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 烂
虽然整篇文章读来有份悲凉的感觉,但作者用细腻的文字,丰富的想像力,把内心的情感世界描写的细致、生动。
天亮起来的时候,我身上的那些看不见的伤口正在溃烂。
彷佛在黑暗中昏迷了几个世纪,当我第一次睁开眼时,迎接我的不是妩媚阳光,而是剧烈的痛痒。我感到有千百万只蚂蚁在啃噬我的骨肉,五脏六腑也被它们撕成了碎片,而这些痛感在昏睡的时候是会被忘却的。我忍着疼痛,伸手想去触那些看不见的伤口,却摸到一滩粘稠的东西,那一定是溃烂的脓疮,还有一些凹凸的疙瘩,感觉像是沼泽地底肮脏的沙砾。伤口突然瘙痒了起来,像许多小虫子在上面爬动,我终于忍不住使劲扣挠了几下,似乎又把伤口弄破了,可这下却更疼痒了,我咬紧牙又狠抓了几把,这才觉得舒服,仿佛咽下了一口恶气。我心有余悸地把手指递到眼前仔细观看,发现一圈散着脓味棕黄和深红的液体,看上去是很恶心的,可不知为何我似乎很迷恋这种味道,我的鼻子凑到了手指的边缘大口猛吸,用一个饿鬼对食物的无限热情。这时候,我的身体和精神似乎也已经习惯了这溃烂的感觉。我不知道那些万恶的毒菌为什么会相中我的身体——我是良民,一直安分守己地生存在自己的屋子里。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了,前一秒钟合眼,下一秒就被梦魇吓醒,我已经记不得上一次躺在床上的甜美滋味了,虽然它就在我身旁,我的身体也是那么地渴望它,但我的意识还是不让我和它团聚。我也不记得我坐在这间房子的电脑面前打字打了多久了,一周?一个月?一年?一辈子?这又有什么差别呢,都不重要了吧?只是我已经对打字这个机械运动产生了强烈的信仰,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在打什么字,但我知道我的行为就和朝圣般一样圣洁,我只是一直在向上帝发求救信号,而他只派了病毒和细菌来消化我忠贞的肉体。我也会在打字缝隙费劲地抬一抬头,欣赏一下这间屋子发霉的墙壁,想看某个中世纪教堂神圣的壁画。可我发现我打字的进度越来越慢了,那溃烂的伤口已经蔓延到了我操劳过度的眼睛和脊髓,我的全身都在被它们侵蚀。
顺着这些痛楚的感觉,我的大脑超负荷运转,检索相关的一些信息,终于想起了海上水手们患夜盲症和坏血病的故事,他们缺乏的只是维生素而已。我这才想起上一次进食也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吧。龟裂的嘴唇早就干的只剩下一层皮了,我想动一下慵懒的舌头,让它清洗一下生锈的牙齿,没想倒一下用力过猛,下巴竟然脱臼了,这更加重我的苦楚。在多重痛楚的围攻下,我终于鼓起勇气巍巍站了起,由于坐太久臀部都已经长到凳子里去了,这一站简直就像撕裂皮肉一样难受,但庆幸的是我还是站起来了。
这时我的胃突然紧抽了一下,肚子却胀的生疼。我一定是饿坏了,还是先找一些食物吧,我想。可当我再看到这个房间时,突然觉得陌生,我似乎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而出口又在哪里,这间房子有一扇破旧的门和一个窄小的窗子,很显然它们都不是出口,那我又是怎样进来的呢?我无暇再想这个复杂的问题了,因为胃又开始绞痛了,我必须在门窗之间作抉择,我只能选门,因为看上去似乎我只能从那里出去。这段看上去只有十步的距离,我却走了很久,我的身体太虚弱了,没动一步都像踩在云里一般。坐了太久了,不仅害得一身溃烂,也害我就快要忘记行走的本能了罢。
可当我似乎就要走到门边的时候,我被一面破裂的镜子唬住了,那里面有个厉鬼在狰狞地看我!它脸色蜡黄,残破的骷髅头上像是套着一块生着脓疮的龟裂的人皮;眼眶空荡荡的,凄惨的白发从那里斜长到了耳朵里,镜子的裂痕刻在他脸上,就像几道天生的刀疤;身上穿着一件面善的殓衣,上面全是灰尘和结痂的泥。我被它吓出了一身冷汗,一个激灵,鼻梁上的眼睛也掉了下来,摔得粉身碎骨,这样我就更看不清那个厉鬼的脸了,而越看不清的怪物因为未知而会显得更加可怕。我一边紧闭呼吸一边缓缓地向后挪去,若不是腿脚不灵我肯定是要夺路而逃的,我想如果它若是有靠近我的企图,我就从窗子冲出去。可它似乎很忌惮我,也惊恐万分地颤抖着,缓缓往后缩退回去。我惧惑地向他伸了伸手,他也不安地向我探了探枯枝般的爪子,我突然想起门上确实是有一面镜子来着的,这才长吁口气和这镜中的自己相认了。这时我已经退到了墙角,再也无路可退了。
我瘫坐在地上,嘴巴和鼻子一齐大口喘气,心脏跳到了嗓子眼里,肺里头像是埋了许多炸药,只要身体再动一下,它们就会引爆,炸得我魂飞魄散。而肠胃还在剧烈绞痛,这其实耗费了我全身的大部分力气,大概不等身体化成脓水,我就会饿死了吧。这时,我黯淡下去的眼睛突然看到了角落里有一桶不知何时吃剩下的方便面,还有小半瓶矿泉水,似乎又看到了生的希望,顿时心内一阵惊涛骇浪般的狂喜。积攒了好几次气力,我可以够到它们了,它们肮脏的包装看上去是那样美,那样圣洁,似乎还闪烁着炫目的光芒。我勉力打开了矿泉水瓶的盖子,一股尘封的馊味喷发出来,沁我心脾,我疯狂地饮了一大口,像干涸的大地啜饮着春天的甘霖,舌头瞬间也复活了,像尽责的粉刷匠一样把那一点点解渴的唾液匀抹口腔的肉上,然后舔了舔裹着一层死皮的枯唇,唾液顺着唇上的裂缝渗入肉里,带来一阵热辣的快感;我恢复了一点点气力,凝望了这剩下的半指多的水片刻,终于狠下心来又抿了一小口,像品酒一般小心,只觉一股清凉顺着喉咙流遍了全身,却很快有被贪婪的肉体没收了。我意犹未尽,于是又抿了一小口,再又抿了一小口,终于只剩下的几滴水了,却是舍不得在浪费在口中了。我的眼皮已经疯狂的跳动了,我知道我那双就要失明的蒙尘的眼睛,正热望着这些液体的滋润。我小心翼翼地把水滴进了眼眶,那双和噤语婴孩一般饥渴的眼睛似乎哭出了声音,他像从梦寐里第一次醒来,拼命拥抱那些久违的光明。我看到袅娜的光照进了屋子,我看到无数美丽的灰尘正簇在她的身旁翩翩起舞。
不等我再体味这重见天日的喜悦,我剧痛的肠胃又开始强烈抗议了,我只好再去揭那桶方便面的纸盖头,怀着迎娶未曾谋面过的新娘的忐忑心情——我希望她不仅给我惊喜,还能延续我溃烂的生命。但我的手还未伸出,就被一股死尸的恶臭熏退了,我的肠胃又暴动了,这次他们不是在索要食物,而是在剧烈呕吐,我跪在地上呕很久了,只吐出一些淡黄色的夹着血丝的胃液。我踟蹰着,是否还应该去揭她的盖头,直到再也拗不过肠胃哭天抢地般的哀求。我轻轻揭开了那层红色的纸,里头只有一只死不瞑目的老鼠,肉体正在腐烂,等着苍白的眼球,里面还长了许多白色的小花,那是抱作一团的肉蛆。不晓得为什么,我竟然有些同情它的死去,看到它,我彷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和过去。虽然我同情着它,但我内心却在激烈挣扎,饿疯了的肠胃怂恿我把它埋葬在肚子里面,否则很快我就会和它一样;而理智和情感却告诉我绝对不能吃它,首先它是肮脏的,而且生来就是,而虽然此时的我也是肮脏的,但我曾经有过干净的时候,再者从道义上说,我也绝对不能吞食一位难友的遗体。
最后,我把目光调开了,去寻其它可以果腹的东西,任肠胃在腹内大发雷霆。我努力瞪大睁不太开的眼睛,终于看到凳子下面有一丝微弱的反光,那种反光是那样微弱,肯定是食品包装袋折射的,我急忙冲那爬了过去,像一只残废的疯狗。我一把抓起那个微弱的反光体,原来是一包方便面的调味辣酱,不由欣喜若狂,发疯一般地拼命去撕那些缺口,可没有撕开它的力量。困窘之时,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吃包装食物的笨方法,就是用牙狠狠地咬。我把那小包辣酱放到嘴边,努力撑张开脱臼了的嘴,然后上下颚一齐用力要紧,再双手齐撕,竟然还是弄不破它,于是只好把它塞进了嘴里,放到力量最大的臼齿上发上狠劲研磨,终于咬破了一个口子,而我面部的肌肉也因此抽搐了过去。我不敢让那些刺激的油腻的酱料在嘴巴里久留,因为这样很快又会口渴了,它们走过我的喉咙,滑入胃里,像是在我的消化道中放了把火,烧得我很舒心,似乎又忘记了伤口的痛痒。我的手脚如劫后重生,又像是回光返照,又有了一些力气,这又增添了一分我求生的勇气。
打完饱嗝,放起响屁,我再次朝那扇门进军,像一只奔跑的蜗牛,在地上飞速蠕动,身后留下一滩匍匐后的秽迹。我想这生命还是充满希望的,尤其是当你明确了方向并且一帆风顺的时候,只要我出了这扇门,总会被人们发现的,那样他们就会把我送进医院,然后为我疗伤治病……我现在进行的旅程是多么伟大的一项事业啊!可当我终于满怀热情地将奄奄一息的手放到门把手上,一件血淋淋的事情像霹雳一般击中了我:我不会跳华尔兹,我不会唱他们的歌,我不懂他们的语言,我不能向他们那样疯狂的生活,所以我才把自己关进了这个窄小的房间,并且在我进来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活着出去。我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呼喊,外面危险,不要出去,打开窗台,你一样可以呼吸新鲜空气……
命都是自己选择好了的,有人选择鲜艳,有人选择轻佻,有人选择伟大,有人选择牺牲,有人选择孤独,有人选择毁灭,想到这里,我才把手收了回来。我想我还能活到现在,因为我只是一个怯懦的蹩脚演员,在关键时候一次又一次地掉链子的缘故吧。我苦笑着再看了一眼那扇可以出去的门,气若游丝,然后又环视了一圈屋内的陈设:一张只容得下一台电脑的小桌子,一把恰好能载得起我的椅子,一台只能用来打字的电脑,一张我还没有睡过的床,看着这些财宝,我觉得自己无比富有。这些财宝只有那张床,我还未碰过,不知为何,总是对它心存着几分忌惮,我害怕它会变成一张食人的蛛网,也怕它就是童年美梦栖宿的那只摇篮,一旦涉足,我既永远长眠不醒。可现在我已经走到生命的末端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不如在她怀中睡最后一个安稳觉吧。于是,我又开始了一次艰辛的长征。
而当我喘着粗气躺到床上的时候,身体也轻的飘了起来,像是栽进了天鹅绒做的云彩苦,又彷佛在大海的柔波飘荡,若不是身上那些溃烂的伤口被身子压疼了,我想我一定会睡着的,如在土地中劳累一生终得一眠的蚯蚓。我在床上游弋的手突然触到了枕头下的一样东西,那是一部关机很久的手机。我激动地长按住开机键,一星微弱的荧光微微亮起,已经快没有电了吧。我屏住呼吸,本能的按了一串深藏心底的号码,然后忐忑地再按了下“播打”键,然后是几秒钟死一般寂静,我干涸的眼睛此时也悄悄濡湿了。电话通了,“嘟”“嘟”“嘟”地不停回响,漫长的像是穿越了好几个世纪的距离。终于,我听见了那一只期望的手拿起电话的声音,我是多么想开口说话啊,可我的喉咙声带还有舌头,已经先我死去了。还未听到那个人开口,我想他也许是我生命的唯一线索了,手机突然闪烁一下,然后迅速熄灭了。
我把头深埋进床上,像是埋葬了心里的悲怆,手还死握着手机不愿松开。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跛着足冲到了门口,然后去扭门生锈的把手,可扭到底也打不开门,原来门已经从外面锁上了。我绝望地干吼一声,狠狠地将手机砸向那块丑陋的玻璃,然后就再也没有力气呜咽和站立了,我眼睛里的光也逐渐微弱,涣散,然后缓缓消失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身上的伤口还在溃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