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之光
作者站在弘扬世界艺术瑰宝的角度上,来探索、思考人类生存繁衍,生动细腻,精致的诠释敦煌的人文景观、自然景观,独有的物质文化遗产,介绍得更令人神往。文章紧扣中心,以开篇夙愿之光为序,从戈壁之光,灵佑之光,弘扬之光,再以漾溢之光为收篇。从览景到怀古,最后引出深刻历史含义,富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和强烈的爱国主义。文章言简意明,语汇丰富,以古鉴今,引人沉思和感叹,可以看出作者深厚的知识底蕴。欣赏了,问好作者。
开篇夙愿之光
2006年6月,借休年假的机会回北京探望老母亲,在几位兵团战友的唆使下,拜访了访了早已闻名却一直无缘瞻仰的敦煌千佛洞。只可惜时间宝贵,行色匆匆,仅两天的工夫,浮光掠影,捕获皮毛之象。虽然如此,但西北荒漠上这颗璀璨的艺术明珠,给我留下了挥之不去无法磨灭的印记,使我每每涌起笔纸之劳的写作冲动。按宗教的规矩来讲,我不应为其作俑。但我想跳出这个圈子,站在弘扬世界艺术瑰宝的角度上,来触摸、感受历史文化、民族交融在这块“不毛之地”形成的精神晶体,来探索、思考人类生存繁衍,经商从政凝结在著名的丝绸之路命脉旅程中的设计模块,求打破、击溃已经形成的传统和平面的思维定势,来理顺、开启人文景观、自然景观和谐统一的物质文化遗产走向世界、走向太空、走向人们心中的制动开关。
诚然,这只是我个人内心深处的一厢情思,只恐笔力无能,付之厥如。回来之后翻了些书,察看了点资料,便将所见、所闻、所思、所言之事行云流水诉诸薄简,聊以成篇,并冠之以“开”、“上”、“中”、“下”、“收”五篇之赘,了却夙愿。
文成之后,又有虑,必明言之:
一曰:言佛非教。写千佛洞必言佛、佛教、佛法、佛教艺术,但对此本人绝对是门外汉,所以行文宗旨是试谈“艺术”,而无意颐指宗教,言之不切,敬请见谅;
二曰:作文非史。一日之观景,乃千年之瞬间。文中描写事物只是以静止瞬间度运动千年,限于手头资料之寥寥,无法也无意去深入考究史实,言之不确还请涵过。
三曰:状物非全。敦煌者,乃辉辉煌煌之地,登峰造极之艺,非宏篇巨著所能载记者也,鄙人才疏学浅,区区小文怎敢奢谈?言之不美,切勿讪笑。
是为开篇。
上篇戈壁之光
看,那是什么?那是戈壁!
据说西北的戈壁有黄、灰、黑之别。真是幸运,行车依次在灰、黄、黑的戈壁上一会儿颠簸、一会儿扭旋、一会儿蠕爬、一会儿又疾驶,犹如一叶扁舟在浪涛汹涌的大海上翻腾,亲见了三色戈壁的单调地噢荒凉、浩瀚与壮阔。世界真奇妙。方才在东海岸边还是碧波万顷,繁花似锦;须臾间到塞外,黑沙蔽日,碎石遍野。同在一个地球之上,虽非天壤之别,却是迥然不同。啊,大能的真主!时间与空间的定律,玩弄在掌股之间。
看,那是什么?那是敦煌!
两次冲击戈壁扬沙的黑暗,前方忽露一线光明。敦煌!是敦煌之光闪现在眼前,让我疲惫的神情为之一振。
古丝绸之路东、西、北三路的汇合点,凝结了一座敦煌古城,政治的捭阖,经济的交促,军事的争夺,文化的融汇,宗教的传播,人种的嬗变,还有那遍地无名的荒冢,悠远清亮的驼铃,奔驰嘶鸣的马队,风雨剥蚀的土墩,香甜可口的瓜果,热气腾腾的狼粪,委婉悦耳的羌笛,熊熊燃烧的篝火——这一切历史的、现代的,这一切时空的、地域的、人寰的,构成了古之敦煌“大而辉煌”,筑就了今之敦煌的秀而光亮。
看,那是什么?那是莫高窟!
在敦煌大宕河西岸峭壁上开凿的石窟,俗称千佛洞,如蜂巢嵌进碛石中,大大小小,高低错落,暗藏于西面鸣沙山的余脉谷底,东临三危山。宕泉从千佛洞前流过,千载悠悠,断断续续,述不尽个中兴衰事,道不完历代荣辱情。
莫高窟取之于佛教“功德无量,莫高于此”之语。因最多时曾有千窟之多,所以俗称千佛洞。古人在此修凿石窟,雕刻佛像,不失为高明之举,因为这里的碛石岩壁属于第四纪酒泉赤砾岩,是一种由卵石和钙化沙土相结合的岩层,易于雕凿。而敦煌地区雨水极少每年平均才10毫米降水量,无水浸泡自燃坚固,所以才能历经千年保存至今。到清朝末年,虽已有近半毁坏,但仍尚存有进500余座洞窟十分完好或基本完好,仅从自然文化遗产这一说,也够的上地球奇迹了。据史载,中国古代前秦建元二年,有一个名叫乐尊的和尚,西游到敦煌三危山下,时近黄昏,只见山上金光万道,幻象满天,乐尊和尚确认这是块宝地,便筹措款物,组织人手,在这里凿下了第一个石窟。不久,又有一个叫法良的禅师西游到此,在旁边又开凿了第二个洞窟。此后至元朝的一千多年间,一个个石窟被修建起来。洞的形式即不一致,高低大小也不相同。高者直达36米之上,少有冒顶塌帮之患;广者开间有20平米之阔,竞无一根立柱支撑。上下四层相叠,层间泥沙之隔;薄处仅有尺余厚,至今洞窟不陷不破,足以令人惊叹其设计之大胆,施工之严谨,更令今之高楼巨桥的豆腐渣工程自叹弗如了。
看,那是什么?那是佛像!
莫高窟洞中雕塑了法号各异,形态各异、情景各异、装束各异的众多石佛、泥佛塑像。佛教较原本没有“佛像”一说,在释迦牟尼去世后很长时间内印度并无“达摩”塑像,因为人的形象是一直处在变化之中,用哪一时瞬间的形象来表现佛的面目,不符合佛教本身初始确定的“诸形无常”的精神,是对达摩及其追随弟子的不敬。但到了大乘佛教时代,约在公元二世纪初期,教徒们为表现对佛祖的笃信,开始“创作”佛像,尽力真实地再现释迦牟尼的形象。但在佛教传入敦煌的过程中,因反应我国西北乡土特色、民族风情不同,所以塑者创作的佛及佛弟子门的形象、服饰、姿态、神情也各不同,加之古时技术手段所限,不像我们今天有照相、制版、复印等现代工艺可以还原仿真,所以不仅千佛洞,就是走遍全国各地的庙宇,佛像的面目大都似是而非,就像我国道教的“玉皇大帝”塑像,说不清哪处准与不准。
“立地成佛”是指修好德之人终成正果。这些“众佛”原本都是肉眼凡胎的生物人,据说修到“自觉觉人”后才能成佛,被人塑像。千佛洞中,所见佛像无论雕塑还是泥塑,都让人肃然起敬;或立或卧,或金身或彩面或碧眼或朱唇,或卷发或直须,或露或动或静,或走或扶或指或引,或屈膝或延肢,或座莲打禅或跨兽独行,或握杖挥钵或击鼓敲罄,形形色色,林林总总,塑像之多,形态之妙,真乃世之稀有,国之独享。一位在巴黎专攻雕塑艺术的专家,把千佛洞中金碧辉煌、色彩斑斓的两千多尊彩塑与西方千像一色的雕塑相比,惊讶不已,他说走遍欧洲也没见过这样美的艺术作品。
看,那是什么?那是壁画!
按说,壁画在许多出土古墓、宗教场所、鼓楼旧阁、山崖洞穴等处并非少见,并独成精彩各有特色。但千佛洞中的壁画却更加别具一格,这里有中国早期北魏艺术,即西北少数民族鲜卑、拓跋族文化与中国汉族文化相汇合而形成的“气韵生动”的风格,更有中国传统绘画艺术受外国文化影响后与西洋画风有机相融,达到炉火纯青的创造性的盛唐杰作。
看,那是什么?那是飞天!
在千佛洞漫漫漶漶前年的壁画中,随处可见的是“飞天”彩饰,“飞天”是人物的一个动态形象特写,但不是一个单一的动态形象,而是以生动活泼、姿态万千的形象出现。他们不是壁画的主体,却又无处不在,对图画、图案、图形、衬背等起着画龙点睛彩云烘日的突出作用。据说他们也是神,叫香音神,满身香馥,能奏乐,善飞舞。他们不同于西洋画中的“福音飞天”,长着翅膀飞来飞去。香音神是靠彩带的飘动上下翻舞。他们以中国人的面目出项,身着中国各个时期的服饰美滋滋、笑嘻嘻,翱翔于旭日彩云之中,穿梭在楼台亭殿之间,载歌载舞,维妙维肖,让人阅后心情开朗久不能忘。我不知现代舞台上表现得“飞天艺术”,但这里的飞天确实是艺术浪漫与艺术写实完美结合的一个标本,它像一串串跳跃的音符,给沉静的石窟平添了生气,像一缕缕佛面的清风,萦绕于郁闷的山洞。
那是什么?是寺庙。是佛塔。是鸣沙山。是月牙泉。是阳关古道。那是风。那时云。那时历史风云。那时沙。那是石。那是亘古沙石。那时红日。那时佛光。那是赤日炎炎,那是佛光普照。
在沉醉于敦煌艺术中,我看见了茫茫戈壁深处的一束耀眼的光。那是千年不灭的火光,烛光、瑰宝之光。为凿窟,不知多少能工巧匠在这里秉烛夜作,勾画设计;不知多少民夫役差在这里运物送料昼夜兼程明烛火把;不知多少画师艺人在洞中擎烛照壁,用心血创意;为写经不知多少高僧在这里香烛伴夜,通宵达旦;为立佛,不知崖前寺庙中燃过多少香烛,作过多少法事;为念佛,不知多少香客居士云集洞前,焚香祈祷。啊,东去西来的伺商茶贾们,骤富还贫的贫民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莫高窟,顶礼膜拜,祈求平安。于是,戈壁深处升起了一束光亮,一代又一代,一群又一群,熊熊烈焰,幽幽香火,在千佛洞前点亮,升腾,成为欢庆中国佛教古代灿烂文化的不眠之夜。
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于是,人们就来到这里寻求光明。
中篇灵佑之光
自明代航海之路开辟并渐广渐频以来,西北旱路的丝路花雨便渐渐稀落以致几乎中断,敦煌真正变成了“凉州”,莫高窟凿洞、塑佛、画壁之事也渐渐停顿下来,除每年中国农历4月初8为庆祝释迦牟尼生日而举办的“浴佛节”庙会期间人们聚集过来,或是附近偶有婚丧嫁娶之事来这里做法事道场外,千佛洞也“门前冷落车马稀”了。曾几何时,盛极一时的雷音寺大庙,皇觉寺大庙等洞前寺庙,更是香客日见减少,以致于有时连个主持、长老都不见了,千佛洞里成了放牧人便溺,过路人宿夜的场所。风沙的堆积,洞窟的塌落,近百年来民众宗教意识的退化,热兵器破坏的可怕后果,都严重威胁着这个塞外佛地的生存,要不是1900个藏经洞被发现,经卷漂流海外引起国际高度关注,千佛洞近百年的败落下去,还不知毁成什么样子,要不是国民政府的果断保护,恐怕我们今日与千佛洞无缘相见了。
曾闻凡是宝物必有保护者。据说灵芝草后有巨蟒护卫,人参则有猛虎藏卧,海底龙珠有夜叉巡警。千佛洞到了危急时刻,可有保护神降临?
有!于佑任,国民党元老。时任监察院长。公元1940年,他专程前去敦煌千佛洞考察,对这个价值无量、意义无限的民族文化艺术宝库濒临危亡的处境十分焦急。考察结束立即给国民政府打了保护莫高窟的书面报告,力陈弊利,幸获通过,揭开了官方保护民族瑰宝的近代史。1942年,国民政府成立了专门保护与研究机构“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将莫高窟千佛洞收归国家管理,并组织派赴人员进入敦煌实地保护。第二年,国民政府提出“开发西北”的口号,兰州至新疆的公路全面修筑,包括从中转站安西到敦煌的支线也列入规划。甘肃省、敦煌县等地方政府的大小官员和当地驻军、警察等也为保护敦煌闻风效力,调员、派夫、清沙、筑墙、修门、通渠,发公告、平骚扰、协助测绘、整肃制度。一顿忙乱下来,竟使濒临危亡的国宝得以庇护,重新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千佛洞六百多年的冷清、衰败被驱走了,香火、烛火、篝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这是灵佑之光。
这是于老先生成佛之后发出的背光。
功德无量!
还有!周恩来先生,时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务院总理。在1950年亲自批准在刚刚共和国首都北京,举办了“敦煌文物展览”而且把展览厅设在故宫午门城楼上,并不带任何陪同、随从和工作人员,没用任何“新闻媒体”跟踪报道,亲自冒雨参加展前巡视。每到一处都要认真听讲、认真提问、探讨、品评,细致地了解询问工作人员在敦煌保护方面还有什么问题和困难。并指示“必须像对待生命一样地把敦煌艺术很好地保存下去……”
周恩来总理的高度重视和亲自过问,使敦煌国宝焕发了新的光辉。时任副总理的郭沫若先生,文化部副部长郑振铎、刘白羽等先生及各级领导和相关人士对莫高窟的保护都十分关注,尽己之力,襄国之策。很快,兰新铁路巨龙腾空般的伸向戈壁深处;国家文化部拨专款为敦煌研究所购置发电机和电影放映机,架设了电话专线,批拨了车辆,办起了各项福利设施;调专人为千佛洞立体测绘,详细掌握岩崖自然变化对洞窟的影响;拨专款调铁道部专门施工队伍对莫高窟进行全面抢修加固……
令人击掌的是,可怕的文化大革命沙尘暴毫不留情地席卷了戈壁深处这块宝地,敦煌文化面临灭顶之灾。关键时刻周恩来先生挽救了敦煌、挽救了佛,可这段神话般的传说只是在我询问导游时才得知。据导游说,当时还真来了一伙人,开着大汽车,打着旗,列着队,喊着口号冲进了千佛洞,坚决要“破四旧”砸烂一切“牛鬼蛇神”要把千佛洞砸个稀巴烂!当地老百姓听说后都自发地围过来,拿着锹镐棍棒和那伙人对峙了起来,就在学肉与最原始的武器及肩相搏的千钧一发之际传来周公的指示:“千佛洞是国家重要文物,任何人也不能破坏!”那伙人没了办法,在敦煌县城白呆了三天,不得不灰溜溜地退走了。
我无法了解现代青年对以上听似故事却是真实口述的作品有何感受,但我知道这个故事分量的轻重。活在今天的人们,还能看到这样的艺术瑰宝实在是三生有幸。因为年幼无知,笔者也曾经是“破四旧”中的一员,当时与宋任穷的女儿宋彬彬(后被毛主席改名为宋要武)等人,整天开会讨论那里的“四旧”还没砸,如果有人随便提出一个线索,我们便会以气拔山兮力盖世的豪气,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哪里,坚决砸它个稀巴烂。末代慈禧老太后的太监李莲英的坟墓就是我们在“砸烂”中被发现的,因为设置的暗器毒箭不仅死了一个人,也阻止了我们的“砸烂”。当我们以弃而不舍,坚决捍卫的精神卷土重来的时候,却发现那里已经被全副武装的军人包围了起来,后来据说是一位老教授顶着巨大的杀身之祸偷偷地报告了军管会,并得到了周总理的指示派部队保护了起来,使这位老太监和他的坟墓安然无恙。
不得不说,就在这“砸烂”中砸出的“祖国山河一片红”的大潮中,千佛洞这座“牛鬼蛇神”大集合的所在,没有拒领神的保护哪能以得安,所谓“三忠于”“四无限”的虔诚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大无畏气概,不畏戈壁征途险,何惧敦煌远,边走边大喝三声:“谁敢当我!谁敢当我!!谁敢当我!!!”没料想,去撞上了“我敢挡你”的周公巨神,虽然周公也在“砸烂”中自身难保,但为国家计,为民族计,为文化计,为艺术计,不顾个人的荣辱安危,一声震喝江山倒流,吓退了敦煌门前的“砸烂”者,他们抵不住这巨神般的断喝,只得“打回老家闹革命”去了。
鸣沙山松了一口气,卷起瑞气万千条!
塑像、壁画、飞天定了神,向着周公高颂南无阿弥陀佛!
这是灵佑之光。这是周恩来先生成佛后发出的背光。
周恩来老先生,功德无量!在保护千佛洞的功绩簿上,当然不能漏掉当地信士民众,不能漏掉敦煌艺术研究所全体员工,不能漏掉寺院长老僧徒,不能漏掉所有襄助者和国际友人,不能漏掉天干、地支、五行、万物,只是他(它)们的功绩,天知地知,人知佛知。
诸位先生,功德无量!
他们、她们、它们,在敦煌构成一组强烈的灵佑之光,光芒四射。
下篇弘扬之光
在中国古汉语中“弘扬”一词使用频率最高的是和“佛法”联系在一起。今天,我们把它移埴变成弘扬正气,弘扬社会主义精神文明云云。现在,我们在移埴一次,在本文中对弘扬敦煌艺术的人和事再“弘扬”一把,让我们共同欣赏“弘扬之光”。
在此不得不提到两个人,一个是发现藏经洞的王圆录,另一个是苦守洞窟40年的常书鸿。
当代著名文人余秋雨在他的散文集《文化苦旅》的《道士塔》一文里,专门写到莫高窟、藏经洞和王圆录,并把经卷的部分散失过错归咎于王圆录,说他是个“猥琐的穷道士”。现在,许多书刊文章、解说词、展厅说明等,都用这个调子指责、贬毁王道士,似乎它是破坏国宝的千古罪人。在千佛洞里,有幅壁画上面画了“反弹琵琶”舞伎,其艺术形式新颖,近年来被大量采用。笔者不才,且腰背僵硬,却还像逞筋骨之能,撸胳膊挽袖子的抖抖精神,卖卖力气,也放胆学练一出“反弹琵琶”,打一把“抱不平”,演砸了朋友们别见笑,大不了就落个群起而攻之的“稀巴烂”。
我们常说一句与佛教思想截然相反的哲学命题“存在决定意识”。那就看看王圆录当时所处的社会环境。他本是一个游方道人,临时寄宿在千佛洞。游方游方,游走四方,从何而来,意欲何往,无人去考证,但即使游方借洞暂居本是常事。即是暂居,为何进点力所能及之义务便是理所应当之事。光绪末年兵荒马乱,千佛洞荒凉经日,莫高窟人际杳然,受附近佛教信徒们的委托,王圆录暂居并代为在此看寺守洞,承受点零星银两,什物以资度日。鸣沙山的季风把成吨成吨的沙子卷到崖头,又吹积洞中,靠一个人的力量去清除日流夜泻的积沙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他按着别人过去常用的除沙的“先进科学方法”用水冲灌,以水流的力量带走沙流。他这一冲不要紧,按当时说,也该着王道士发迹,按现在说,也该着王道士倒霉,如果他不认真负责,排除积沙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就是“地球人都知道”的后来编号为17号窟的密室里,装有宋代藏匿的三万多件佛经、文书和画幡。这个封闭了千年的秘密被王圆录有意无意之中轻易地发现了,这倒是应了那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的道家箴言,千年的密藏,千年的机缘。这是千年洞之福。国家之福。试想,此密洞迟早要被发现,若非王道士认真负责,假如一日自然暴露后又无人察觉,风霜雪雨管濡洞中,这些瑰宝不霉烂成泥损毁无疑才怪,此一福也;自然暴露即使有人觉察,而又被人为的刀兵、马贼、痞匪之辈焚火取暖照明铺湿,岂不惨哉?此二福也;若赶上文革时期发现,那就更毁了,焉能剩下片纸?此三福也。有此三福怎能说王圆录“无功”?
这时大清帝国已走到风雨飘摇的穷途末路,维新变法搞得它内部倾扎自战,八国联军进京更搅得它焦头烂额,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了个“敦煌文物”奏章,什么稀罕宝贝!即非钦定贡品,有非稀世珍玩,不过是草民抄写的旧经,涂鸦的破画,用不着大惊小怪!于是,王圆录跑县奔府如实禀报,走后门托人直奏朝廷的一腔热血全部付之东流。在任谁都不理的的鄙夷、冷漠、无奈与尴尬中,他犯了难,扔下不管担心被毁被盗,封起洞门永远搁置,又于心不忍。它不是研究文物专业出身,戈壁深处信息不通,拿不准这些东西又无价值和用途,于是他就抱着试试的心理分馈给前来瞻仰、求拜的达官贵人,通过这些人受赠的态度来揣度这些东西的价值、分量。就这样一卷、两卷,三帧、五帧地悄悄奉送,还真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一是文物作品有了收藏之处,免得受损;二是民间流传名声渐起;三是以物易物维持生计。一连六年,敦煌名气逐步在全国传开引起关注,直到外国人把这些东西从敦煌成批地拉走,才使莫高窟真正名扬天下,享溢四海。用当今流行的说法,叫做发挥市场对文化资源合理配置功能,传之于民,藏之于民,护之于民。有此德绩,王圆录难道无功?
现在,我们对文物被运到国外说成是“盗”,又把文物失散的罪名坡在王圆录的身上,实在有商榷之处。不过我得声明,这与“盗宝”,倒卖文物可是两回事,那些里通外国以金钱为目的者不在着范畴。在我国史书上经常点到的“偷走。”
文书经卷的“外国强盗中最知名的有两人,一个叫斯坦因,一个叫伯希和。斯坦因是英国商人,1906年奉大英政府之命来新疆座地理勘查工作,他通过驻新疆英国领事馆知道离此不远的敦煌有一批文物,大清政府视其如秕,无人理会,仅有一个临时借居的道士在代为看管,花不了多少钱就能卖出来,在当时,文明、文化走在世界近代史前列的英国,对文物、文化产品极度重视,斯坦因当然知道两国现实的认识差异将决定这批文物的流向与价值。他购走了千佛洞一部分经卷、图画。后来的法国伯希和等人,也如斯坦因差不多的文化背景和文化意识,分别购走了部分文物。
现在评价此事,我们顿足捶胸,大骂“骗子”、“强盗”,痛斥“行贿”、“受贿”,恐怕难以自圆其说。首先,从外国人所为上,并非非法,人家正当入境通行,正常货物买卖,正规货物运输,正常报关出境,与八国联军入侵科是两码事,骂偷叽盗这话在老百姓口中无以厚非,但做一个知名的文化学者或拿到正式国际场合的桌面上就会让人家说咱“没文化”了。中国加入WYO时,国内就一片“狼来了”的呼叫,美其名曰:“与狼共舞”,似乎言者有着强烈的民族精神。此情不仅在民间,在官方媒体和会议上都不绝于耳。怎么能把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引入资本引入竞争叫做狼来了呢?外国是狼,我们是什么?
应该说“偷”或“盗”的名词解释连三岁雅童都清楚,中国古代其摩纳哥教育书早就写得明明白白:“与人借,是为求。人不在,是为偷。”在物主不知道的情况下把人家的东西拿走归为己有才是偷。而斯坦因、伯希和之辈是在众目睽睽、明明晃晃,大摇大摆的情况下运出国境,何偷之有?尤其是那伯希和,拉着买来的敦煌文物进京,在当时的北平国民政府所在地的六国饭店,将所购文物进行了公开展览,并举办讲座,发表演说,许多达官贵人,社会名流和著名学者都参加了,轰动一时。难道这位偷书盗宝者就不怕被当场抓住?从1900年千佛洞室经卷揭秘到1926年国民革命军二次北伐这20多年间,历经满清和民国数个政权变换,“宝物”被运出国外数次之多,难道没有一个政权和官府捉拿“盗贼”?从敦煌到国外,不论海运、陆运还是空运,想把偷来的非法之物运出国外,要走许多路,经过很多关隘,谈何容易?因此,我们今天对历史问题下结论,要坚决抛弃过去那种动辄以“阶级”,“政治”这个标准把事情弄糟,要客观的分析,千佛洞经卷的失散,仅能说是“流失”,至于流失的原因,当然要从新旧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法制的深层次去找,去核“老佛爷”“洪宪皇帝”“辫帅”之流算帐去,至于王圆录被某些人稀里糊涂扣上“受贿买宝”的罪名钉在耻辱柱上是否因该平反?
历史上,中国的佛教甚至几度成为国教。让我想起人称“小李杜”的杜牧在《江南春》诗中的两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仅佛教刚刚传入中国的南朝,就有四百八十寺,,那么经历一千五百多年到宋,算起来大概也得有几万个寺庙,那个寺庙没有若干件手抄经卷、文书和画幡之类?,这些寺僧、居士和子弟们之间学习佛经、研习佛法弘扬佛教的“寺院之用”除极少“精品”可传至外界和上层外,大多数都是自我欣赏,、收藏和处理。从汉到唐,在千佛洞汇集了多少这样的抄写经卷、文书和画幡。后来又不知过了多少年代,某一天某位和尚存的“文物”送进小石窟里,封住了洞口,长久的保存起来,后来又被王圆录发现,长达十余年间他在无人理睬中可能甚至还觉得心情很轻松,;终于把这些没用的东西“高价”卖了出去,占了大便宜。它可能甚至为他这个寄居道士能作为这堆“破烂”的代表与外国人进行“国际贸易”而自豪,特别是他用卖“纸”挣来的钱用在维修洞窟的设施,请人为壁画、佛像增辉添彩的工程上,他可能甚至都笑出声来,感到自己能“以文养文”为中国作出贡献而洋洋自得,也为自己在千佛洞留下一幅“尊容”。他不是国家的“公职人员”,更未“利用职权之便”为自己“谋私利”,何来“受贿”一说。如今我们有了文物保护法,百姓有了点文物保护意识,倘若我们再回头放眼看满清被推翻之时,紫禁城中二十多库国家珍宝还剩下多少?黄袍玉带、古玩玉器在北京街头旧物堆上还少见吗?名人字画、宫廷曲籍又能值几块光洋?
只是有一点,令王圆录没有想到,也令旧中国政府始料不及的,那就是这些东西到了人家外国人手里,就变成了“敦煌学”,成了国家学科中一门新的热门科研题目。王圆录等人卖出的这批文物,虽然不是整体中的精品,据说大部分现存在北京图书馆中。但就这些也掀起了一股世界级的“敦煌热”,四海学者、官员纷纷往戈壁滩里钻,就连享有盛名的美术之都法国巴黎大作,在千佛洞佛教艺术面前也黯然失色。中国古老文化一下子从低谷蹿上了世界艺术的高点,让外国人羡慕不已。
要提起的第二人叫常书鸿。曾任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第一任副所长、实际负责人(解放后为敦煌文物研究所所长)为弘扬敦煌艺术奋斗了一生。
受敦煌艺术的刺激,这个在法国留学工作了十年,法国巴黎高等美术学校法兰西学院院士、世界著名美术家劳朗斯先生的亲受弟子,作品获得巴黎金奖国际博览会荣誉奖等誉满全球的美术新星,弃国外荣华富贵于不顾,毅然返国,一头扎进戈壁深处,担起了保护、研究和弘扬敦煌艺术的人生道义和时代使命。从1943年起到1982年止,整整40年光阴,全部生命的时间都献给了敦煌。即使在离开敦煌艺术的后十年里,由于工作关系,它也是频频回到敦煌,继续为敦煌艺术而殚精竭虑。他用半个世纪的生命支出,谱写了莫高窟的灿烂篇章。经他亲手临摹和组织临摹的壁画逾千帧:撰写专论和相关文章在报刊上发表近百篇,宣传敦煌的个人油画作品数百幅;个人出版和参与出版宣传莫高窟、千佛洞艺术的专著数十本;组织、参与各种大型敦煌艺术专题巡览十余场;其中在南京展览期间,蒋介石亲自到场,,在北京展览期间,周恩来先生亲自接见;参加各种国际文化交流多次,在国际国内造成很大影响。如果说这些显现的数列还不能足以说明他对敦煌的执著和热爱,更有内在精神的强烈追求和经磨历劫的坚毅性格,为他敦煌人生下了不容推翻的注脚:缺衣少食他可忍耐;无钱无人他奔号;亲友背离他无怨;妻离子散他不悔;打击折磨他不惧,戴帽游街他不屈;体弱多病他不缀,垂暮之年他志不移。在敦煌市博物馆里,,我见到常先生的塑像,当地人称益他是敦煌的守护神,这一称谓名副其实。在弘扬敦煌艺术的一生中可真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代英才与青灯古佛为伴,以暗穴冷窟为家,与朗月寒星为伍,以沙笑狼嚎为趣,与空寂冷漠为侣,以潜心纸墨为志,几十年以一贯之,可叹可赞矣!
君不见高常朝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如雪。如今安西至敦煌的公路专线又整修一新,输送来一批又一批世界各地前来参观、研究的人流;铁路专线已铺就通行,以方便游客中转之难;敦煌机场也为五大洲的向往者开辟了蓝天航线。于是我想起了原国务院新闻办主任赵启正先生的一段精彩评论:“文化不是活化石,化石可以凭借古老的价值不衰,文化是活的生命,需要传播,只有发展才有持久的生命力,只有传播才有影响力,只有文化发挥它的影响力,国之振兴才有持续的力量”!
此二人弘宝有功,功不可末!
当然,敦煌能名扬四海,绝非仅有他们俩人的功劳,那是国家之力,民族之功!
这些有功之人,不论其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还是衣食皆忧的草民,在位千佛洞艺术的贡献上广结善缘,永载史册。莫高窟为他们而重放光芒,戈壁滩为他们而篝火映天。没有他们,便没有今日的敦煌,举世无双的璀璨明珠将像曾经辉煌一时的楼兰古城一样被埋没,像鸣沙山谷中曾经碧波荡漾的月牙泉一样干涸。
敦煌!大而辉煌,放射幸运之光!久远之光!新生之光!永耀之光!
收篇漾溢之光
从敦煌回归已年余,那岁月的呼吸始终撞击我千年一瞬的胸臆,是文化的色彩在拨动我那已经不太会睁大的眼神。我总是无法心平气和的面对敦煌。敦煌总是从岁月深处泛起款坎镗嗒的声响,让西部在如歌的行板中,把生命涂染得慷慨而悲凉。敦煌总是从戈壁和沙山中幻化出形形色色的图案,让东来西往的人们顶礼膜拜在艺术的王国里不能自拔,似乎每一个人一到敦煌都从获得了一种艺术和生命的高度,获得了一种心灵和精神的顿悟和升华。
敦煌又总以一种独特而残酷的姿态,告诉着你生死道场的背景和实质。你到了阳关吧,你看到了那截烽燧。极目西天,茫茫戈壁,飞鸟绝迹;看看脚下,沙成五彩,光影陆离。刚刚有一点思绪从心头泛起,你还未来的及梳理,你还没有积蓄足够的感情,你还未辨认清楚你要叩问的那几位大唐诗人,就隐隐约约有一种恐怖弥漫在你的四周,是猛兽吧,不,这是关于人的关口,与猛兽无关;是成千上万的亡灵吧,但尸骨已风化的泛不起磷光;是布阵吧,这里早已不是英雄的战场。你还未能探究明白,衣角便兀自翻飞,头发便兀自纷乱,接着就有一粒沙石硬生生的迎面击来。似乎旌旗猎猎,喊声震天,在你转身之间,黄沙就淹没了一切。
历史注定了你要在风沙中认识边塞,感受边塞;历史注定了你要承受前人所承受的苦难和孤独,历史注定了你毫无选择的在阳关与生命的过程对话。尽管你不是为了边功,尽管你可能仅仅上为了一首唐诗而来到阳关,但你却不得不用整个身心接受这生命的格外洗礼。风声一声紧似一声,似乎就有贯耳的雷声在戈壁上滚动;沙粒一粒一粒,击打在心灵的深处。睁不开眼睛,也迈不动脚步,只能在没有羌茄箫鼓的荒凉中,任千年如斯的漠风,把你塑造成一尊像岩石一样的雕塑,只能把所有的牵挂、思念、感伤深埋在心底,只能把自己看作是这边关和戈壁的一部分。风沙渐渐减弱,但还是分不清方向,看不清道路,沙丘上沙粒一层一层的向前翻动,不知道今夜会栖身何处,会不会有一个人,正好身背一壶烈酒,然后就燃烧起一堆篝火,让高悬字夜空中的一轮明月伴你不寐的心潮。
夜色降临,很想离开又有点留恋。转身而望,竟有一株小草挺着微弱的身躯,在风沙中摇晃。于是便不由得审视,不由得抚摸,却发现在这场风沙中,她竟不损一叶,不折一枝,两行浊泪簌然而下,这株小草就是用当年征人的泪水浇灌的。从此,你便走不出敦煌。
很长时间了这篇文字一直没有成篇,原因很多。近日才下定决心一定完成它,当然也是我从敦煌悟道了我所需要的东西,直到昨天我即将结束这篇文字之前,我还特意翻开台湾作家林慧敏先生的著作咀嚼一番,以加深对佛教艺术真谛的理解与认同。那些用灵魂深入的尊敬、挚爱、真诚去创造、去塑造那些并不真实的众佛形象,并寄以自身全部的希望与寄托,眼中洋溢奔向极乐世界享受无比幸福的光芒的作用,是多么感人!伟大的艺术就产生于此,就产生于灵魂深入的灵智的迸发,产生于卑微身躯内的爱的喷涌所以才能够历世不衰,经久永驻。
但愿戈壁之光光焰绚丽,光耀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