蝈蝈

周振奎 散文 随笔小札 2009-10-15 09:13 责任编辑:說‘晚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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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很有条理性,细致的讲述了蝈蝈的习性、声音、姿态,让不了解这种生物的人有种想要一探究竟的想法,不由的好奇不由的欣赏。读完文章有种受益匪浅的感觉,浩瀚世界有多少人曾去注意这些渺小的它们,在雨夜里鸣唱它们的喜怒哀乐,谁又曾去了解过它们,在它们的世界里察觉它们的无奈孤单。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暑期燥热的城市,已经打开了所有的窗口,还是觉不出半点的凉意。孤独地体会这恼人的酷暑,听着窗外的汽车、摩托车从马路上驶过的噪音和偶尔从窗下行人走过的轻语,心里却更加的烦躁。于是只好再度打开电脑,漫无目的的按着鼠标,翻阅着熟悉和不熟悉的网站,努力要捱过睡觉前的个把小时。只等有了凉风和倦意,便去睡觉。

忽的,耳边竟然想起了一种清脆的声音,突破电脑的微响,直击我的耳鼓。一时间,我被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惊呆了。稍一镇静,即刻听出是蝈蝈的“嘟嘟嘟”叫声。啊!是真的。我急忙坐直了身子,查看电脑上的画面,以为这是从电脑上发出来的。可很快就失望了,屏上的画面没有可能出现蝈蝈的环境。而蝈蝈的叫声却依旧从耳边响着。天啊,它在我的身边,在这屋子的上空,认真地“嘟嘟”地叫着、唱着。

我急忙关掉音箱,屋子里登时静下来。还不等我寻找,它似乎迎合我的盼望似的,异常清晰地继续它的叫声。我急忙站起来四下看着,什么也没有。但我并不失望,其实早就知道,它绝不会在我的家里,这个钢筋水泥包裹的建筑中。我本能地踱到窗前,叫声更加清晰了,仿佛就在前面的楼上的某一个闪现电视屏荧光的窗口里。用一种清亮的歌喉,悠然的演唱给莫名的观众,赋予他们在这夏夜里无法赞美的清凉。

我陶醉在这清脆的歌声里,努力要寻找它演唱的舞台。外面的夜很深,仍然有路灯明晃晃的亮着,把所能见到的天空,映成了异样的蓝色。没有月亮的星星在这蓝色的幕布里,变得有些迷蒙,失去了旷野里的明亮。路灯的光影里,依旧还有汽车亮着贼似的眼睛,发出难听的吃吃喳喳声,给这世界留下一路的噪音。灰蒙蒙的楼群在蓝的天和灯的影映衬下,露出棱角分明的轮廓,或明或暗的窗口点缀其间,酷似一幢幢被什么东西洞穿了的巨大盒子,给人以怪异的感受。

蝈蝈的清唱还在继续着,在这样的夜色,在我极力寻找它的期盼里唱着。

我欣喜地听着,闭了眼睛,像痴迷的票友在欣赏自己崇拜的角色,演唱所喜欢的名段那样,尽情地陶醉……

渐渐地,关于蝈蝈的种种记忆,浮现在眼前了。

记得很小的时候,每到夏天,邻居家的孩子们都养几只蝈蝈。用来装它们的笼子也很简单,是用几节高粱秸秆剥去皮,露出里面的白净的芯干,然后每三根支撑一起。用秸秆的皮扎起来,形成尖而细的三角形。再用秸秆皮一道道穿过,就成了蝈蝈的笼子。把蝈蝈放进去,透过缝隙看它,碧绿的身子在白色的居室中清晰了然。这种笼子,我却不愿意做,一则是我从来没抓过蝈蝈,二则是我有另一种好看的笼子,是邻居家的叔叔送给我的。

那是一种用柳树的细条编织而成的,看上去就是柳条筐一样的编织手法,但外形和葫芦差不多。可缺点是只能看见葫芦形的笼子,听得见它的叫声,但看不见它在里面的身影。但我还是喜欢,以为有了这种大人喜欢的笼子就是大人了。至于秸秆扎的笼子,当然要不屑一顾。

小时候关于蝈蝈的故事仅此而已,而成年后的故事似乎还多一些。前些年,我在沿线一个地处平原与沙地交界的工区工作。也是这样的仲夏时节,每天巡检所经过的庄稼地和沙地边的草丛中,有无数的蚂蚱、蜻蜓和蝈蝈。蛐蛐自然也有,但在白天能看到的极少,而且家里的灶台下也有它们的影子和叫声,金属般的,“退退退”或者是“对对对”,没人把它们当做稀罕物而养它。

而蝈蝈则不同,碧绿的身体和清脆的鸣叫让人喜爱。工友们不仅自己抓,还给其它工区的工友们抓,抓得多了,也就不需要笼子。在道边捡一只快餐盒,把一只或几只蝈蝈装进去,随便地送给他们。

我对这种游戏和送礼的方式,依然表示出不屑一顾的神态。并不由于我的清高和工友们格格不入,而实在是我抓不着蝈蝈。明明听见它叫了,可偌大的草丛,根本就看不见它的身影。向别人要,实在没有面子,同时也没有一支像样的蝈蝈笼子。于是只能继续我的清高,自己不养也不送给别人。当有一次,在观察工友们捕获的蝈蝈时,竟意外发现几只蝈蝈在快餐盒里打起来,急忙分开它们也为时太晚。几只蝈蝈个个身负重伤,缺胳膊少腿的一动不敢动了。

我有些心疼它们,也感觉这种饲养方式有点残忍。于是,认真地告诫工友,这样做不妥。对自己还不会抓蝈蝈的遗憾,也就不以为然。

然而过了不久,工区来了一伙施工队。领导是车间的书记,一个很消瘦、精干的长者。书记每每在工余时间,用指甲钳掐断几根柳枝,放在手里七缠八绕,一只我儿时喜欢的那种蝈蝈笼子就编成了。这让我十分佩服,每次看见他掐柳枝,就急忙过去帮着他掐,然后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编织,羡慕之余,也惊奇他的手艺。他编成了一个,又去编第二个,见我依旧兴致盎然的盯着他双手,感觉到了什么似的送给了我一只。我接过去,但没有丝毫的感激,心想,抓不着蝈蝈,要个空笼子也没意思。但又不能让他帮我抓的,他是书记。不料,他看出了我的尴尬,起身到不远处转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就掐着一只蝈蝈,塞进给我的笼子后,说:“这玩意有的是,好抓。”

这是真的。后来的几天,他不仅领我抓蝈蝈,还教会了我怎样编蝈蝈笼子。出徒后的半个多月,我已经成了工区唯一会编笼子,又能抓蝈蝈的高手。后来练就了只要在三十米以内有蝈蝈叫,肯定逃不出我的手心。

抓蝈蝈的乐趣,不在于结果而是过程。听见了叫声,便轻手轻脚走过去。如果它的叫声停止了,就证明它在附近。站住不动,用目光盯住最大最高的草棵。一般情况下,它是在草尖下一尺左右的茎干上停留。而它身体的碧绿,在阳光下变得更加闪亮,完全是翠绿的颜色。很快听见它再次叫起来之后,双掌分开张开双臂,迅速的合拢。一只蝈蝈就到手了。不过也要注意,蝈蝈从来也不会束手就擒,乖乖就范,它也挣扎,反击,稍有不慎,就会咬破手指,留下一道细小的血口,很深,也很疼。

如果有时间,还可以在等待观察它藏身地点的时候,折几根柳枝,编一只笼子呢。

抓了蝈蝈,挂在屋檐下,听听它们的欢叫,仿佛置身于田野,自然有一份悠然自得的感觉。而几只笼子挂在那里,就像一个个小工艺品,引来造访的朋友欣喜地把玩一番,当然也会滋生出淡淡的成就感。最让我得意的是,我没有按照书记他们教给我的那样喂它辣椒。尽管这样可以使它们叫得更欢畅、响亮,但我始终觉得有些强制的味道,对它们是一种摧残。于是,只喂黄瓜的花朵和西瓜,让它们顺其自然的欢叫或歇息。也许,这是为了补偿它们失去的自由吧,我常常想。

深秋的蝈蝈会改变身体的颜色,也许是本能的伪装。变成褐色的,和周围干枯的蒿草一样的颜色。但这种伪装并没有实际的效果。深秋以后,蒿草的叶子脱落,只剩下籽实和茎杆,一眼看去,它变得格外突出。而此刻它的身体也不怎么灵活,更加的好抓。但在这种时候,已经失去了观赏价值,也就没人抓它们了,任其自生自灭。

笼子里的蝈蝈要比野外的蝈蝈寿命长些,下霜了以后,把笼子挂在窗前,直到深秋过后,下起了雪。人们感觉听不见它的叫声,再看去,它身躯已经僵硬、干燥。死后的蝈蝈,往往就成了小鸡的零食。而笼子就成了灶里的烧柴,妻子是从来不拿它当做艺术品的。

第二年的春天,我调到郊区工作,也住进了市区。看不到蝈蝈也想不起来它们,似乎彻底地忘记了。偶然的一天,街角出现了一位卖蝈蝈的,一边伴着蝈蝈的叫声大声吆喝,一边展示着一大堆金色的蝈蝈笼子。好奇地走过去,看见是那种稻草或麦秸编织的笼子,形状实在不值得恭维:方不方、圆不圆,留着黄豆大小的空隙。只有那光泽,还算过得去,特别是几百只笼子汇成堆,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买一只吧,好看,才五毛钱。”老板对我说。

我根本就没有这打算,而心里筹划,如果用我编的笼子,可以卖一块钱。像他这样的一堆,该挣许多钱。正想着,来了一群孩子,围上来纷纷打听价格也真有买的。来的孩子更多了,把我挤到了一边。

我终于没有买,也没有编笼子去卖。尽管我工作的地方也有蝈蝈,但没有以前的那个地方多。这一年又有了夜班,在夜晚或深夜里,蝈蝈的叫声和蛐蛐、癞蛤蟆的叫声混在一起,仿佛是一支训练有素的乐队,演奏大自然的歌声。给这空寂的夜增添了许多活力,使我不再感到寂寞和孤单。偶尔也会想起抓那么几只,挂在家里,给城市生活增加一点自然的乐趣。可意外的一次发现,让我彻底地改变了主意。

那是一次文友的聚会,文联秘书长突然想起了蝈蝈,让我抓几只做画画的模特。他是画家,专门画花鸟画的,我立即答应下来。回到单位就剪了一把柳枝,编了几个笼子。可这一次,没有以前那么容易了。一则是很久没有干这种事儿了,手法显得生疏。二则,这里的蝈蝈实在不多。听农民说,现在种地离不开农药,蝈蝈也快灭绝了。所剩不多,也就不容易抓。我相信他的话,近年来,连癞蛤蟆的叫声也很少听见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天下来也抓了几只蝈蝈。不料当晚下雨,骑摩托车不行了,只能坐火车回家。在火车上,几只蝈蝈在车上就欢叫起来,引来了几个旅客的注意。对面妇女怀里的孩子兴趣尤浓,拿着笼子就爱不释手的反复观摩。我担心可能会节外生枝,但又无法从孩子手中夺回笼子。果然,要下车的时候,目光一直在笼子和我脸上游离的妇女突然说:“给我吧,我家孩子喜欢。”看我还在犹豫,又说,“我给你钱,这三个给你五块钱还不行吗?”

我笑起来,目光在周围的旅客脸上扫了一遍。所有的人都看着我,怪异的目光让我感到很悚然。于是故意大咧咧的笑道:“啥钱不钱的,不过……”我想说明原委,但她一伸手就把笼子全放进随身的皮兜里。“那更好了,大哥。你真是好人。”

一句好人,让我得意的无话可说。忘乎所以地帮着她拎着行李又送她母子出了站台,直到挥手告别之后,才觉得失约了。为了挽回面子,第二天一早,就到文联去说明。秘书长不以为然的笑笑,说:“明天再抓呗,也不是……”下面想说什么,不得而知。随后,他拿出一本画册,记得是《美术》杂志,递给我说:

“我这就是为了画画。你看看。”

我接过来,看着他已经放开的一页。几幅作品中中间的一幅照片,就是一只趴在香瓜的蝈蝈。

这是一只在朝阳下拍摄的作品。翠绿的蝈蝈身上和金色的香瓜上面,都有清晰的露珠。我对摄影是外行,但在文友们面前,太外行也难免被人拿奚落。于是,故意显露才华似的说:“这要是抓拍的还真不易。”

秘书长撇撇嘴:“抓拍?狗屁吧。”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划动着,“看看,胸脯,就这,看见没?这太简单了,拿大别针一扎,它想动都动不了。想咋拍……”

我心里一阵猝然,仔细地看去。果然在蝈蝈的胸下和香瓜之间,有一个清楚白亮的小点!

一股子凉意,也随之从我的脊背,从皮肤直至脊椎、又透过内脏,从心口穿出来。我仿佛看见了那根针尖正向前伸出,似乎要刺进前面的桌面上。

我不记得后来我说了些什么,仓皇的逃出……

我猛然醒了,窗外的蝈蝈声一如既往地响亮叫着。但我无论怎样谛听,却听不出原来的欢畅。其中有了些许的悲凉,无奈和孤独,或者是挽歌吧。

我终于知道,我不是它的知音了。于是,只能默默的关上窗户。

突然想起来,秘书长后来从街上买了两只蝈蝈,带那种稻草编的笼子。

“一块钱一只,真他妈的贵!”他恨恨地说。

屋子里变得更加闷热了,似乎透不过起来。这让我怀念秋天,还有变了色而不被人欣赏的蝈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