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牛的回忆

向卫华 散文 随笔小札 2009-10-14 18:54 责任编辑:nian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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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仿佛又回到生产队大集体的时代,那山坡,那田野,那人群,那牛……

常年行走在乡村,每次看到农人在田里犁田,或看见农人在山里放牛,我就想起埋藏在心灵深处的那头牛。那么,那是一条怎样的牛呢?为什么事隔这么多年了,还能引起我的回忆?

这是农村还在实行大集体的时候。

那年春耕前,我们生产队的两头牛突然病死了,大家十分悲痛,作为生产队长的我大伯更是悲痛欲绝。你想,能不悲痛么?牛是农村的生产工具,没有了牛,拿什么来耕田犁地?没有了牛,来年又吃什么?那时生产队穷,一个工分只值几分钱,队里年年亏空,没有了牛,大家就得凑钱卖,可家家户户都穷,哪有多余的钱啊。

阳雀一个劲儿地叫着,声音一声高过一声,一声长过一声。春耕也一天天地逼近了,别的队里的乡亲们早已按捺不住涌动在心里的激情,于是,在田野里穿梭,背肥的、犁田的、打水的、下秧的,忙得不亦乐乎,热火朝天。可我们队里却死气沉沉的,一点没有春耕的迹象,乡亲们还沉浸在悲痛中。

一天,大伯到公社开三级干部会,会上被公社书记点名日逻了一餐,回来后,心急如焚,连夜召开社员会,研究买牛的事。大伯说:“没有了牛,就会影响春耕,春耕没有搞好,秋收时就没有收的,来年大伙就要喝西北风。大伙看怎么办?”说完,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埋头只顾抽闷烟,一股股浓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他的头上缭绕,呛的周围的妇女咳嗽起来。大火那看我,我看你,都不做声,男的就拼命的抽烟,女的就低头衲鞋底,我们这些小孩子也不敢在人堆里乱穿了,蹲在大人的膝头上,两只手支着下巴望大人。我爹那时是村小老师,平时不抽烟,这时也忍不住从我大伯的烟袋里掏出烟丝,卷了一支喇叭筒抽了起来。大伯见大伙都不做声,知道大伙要他拿主意,就又开口说话了:“既然大家都不做声,那我就多说几句。前几天我也打听了,临近的生产队都没有多余的牛,只有一个叫茶坪的队里有牛,可人家要五百斤谷子和一百元现金。现在队里的仓里还有两千多斤谷子,准备春荒的,如果拿来卖牛,春荒时大家就得少分。钱呢,队里是没有的,现在队里还欠信用社一千块钱贷款。大伙看怎么办呢?”大伯用眼睛扫了一遍会场,见大家都低着头,便“唉——”的一声,叹了一口气:“都是我这个队长没当好。”这时我爹开口说:“我看,谷子就从大家头上扣吧,一百元钱我出,明天我就到乡完小去借。”大家听我爹这么一说,便纷纷开口了:“谷子按人头扣,我没有意见,可钱那能让三哥(我爹在家里排行老三)一家出呢?”“是啊,怎么能让三叔一家出呢?我看还是按人平摊钱吧。”……我爹赶紧站起来说:“钱的问题,大家就不要挣了,我知道大家的家底,和大家相比,我家还是好一点。”我娘也说:“就这么定吧。”

第三天早晨,大伯就带上四个壮劳力,每人各背一百斤谷子,大伯怀揣着我爹给的一百元钱上路了,大家站在村口送大伯他们。大伯眼里噙满了泪水,对送行的人说:“大家放心吧,我们一定把那头牛赶回来。”大家一直把大伯他们送过桥,然后目送他们朝那个叫茶坪的界上爬坡。山坡上飘来悠长而苍凉、低沉而浑浊的声音,那是我再也熟悉不过的声音:“哎嗬——”“吆嗬——”

果然,两天后的黄昏,大伯他们把牛赶了回来。牛栓在晒谷坪的树桩上。大家得知消息后,都赶来看热闹。这时夕阳正一点点地落下去,一缕缕彩霞飘下来,披在牛的背上,披在人的身上、皮在树的枝上,那牛、那人、那树全是桔红色的。我五爷捋着山羊胡须,把牛上上下下全看遍了,说道:“这是一头好牛啊!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的牛。”那确实是一头好牛,你看,它膘肥体壮,它的屁股圆得像箩筐,四肢粗得像柱头,一对犄角又粗又长、向前弯去,一对眼睛炯炯有神,全身的毛发油光发亮。牛站在夕阳的余辉里,威风凛凛,也许是向人们显示他的威力,那牛突然昂起头,张开大嘴:“哞——”的一声,吓的人们向后退了几步。这时,一脸神气的大伯把烟蒂巴往地上一吐,大声说道:“从明天起,大家开始投入到春耕去,这时第一件事。第二件事就是,大家轮流给牛割草,草一定要嫩。今晚的草就由我家负责。”大伯回过头对我伯娘说:“还呆在这里干什么?赶紧给牛割草去啊!”我伯娘就拉上我堂姐,回家取背篓和镰刀去了。

于是,队里的乡亲们终于忙了起来。

星期天那天,我们这些小孩子不要上学,就跟在大人的屁股后面到田里去玩。这个时候,春光真明媚啊!无论你在哪里,都能看到穿着五光十色锦裳,摇动姹紫嫣红双臂,一路撒着花瓣的春姑娘,正由近而远、由下而上地漫步,春姑娘一路走去,路上撒满了红的、黄的、白的、紫的花儿,而路边的桃树、杜鹃被春风灌醉得满枝绯红,摇摇晃晃。我们来到后勇,大伯正在一丘田里犁田。大伯绾起裤角,敞露胸膛,左手掌着犁头,右手挥舞牛鞭,“啪——啪——”鞭花当空炸响,那么宏亮、那么清脆、那么悠扬。于是,那牛提起腿,奋力向前,前腿从空中落下,后腿又高高提起,两腿落下时溅起一朵朵水花,水花溅在大伯的脸上、肩上、身上,就像一朵朵山花开在脸上、肩上、身上。犁也向前飞奔,一道道浪花翻滚着。那牛、大伯挥洒下一田田的快乐,挥洒出一串串的开心。远处,乡亲们也在忙碌着,劳动号子声一声接一声,这边起、那边接,那边吟、这边唱。

那天轮到我家给牛割草了。放夜学后,我跟在我娘的后面去杨家湾割草。桔红色的落日缓缓下滑,山坡上到处都是芭茅,芭茅被夕阳镀上一层古铜色。芭茅是最好的牛草,我娘专选嫩芭茅的草割。我娘弓着腰,挥舞着镰刀,芭茅杆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一抱抱扑向我娘的臂弯里,我娘又直起身,轻轻地抱着一捆捆芭茅,像抱着熟睡的婴儿,轻移慢步,放在地上。我也跟在娘的后面,埋着头割起草来。我娘一边割一边吩咐我:“一定要割嫩的啊!”我不停地点着头。天擦黑后,我和我娘各人背着一大背青青嫩嫩的牛草,迎着丝丝晚风,向牛栏走去。

春耕和夏收结束后,为了增加队里的经济收入,大伯带年轻力壮的男劳力去外地找副业去了,队里只剩下老人、妇女和我们这些小孩子,由于田里、地里还有一些农活做,如锄包谷草、看田水等,这些活儿就得由老人和妇女来做,这样,看牛的任务就落到了我们这些小孩子身上,好在这个时候我们也放暑假了,那时以抓阶级斗争为主,每到六月份,老师就集中学习,那有时间教书,暑假也就提前放了。

于是,每天清晨,我刚刚一醒过来,就听到晨风中传来的牛铃声,好像践约一般,或者是牛铃声把我从睡梦中喊醒过来的呢。吃过早饭,我们就把牛从牛栏里赶出来,赶到黑草坪。这里是一大片田,大堤下就是古阳河,对岸是一个大草坪,我们把牛赶到草坪里。这里的草真绿啊,绿得让人心醉;这里的草真青啊,青得使人眼馋;这里的草真嫩啊,嫩得叫人痴迷。牛在草坪里优哉悠哉地啃着草,我们就把在旁边开战火,冲过来,杀过去。等到中午,太阳热了,我们就把牛赶到水潭里,让牛洗澡,十几双小手在牛的身上抚来摸去,牛也不动地浸在水里,任凭我们抚摸。黄昏的时候,一缕缕炊烟像一个个绝色村姑在一栋栋黑色的屋脊上轻歌曼舞,空气里飘荡着柴火燃烧时的清香,于是,村里传来大人呼儿唤女的声音,声音里透着温馨,带着期盼。我们就有的牵着牛绳,有的骑在牛的背上,吹着柳笛,踏着夕阳回家。乡村的小路上便响起悠扬的柳笛声。

一个暑假,我们都与牛为伴。从此,那头牛成了我们最好的伙伴。

由于牛的功劳,那年秋天,我们生产队获得了有史以来的大丰收,过年的时候,队里分红,每家都比以前多分了几十块钱。大年三十那天,大家吃过年饭后,都来牛栏里看牛,也给牛带来了最好吃的“年饭”——大米和荞熬的糊糊。

一年一度的“舍巴日”到了。传说农历二月二十四这一天是牛的生日,这一带的土家人都要为牛过生日,举办各种活动,斗牛赛便是其中之一。这年,公社举办了斗牛大赛。那天,春光明媚,春色宜人,赛场四周的山坡上百花齐放,清香四溢。四村八寨的人都牵着牛来了,大伯和乡亲们牵着那头牛来参赛了。我们队里的那头牛一出场,就引起了周围观众热烈的喝彩:“那简直是一头神牛!”“快看啊,神牛来了!”“神牛?那真一头神牛!”。那头牛不负众望,左冲右突,前博后拼,经过几番廝杀,把其他队里的牛都比下去了,结果,在全公社参赛的三十六头牛中,我们队里的牛获得了第一名,被评为“牛王”,公社党委书记亲自将大红花戴在了我们队里那头牛的犄角上。

由于常年累月的超负荷劳动,牛终于病倒了。大家来到牛栏,望着躺在地上怏怏一息的牛,都哭了,我们这些小孩子也拉着大人的手或抱着大人的腿哭了。下午,公社畜牧站的畜医来了,他看了看,连药箱都没有打开,就对我大伯说:“准备后事吧!”说完,掩着泪走了。大伯说:“牛为我们辛辛苦苦操劳了一生,死了后,它的肉我们是不能吃的,我想把它埋在我们的坟山里。大家有意见吗?”大家抽泣着说:“我们还有什么意见啊?就按你说的办吧。”“那大家就回去准备吧。”这时,大伯早已蹲在了地上,挥着手,无奈地对大家说,豆大的泪水一串串地涌了出来,顺着布满皱纹的苍老的脸流了下来,“吧嗒吧嗒”地滴在地上。

大家都默默无声地回到了各自家里。

晚上,我爹刚要关门休息,这时大伯急匆匆地跑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三,不好了,牛不见了!”“不可能吧?一头病牛,谁要?”我爹听后,一脸的疑惑。“真的,我这才从牛栏里来,牛栏里空荡荡的。”大伯急切地说。于是,我爹、我娘赶紧点燃枞膏油做火把,大伯就双手做成喇叭状,扯起喉咙大声喊道:“乡亲们,不好了,牛不见了!”……大家纷纷点着火把,从家里跑出来,向牛栏跑去。

牛栏里,全队一百余口老老少少聚集在这里,这时,谁也不做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候着大伯的命令。“我察看了一下牛的脚印,牛是朝剪刀溪方向去的。可是,我不明白,一头快要死的牛,怎么会……”大伯嘶哑着声音,说不下了。“那就赶紧去找吧!”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出发!”大伯猛吸了一口气,发出命令。

于是,大伯带领大家朝剪刀溪一路寻去。

这时,一轮月亮升起来了。月色溶溶,溪谷的夜清凉、恬淡、明朗,同时带有一种潮湿的新鲜,溪水闪动月的光华,听得见轻微地响动流淌,远处的群山轮廓巍峨突起,在粗犷的外表下又平添一种静谧的魅力。

可是,大家那有心事来观赏这美丽的夜景,大家一路吆喝着、呐喊着向溪谷深处寻去,一只只火把把溪谷映得一遍通红。“看,那不是牛么?”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大伯突然停了下来,用手指着前面的牛儿山,说:“大家快看啊!”。大家都停下来,顺着大伯指的方向看去。我往前一看,果然,在牛儿山的山顶上有一头牛,从体态和神太看,就是我们队里的那头牛。月光下,那牛站在山顶上,骄傲地高昂着头,前脚奋起,后脚奔直,好像在奔跑的样子,背后是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是的,就是它啊!”“它怎么跑到那里去了呢?”……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道。

“它变成神牛了!”大伯凝视着远方,说道。

这时,从远方传来牛的声音:“哞——”顿时,空寂的溪谷里升起了无数牛的声音:“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