一笑、用手拍了拍梦的肩、故作轻松地说:“没事!放心!一点---秘密!”说完向梦伸出手:“生日快乐!再见!保重!”同时冲屋里喊了一声,“大哥、再见!开心啊!”

梦握着他的手、对着奕君无可奈何地、故作生气地一笑:“好了!没正经!88!”

奕君迅速转身、急急地向远处走去,他怕一迟疑、他就再也没有勇气离梦而去了。

眼里终于潮湿、心里一遍遍地对梦说:“梦!对不起!以后我不可能再陪在你的身边了!”“梦!希望你能好好生活!”“梦!这次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吧!”“梦!没有了我、以后你有什么烦恼找谁啊?”“梦!为你祈祷!”“开心快乐!”……

轩望着梦:“奕君不会有事吧?”

梦摇摇头:“不知道!但愿他和清能生活得好!”说完、她都不相信自己地笑了笑。

“梦!我们……”

“今天、谢谢你!”

“你开心吗?”

“嗯!只是……”

轩迅速用手捂住梦的嘴,“今天是你的生日,大家都希望你开心!”

梦抿了抿嘴、点了点头。

“再听一遍《忘忧草》吧!”轩说着走过去摆弄MP3,调试了一下,熟悉的旋律再次充满了这个房间,从房间的各个角落撞击着他们的耳膜。

轩伸出手来、拉起梦微微抬起的手放在自己的肩头,用心轻轻地扶着梦的腰际,旋了梦来到小小的空间里,就这样温馨地拥着她、翩翩起舞……

轩低着头、把自己的下额轻轻地抵在梦的头发上、贪婪地嗅着梦发际淡淡的清香,他甚至有一种恍若如梦的感觉、这感觉让他满足、让他向往、让他沉醉、让他不由自主……

脚步自然地向梦的卧室移动,梦温顺地配合着轩的节奏,她不想让轩再次扫兴!

躺倒在梦的床上、轩再次感到了一种强烈欲望的撞击、这种情愫是如此牵引着他向前、向前、再向前……伸手向梦的胸前时,他注意到梦紧紧地闭着眼睛、轻轻地颤抖着,他不能确定这是一种期待还是一种恐惧?伸出的手迟疑了,如果……

梦能感觉到轩的小心,老实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待什么?突然她的嘴被轩重重地压上了唇,他是如此深情地吻着自己,梦迎合了上去。

这是爱吧?肯定是的!

这不是爱吗?怎么一种情感如此强烈地让我甘愿为他撕下所有的伪装?

哦,宏!不!轩!

梦一下子又有点不明白:自己对轩是兄妹情更多一些呢还是男女之情更多一些?尽管她是如此深深地依恋着轩,但是她感觉到这种感情还是不完全同于她对宏的情怀啊!

是哪里错了吗?是自己太认真吗?还是爱情原本就不是一样的?

梦一直闭着眼睛、她感觉到了轩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轩近似疯狂地吻着梦的唇、梦的脸、梦的眼、梦脸庞的所有……

梦很恨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清醒地想这想那,那么这是爱吗?不是说爱让人忘我、让人陶醉、让人痴迷、让人没有了自己吗?现在自己分明在清醒地思想啊!

噢!

梦开始恼怒自己的不解风情、开始恼怒对轩的不公平、开始恼怒自己的各种念头、开始恼怒这样的生活!

爱都不能爱!

怎么会这样?

轩感觉到梦的慢慢平静、他的动作也渐渐变得平缓,他轻轻地吻回梦的唇,然后离开,安静地躺在梦的身边。

梦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什么也不说!

好久好久……

“梦!”轩轻轻地唤她。

“嗯!”梦轻声地应道。

“我们说会儿话吧?”

“好!”

“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吗?”轩茫然地问、声音显得空灵而悠远。

“嗯?”梦侧了侧身、又躺回原样,“好!”

“我曾经爱过一个女孩、也伤害了她!”轩慢慢地吐出来,“我没有给她任何理由、就离开了她!”轩的思绪开始弥漫开来,“盈是一个好女孩!”

“一直以来、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她,但是刚才我又清晰地记起了我们的过往。”

“梦!你相信宿命吗?”

轩的问题让梦始料未及,在她心里、轩一直是如此自信而优秀的一个人。

“我……”老实说梦不信,但是太多的现实又让梦不得不相信,譬如宏、譬如奕君、譬如轩……

这三个在她生命中存在过(着)又演绎着不同生活的男人的命运、是如此地让梦一次又一次丧失对人生的信念、不得不回头用宿命来诠释一切的不可测!

“我以前不信的,现在有点信了。你呢?”轩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也是!”梦喃喃地回答。

“要不为什么我会是宏的大哥?为什么让我遇上盈又让我离开她?为什么宏在离开前把你带入我的生命?除了是宿命、还会是什么?”

“我曾经自信并自负地认为自己做的都是自己选择的、是对的。所以我不曾后悔!”

“但是今天我想到盈最后对我说:我恨你!真的好心痛!”轩的声音变得哽咽了,“我欠她一个解释啊!”

梦伸出左手拍了拍轩的胸、轩把梦的小手握在自己的右手中、放在心口,“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活得好辛苦啊!我没有爱情!没有朋友!因为我固执地认为自己是为宏而活、为责任而存在!直到宏离开,我才发现自己好失败!什么也没有了!”

梦侧过身,用左手紧拥了一下轩,轩微微笑了一下,“谢谢!其实上天真的很公平,让我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遇上你!我的骄傲、我的自信、我的信念在一瞬间土崩瓦解了,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再站起来?”

“轩!”梦温柔地说道:“别这么说、我让你失望了。”

“没有,小傻瓜!真的没有!你这样只能是让我更爱你、更呵护你。”

轩握紧了梦的手,“我没觉得委屈、反而有一份责任让我更小心地和你一起寻求你的幸福。”

“能够这样和你躺在一起、于我、已经很满足了。”

“谢谢!我……”

“还这么客气?你真的是一个可爱的小傻瓜!”轩宽厚地笑了笑,梦把脸贴近了轩的胸,轩伸出左手臂把梦环入怀中、梦玲珑地偎着轩,这感觉让她觉得好温馨,她用右手轻轻地在轩的下额来回划着、轩刚刚剃过胡须的下巴让梦有一点点被刺的感觉、好美!她喜欢这种随意和放松!

“我们都需要时间,毕竟宏是我们都如此深爱的人!”

梦从一种迷蒙中醒过来,她用力在闭了闭眼,再睁开:没错,是轩!

轩坐在梦卧室的书桌前,正在电脑上写着什么。

“大哥!”梦唤,“你在做什么?”

轩回头一笑,“你醒了?等等!”说完关闭了电脑,走近床边,“肚子饿了吧?你慢慢起床,我去把饭菜热一下。”

“你?”梦突然觉得一种温馨的感觉包围着自己,“你继续啊,让我来。”说完迅速地坐起来。

“不用啦,小傻瓜。”轩用手指轻轻地刮了一下梦的鼻梁,“我已经做好了,就等你睡醒哦。”说完就走了出去。

随即便传来碗筷的冲洗声。

梦觉得有点不敢相信,这种时候让她一下子渴望着能和轩拥有一个这样温暖的小家,简单的一个家,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家,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梦幸福而满足地笑了笑。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轩已经回去陪伴他年迈的父母了。

没有了宏,这个新年变得有些残忍!

梦没有回家,她想在新年的第一天去看宏!

当万家灯火通明、全家团圆度除夕的晚上,梦一个人守着轩留下的电脑,品味着轩留下的字字句句。

梦:

看着熟睡的你,甜甜的模样,我心中万般感溉!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有眼,还是你我缘分如此?

我们在宏的生命消逝时相识。一个共同的信念让我们坚守着一份浓厚的爱。

宏是我们都深爱的人,我知道让你爱上我是一种残忍,对宏的,对你的,也是对我的!

但是命运如此地安排,又是为什么呢?

今天,在你生日宴会的时刻,望着摇曳的烛光和手中的酒杯,我又想到了自己初恋的女孩——盈!一个如你这般聪慧敏感的女孩。

我辜负了她。难道命运如此地安排,是对我的惩罚吗?

我也不知道在我们之间是兄妹情更多一点还是爱更多一分?但是我却知道没有了你的笑脸、我的世界将会一片黑暗!

梦,我们还有希望吗?你,能给我机会吗?

或者命运会安排我们一个怎样的明天呢?!

告诉我:明早醒来,你还在不在我身边?!

梦一边看一边流泪:轩,我也不知道啊!宏,你为什么这样安排?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梦开始收拾行装。她要赶到宏所在的城市、所在的山头,和宏一起迎接新年的第一缕曙光。

没有相约,没有承诺,一个信念在心头闪烁:轩,你会在吗?

梦笑了笑:这两兄弟,难道真是前生我欠你们的?

坐在清泠的山头,望着东方天边渐渐泛白,梦精神为之一振:宏,新年来了,祝你快乐!

慢慢站起来,向着山那边玉盘般的朝阳,梦在心中呐喊:让我们都重新开始吧!让爱的光芒照耀每一个孤凄的灵魂吧!

远处传来汽车上山的行进声,梦知道轩来了。

她决定下山,决定在停车场给“久违”的轩一份意外。年前轩曾经邀梦一起回家,梦拒绝了:此情此景,叫我以何种身份去见宏和轩的父母?

当轩的车子缓缓地停在梦的身边时,出人意料的是同他一起下车的还有一个女人。一个看得出曾经清丽可人,现在依然风姿绰约的女人。

梦没有询问,心中有了答案,转身向山下走去。

“梦!”轩紧追几步,又不无小心地对那个刚下车的女人交待了几句,才向梦跑过来。

“梦!不要这样,你听我解释。”

“她是—盈吧?!”

“是的,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什么样?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梦小声地嘀咕。

“请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梦望了望盈,回过头来,眼中已然冷漠:“大哥,其实我们心中都清楚,不是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轩眼中很无助,伸出手来,不由分说地拉过梦,“你跟我过来!”他将梦推到盈的面前,“你好好看看她,看看她的眼睛、她的神情!”梦这才注意到轩的心痛、心碎。看着毫无意识的盈,眼中空洞无物,愣愣的神情。

梦一下子觉得自己好残忍:这样的一个女人,我是在吃她的醋吗?

梦征询地望着轩,轩说:“我不知道怎么说,”然后他走向盈,扶了她走到一块空地坐下,用手指着东方,小心地嘱咐了几声,回过身来,“梦,今天,我只能说造物弄人!”

“十几年前我没有给盈任何理由离开了她,选择了宏!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也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决定。我以为我给了盈自由和博爱,但是我忽略了盈原本是一个如此心高气傲的女孩。一帆风顺的她从此有了一个心结:我,为什么会抛弃她?她有什么不如人?大学里她变得不与任何人接触,一个人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能自拔,心理上开始自闭。

毕业后父母为了让她重新振作,给她安排了婚姻。

家庭生活的殷实,孩子的乖巧的确改变了她许多,她似乎找回了从前的爽朗和自信。

但是半年前,她的儿子出了意外,从高楼摔下,八岁的男孩永远闭上了眼睛。

这对盈的打击是空前的、致命的。她疯了。

本来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也划上了十年的休止符。

可怜盈的父母带她四处求医,医生说只有打开她的心结,才有可能治好她。

盈的父母千辛万苦,辗转两年多,找到了我。”

轩的眼睛从远处收回,注视着梦:“梦,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做?”

梦已经完全沉浸在盈的悲剧中,被轩这么一问,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感觉心中有一把火,把自己所有的信念烧成了灰烬。她喃喃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是一个失败的人,这么多年来我的生命其实毫无意义啊!”轩慢慢转身,望向盈,“如果当初我不那么固执,不那么无情,也许今天盈就不会变成这样。她有什么错啊?”梦注意到轩的心伤,轩眼中的伤楚深深地刺痛了梦的心灵:原来这个男人不是不会心痛,不是一直坚强,不是只有无动于衷,不是冷漠无情,只是一直以来,他从来没有遭遇到真正让他的坚强、冷漠动摇的情感啊!今天,他在盈面前竟然会变得如此无助,如此脆弱啊!

梦望了望盈,心中有了决定。

她看着轩说:“大哥,我已经看过宏了。我该走了,对不起!”说完她欲转身离开。

“不要!”轩再次抓住梦的手:“给我时间,让我来处理好!不管盈曾经怎样地占据过我的生命,但是我知道,今天我爱的是你。她和当年的宏一样,只是我的一份责任!梦,相信我,给我时间!”

梦轻轻地用另一只手扒开了轩紧紧拉着她的手指:“大哥,你弄疼我了。”

她再次望了望盈,盈安静地坐在那里,望着东方,望着初升的太阳,朝阳毫无保留地照耀着她的身子,她的世界。

“大哥,你冷静一点,好吗?”

“不!不!!不!!!我不要冷静!我只知道,向你要求一点时间,请你一定要给我时间!”

梦不得不正色道:“大哥,我们不要天真了,好吗?”

轩愕然地看着梦。

梦继续说道:“不管盈今天在你心中是什么,我们都不能否认她一直就占据着你的心灵,而且将永久地占据你以后的生命。如果幸运,你医好了她,她还离得开你吗?如果不幸,她这个样子,道义和责任能让你安心地走开吗?我们不同,不,是我和盈不同!我离开你不会象她这样……”梦的眼里已然有泪,心中真真切切地有痛。

轩一把把梦拥在怀里:“傻瓜!小傻瓜!你们根本就不同。你是我的爱人,她是我的责任啊!”

梦挣脱开来:“不要这样,让盈看见不好!”

他们同时望向盈,盈正看向这边,对轩展颜一笑。

“你看,在盈的意识里,也许只有你。而我呢?我的生命里有很多的回忆,不仅仅有你!”

轩摇着头:“梦!你不要这么残忍!你这是算什么?在判我死刑吗?”

梦仰起头:“大哥,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的!我们在一起,还有很多要面对。你心中真正轻松过吗?一份无形的压力总是让我们爱都不能爱!你说得没错:人活世上,总要背负很多的责任和情债啊!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遗憾少些、再少些!前生,你一定不欠我的,你欠的是盈!”

轩不再说话,他很想再次把梦拥在怀里,叫她“傻瓜!”。

这种感觉,这半年来,带给他无与伦比的心满意足和快乐!让他的生命焕发出最最美丽的光芒!

他知道梦去意已决。

他不知道今天这一别,他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命运真的是太公平了,给了你多少,就一定会从你手中拿走多少。到头来,我们握在手中的只有虚无!

梦咬了咬嘴唇,老实说她心中也有不甘,也在心痛,但是她知道她现在必须坚强,必须比轩残忍!

她何偿不渴求轩的拥抱呢?但是,在盈的面前,他们还轻松得起吗?

“大哥,再见!”梦向轩轻声说道,轩本能地伸出手,梦躲开了,故作调皮地喊道:“不要,好痛!”

梦又冲着盈喊道:“盈姐姐,再会!”盈看着梦,笑了笑。

梦回头挥了挥手,“大哥,保重!”

轩回过神来:“梦,你去哪?我送你!”

“不用。你陪盈去看宏吧!让宏能了解你的艰辛!宏会保佑你们的!”

“我们——还会见面吗?”

“不知道!”梦笑了笑,“随缘吧!”

“好,珍重!”

“一样!”

梦在转身的刹那,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宏,你真的是我的冤家吗?一切由你!一切有你!

轩,盈,好运!

宏,我要离开了,走就要走得彻底。我要离开我们一起生活过的地方,我不能让回忆充满了我所有的生命,所有的生活啊!我怕自己再也坚强不起!

为我祝福吧,宏!

“梦,我会回来找你的!”轩的声音飘飘渺渺地传下来,梦苦笑着摇了摇头。

独自向山下走去,心中对自己、对轩、对过去的生活,挥一挥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