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我很少写母亲。最多是在写父亲时，顺带提一下。

我对母亲，有一种自然的疏离。不是不爱，是不能自在轻松地爱。

母亲是爱我的，尤其自去年，知道我的生活有点变化后，就有事没事地打电话来，随意地拉拉家常，然后说：没什么事就挂了啊。然后就撂了电话。握着话筒，嘟嘟嘟的忙音里，常会对母亲生出一点愧疚。

我是有母亲的人。我是爱母亲的。可这爱，总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晦涩难言。

母亲是个严厉的人。小时候，三句话不调和就招来一顿“棍子肉”。我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就想找个人嫁了，想离开母亲过一种温暖的日子。我甚至每次在被母亲打骂后，心生怀疑：我到底是不是母亲亲生的？

我有时想，如果母亲不那么暴躁，我是不是更开心点？如果母亲给我一个温暖的童年，我是不是少了很多遗憾？如果母亲温柔而慈祥，我是不是可以把一点一滴的委屈向她倾诉？

没有如果。如果一旦成立，就是结果。

母亲，依然是个让我一看就心生畏惧的人。

我是不该这样责怪母亲的。母亲是无法改变的。就像她总是试图对我关心，可表现出来的还是硬邦邦的冷。母亲……我的不能伪装的母亲，我总是记着她拿根棍子把我撵得七山八洼地乱窜，记着她打完我后自己抱着被子哭，记着她随手甩给我一巴掌，记着她在厨房莫名其妙地就给我一锅铲把子，额头上顿时冒出一个大包……母亲，为什么你爱我却打我呢？

我很小就发誓，不打孩子。我真的不打孩子。我扬起手，就想起母亲给我留下的这些无言的痛。

我爱外婆更多一点吧。外婆是母亲的母亲。外婆，更像我的母亲。

晚上陪母亲散步，从廊桥到滨河公园，转了一个来回。母亲的腿关节不好，走得很慢。一路上，问东问西的，问得我有点烦。母亲总是试图从我嘴里挖出点什么，就想挖出我心里的好吧，却连带着挖出了她心里的不安。母亲，是想挖出我一辈子顺顺溜溜的日子来，好平复她心里的沟壑。

我怎么不能像平日里对别人那样对母亲温和地说话呢？我动不动地就冷冷地冲她一句，然后又满心不安地看着她。母亲也看着我，什么都不说地低头走路或者看向别的地方……无言的母亲和任性的我，就像时光倒流了。我成了年轻时粗鲁的母亲。而母亲，成了那个憋了满肚子委屈也不敢说的小女孩。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不会这样呢？除了母亲，我还能对谁发火？！

母亲，小时打我骂我，现在容我忍我的母亲，我拉着她过马路时，她的手羞涩而温暖地紧贴在我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