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水轮泵

泥燕逐浪 散文 随笔小札 2009-10-15 09:45 责任编辑:說‘晚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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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河流水清清,油菜花香肆意,乡村风景怡人,这幅景象会让人不自觉的欢喜,过去年代那些心酸与疲惫现在想来是经历是人生是坚强,走过用汗水浇汁的乡村有股莫名的感动,想起那台“贵昂”的水轮泵,有多少人的欢笑,多少人的满足,多少人的期望,现在科技发达、国家强盛了,属于它的年代已经过去,此时此刻内心澎湃,即使它逝去,我们也会记住它在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里的无私奉献。问好作者。

油菜花飘香的时节,又回到了我下乡劳作三年,距丰谷镇仅四里路的皂角树生产队。

这里和唐汛镇边远的四大队毗邻相连,木龙河一湾请波逶迤而来,用她丰饶的乳汁溉养着绵阳远郊这片良壤沃土,在欢快地离开唐汛公社后,款摆腰身,漂亮地划了一道弧线,进入皂角树生产队,用清亮的河水滋养完生产队位于河滩边的肥沃良田后,伸直柔软的腰肢,带着细弱的汩汩清流直奔丰谷镇,汇入浩浩荡荡的母亲河—涪江。

沿木龙河朔流而上,穿过一片片金黄的油菜花,越过一畦畦青翠的麦田,听着木龙河哗哗的水声,信步来到河床转弯处,寻找那把木龙河拦腰截断的拦河坝,和矗立在拦河坝一侧的水轮泵机房,希冀再次看见水轮泵那飞速旋转的涡轮,从导流槽蹦跳出的一朵朵浪花。

但映入眼帘的是,往日的拦河坝已踪影不在,和着轰轰水浪唱着欢歌的水轮泵机房也荡然无存,清可见底的粼粼涌浪在这里回旋、寻觅、徘徊、徜徉之后,终于在砂石夹岸的的河床里向母亲河奔去。

观赏着潺潺东流的木龙河,我坐在曾经的水轮泵机房岸边,看着白花花的河水,努力寻找着曾经在这里欢唱的水轮泵。

记得当年下乡的第一天,队长为检验我的体力,安排我和壮劳力一起,肩挑粪水沿木龙河逆行,去给位于河边的麦田施肥。进入河床转弯处时,一条数十米长的灰白色拦河坝呈现在眼前,拦河坝尽头,突兀起一间木檩黛瓦四面通风的瓦棚。瓦棚里,数十名大嫂,大娘,大爷,背着背兜,扛着布袋,端着脸盆,里面装着稻谷、玉米、小麦,围成一圈,顺次排列,望着瓦棚正中一个巨大的铁家伙,但见这个铁家伙探出澄光闪亮的铁脑袋,拖着银灰色的皮带,把飞速旋转的能量传递给另一台吞吃着一大斗稻谷的大米机,涌浪轰鸣,皮带吱吱,米机霍霍,黄谷如金,白米如雪,好一副流金淌银的丰稔画卷!

放下粪水挑,我好奇地来到瓦棚,看见一位面目和善,身材略显单薄的中年男子正在棚内忙活,但见他手持一个茶杯大的圆柱体,把柱体头部用力按在飞速旋转的皮带内侧,在水轮泵沉闷的轰鸣声中,皮带立即微微的颤抖了起来,在一阵扑鼻的焦糊气味中,皮带似乎突然增添了若干力气,抖搂着腰肢,更加有力的转动起来,大米机也更加欢快地大口吐出一股股雪白的米花,原来他正在给传动皮带打蜡,以增加水轮泵轮盘和皮带之间的摩擦来增强米机的扭矩,使米机更加有力的工作;轮到下一位偝背兜磨面的大娘了,打米男子来到水轮泵进水口,拿起放在地上一块厚实的木板,顺着镶嵌在进水口两边石壁上的凹型槽钢插下去,立时,导流槽内水流大减,没有了水流的冲击,立卧在机坑内的水轮泵不再啸叫,亮晶晶的皮带轮懒洋洋的倒转不转地拖着皮带磨起洋工来,绷得笔直的皮带也松弛了下来,有气无力地拖着吱吱作响的米机懒转慢动,这时,打米男子用一根酒杯大的长木棍,插在米机轮盘头部,把懒转的皮带轻轻一拨,皮带立即瘫软地躺在地下;趁此间歇,打米男子熟练地换上孔隙小的钢制面筛,把瘫软在地上的皮带导在米机皮带轮上,拖起另一头,把皮带往懒转的水轮泵轮盘头上按,待皮带慢慢伸直时,只见他把皮带向轮盘下猛地一摁,整个身体也随着皮带旋转的方向快速移动,随即皮带完全罩住了水轮泵的轮盘,水轮泵不情愿的带动着皮带,拉起米机吱吱地转动起来,打米男子又提起导流槽的木板,在巨大水浪的冲击下,水轮泵又啸叫着飞速旋转起来,米机口一股金黄色的面屑流了出来,一阵温热的甜甜的面粉香味弥漫在机房。

接下来,我跟打米男子聊了起来。据他介绍,这座水轮泵是丰谷区政府在此搞的试点,在文革初期动工修建,水轮泵是靠队上集体的积累在农机公司买的,拦河坝的设计,水轮泵的安装都是县农机局,区上的水利员在现场亲自指挥完成的,修拦河坝区上还补助了两千块钱,生产队花了一个冬天,动员全队男女老少完成了这个工程,这个工程解决了这一大片农民弟兄的打米磨面,它既不烧油,又不用电,又好使,每年还给生产队带来几千块钱副业收入,因此皂角树队在周边农村名声很响亮,靠这个铁家伙,每年年底的工分值也比周围村队高出许多,言语之间,打米男子充满了自豪感。

或许是打米男子的推荐,还是我对水轮泵的兴趣,生产队就安排我给打米男子当下手,每天在水轮泵瓦棚打米磨面,当起了“工人”。

那是一段忙碌、惬意、淡泊的日子。

每天早晨,天刚朦朦亮,我就踏着露珠,罩着晨雾,来到水轮泵瓦棚,享受着木龙河面上袅袅升腾的缕缕水雾带来的清凉,目极着河滩上翠绿的麦苗,金黄的菜花,在田园牧歌式的水墨图画里提起导流槽木板,看着一泓清波争先恐后地涌进导流槽,它们你追我赶,推推攘攘,拽扯着,嘻笑着,激起一股股涌浪,腾起一朵朵浪花,从导流槽末端奋不顾身地滚下机坑,欢笑着,翻滚着,腾跃着,奋力冲击着机坑下的涡轮,驱赶着它,推动着它,让它咕噜噜转个不停,不知疲倦地为农民兄弟打米磨面,每当我把打好的白米放进大娘背兜,并将背兜提起来放在大娘肩上,大娘一叠连声向我道谢时,大娘脸上会心的喜悦让我动容;在将一口袋玉米面放在大爷鞠偻的背上时,大爷掏出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牌香烟,双手递到我面前的虔诚表情,让我心里热浪滚滚……一会儿,他们的厨房将蕴氲着诱人的清香,磨成面粉的新麦变成了热气腾腾的馒头,金裹银的玉米稀饭等待着劳作了一天儿子媳妇回来享用,好一幅清平农家乐的和谐画面!

但好景不长,翌年夏天,木龙河一改往日的温柔,从上游冲泻下来的滚滚浊浪,狂暴不羁的毁坏了拦河坝,淹没了水轮泵机房。大水过后,区政府水利员来到冲毁的堤坝前,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这个年近五十的老同志叼着铜烟管内自制的叶子烟,凝视着被拦腰截断的堤坝,有一口莫一口的把叶子烟头吸得火亮,并不时向地下一泡又一泡的吐着清口水,额头的皱纹如刀切斧刻,神态严峻。当队上所有群众聚集到他身边时,他给大家鼓气,莫得啥子,洪水无情,人定胜天,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说完,他掏出身上的“春耕”牌香烟,分发给我们,并嘱咐队长,你赶快组织劳力,我去区政府汇报,争取水泥石灰,一个月内把它修起来。

这一个月里,全队男女老少齐上阵,头顶烈日,脚踩浑水,身溽酷暑,拚着一身汗水,豁出三尺血肉之驱,硬是把水毁的堤坝又重建了起来。

在这一个月中,已忘记姓名的那位老同志始终在现场指挥,有时还不顾衰迈的身子,亲自抬石头,抹灰浆,那里象一个区政府的国家干部;据说,他还是从水利学校出来的知识分子,而在我们眼里,他已地地道道的融入到这个广阔天地之中。

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干部啊,深深地向你鞠上一躬,深深地向你表示最真诚的敬意!

两年后,我招工回城,在离队前最后一个晚上,打米汉子在机房里为我饯行,在马灯昏黄的光焰下,打米汉子手端酒杯有些醉意的对我说,我要一辈子以此为家,今后你要多回来看看。

八十年代初,我曾回到皂角树,物换星移,光景不再,听队长讲,包产到户后,原来的集体经济处于调整之中,水轮泵收入入不敷出,就拆除了它,原来的打米汉子已到深圳打工。

水轮泵远去了,那个打米汉子远去了,望着一川细流的木龙河,我不胜唏嘘,不胜惆怅……

今天,在暖烘烘的春日艳阳下,在催人欲醉的油菜花香里,在波光耀金的木龙河边,在这幅绝佳的水墨丹青画卷里,记忆深处的水轮泵又浮现在我的眼前,想起在那个年代,我们运用先进科技,开发绿色能源,惠泽一方,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想起全队老少修复水毁堤坝,在天灾面前永不低头的壮举,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将永远感召着我们,在复兴中华的大业中去为这个国家作出更大的奉献。

回来吧,远去的水轮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