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根
行文娴熟,选材表现人物比较有感染力。这样的故事通常读来都是很感人的。默默无闻,而又勤勤恳恳的老实人,高尚的人格使人肃然起敬。
我时常想起九根这个人。
1998年9月,我调到岩头寨乡政府工作,任党委组织委员。刚上班的时候,我经常看见一个个子矮小,身子干瘦,面如菜色,穿着破烂的50多岁的老人出入乡政府,不是打扫乡政府的坪场,就是帮助食堂劈柴、烧水,或者赶着一头牛犁四周的菜地……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老人叫九根。
久了,我也就从乡干部和附近村民的片言只语中得知九根一鳞半爪的情况。
九根是小名。乡下人贱,生下的孩子也跟着贱,为了好养也就叫得贱。九根娘生下他时,他爹看见院子里的一棵柚子树,有九条树根扭扭曲曲地暴露在外面,顺口就给他取名为九根。九根是个命苦的人,他娘生下他不久,就死了;五岁的那年,爹又死了。从此,九根就开始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的日子。14岁那年,九根就参加了劳动,之后又参加了民兵团,到处参加大会战,九根先后修过吉(吉首)罗(罗依溪)公路,古(古丈)沅(沅陵)公路,白溪关电站、断龙山等县里的大工程,落了一身残疾。因为身体有残疾,加上上无父母下有兄弟,也就没有成家,过着一个人吃饭全家饱的日子。年轻的时候,九根还不觉得一个人过日子的凄凉和孤独,过了50岁以后才觉得一个人过日子的艰苦:“单身苦,单身苦,衣服破了无人补。”可那时候不像现在,乡乡办敬老院,五保老人由政府供养,在敬老院里安度晚年。我想,假如九根还活着的话,他在敬老院里一定过得很幸福,可是他没上有那个福气。
那时候,乡政府经常召开村干部大会,因为那时通信不像现在这样发达,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可以安排布置下去了,除非有什么重大工作,非得召开村干部大会传达不可。乡政府一开村干部大会,九根就来到乡政府食堂帮忙,不是劈柴,就是烧水,或做其它力所能及的劳动,常常忙得不易乐乎。等到吃饭的时候,九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村干部的伴,也就不和村干部一起吃,而是远远的蹲在一边。这时我就让食堂大师傅盛上满满一碗饭和菜,亲自送到九根的手上,九根很感激,接过碗筷后,就埋头吃起来。等大家都吃完了,九根又忙着帮食堂大师傅洗碗抹桌和打扫食堂卫生。
那年冬天,乡政府召开乡人代会,选举正副乡长和人大主席,按照分工,我负责会务和后勤工作。照例,九根来到乡政府食堂帮忙。报到的那天,由于开得是流水席,十几个村的村干部和乡人大代表像羊屙屎一样,东一个西一个地来,我们也就一直忙到深夜十二点。第二天凌晨,我还在梦中,一阵劈柴声将我闹醒,我揉揉眼一看,才四点半钟,谁会这么早呢?我起床后来到食堂,一股热气弥漫着食堂的角角落落,只见灶里烈火熊熊,火舌从灶里不时伸出来,舔着灶沿;火盆里也烧着碳火,干杂碳发出噼哩啪啦的响声。九根正弯着腰在给灶里添柴火;大锅里的热气从锅盖的边檐冒出来,发出咝咝的声音,丝丝缕缕地飘着;灶上摆着十几个热水瓶。九根听见脚步声,忙回过头来,一见是我,就叫了一声“向委员”,我问:“你是怎么开得门?”九根就扬扬挂在胸前的一串钥匙说:“昨天晚上关门时我问大师傅要的。”我说:“那也不要那么早啊。”九根说:“反正一个人睡不着,不如早点起来干活。不过,你还可以去睡一下。”我说:“算了,你都起来了,我还睡什么。”这时有乡干部陆续来到了食堂。
九根懂得知恩图报。作为一个五保户,九根完全有理由向乡政府要这要那;作为人民政府,关照五保户的生活也是义不容辞的责任。可是九根从不向乡政府要这要那,他理解乡政府也有难处,自己能过得去,就决不麻烦乡政府,有时乡政府照顾他,遇过年过节的给他一些钱和物,他总是借口这样那样的理由进行回绝。有一年春节,县民政局给乡政府送了一批大米和棉被,救济五保户、孤儿和特困户,好让他们过一个欢乐的春节。乡政府按各村送的底子分了下去,各村也通知人到乡政府来背米和背棉被。可是到了腊月二十七,还不见九根来乡政府背米和棉被,明天就要放假了,我感到奇怪,是不是九根看不起这点物质?晚上,我和一名乡干部就背着大米和棉被来到九根的家里,九根见到我们,流出了泪水。“我不要!比我困难的人还有的是,你们送给他们吧,他们比我更需要。”我说:“这是分给你的,你尽管放心,该考虑的我们都考虑到了。”九根只好收下我们送的大米和棉被。九根诚心要留我们消夜,说着从碗柜里拿出菜刀,要割炕架上的腊肉,被我制止了。我怎么好意识吃一个孤寡老人的饭菜呢?假如吃了,我的良心往又哪里放呢?九根拉着我的手,一颗黄豆大的泪珠从眼里滚了出来。之后,九根一直把我们送到村口。
2004年7月中旬,连续下了几天大暴雨,乡政府前小溪里的洪水如一条巨龙在咆哮,不断鲸吞着两岸的河堤,河堤一旦崩溃了,将殃及下游好几个村子。为了保住河堤,于是,乡政府组织干部和村民进行防洪。那几天,九根也来了,我多次劝他回去,说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可他死活不肯离开。有一次,我火气正盛,朝九根吼道:”你再不回去,以后你就不要来乡政府找我了。”之后我让一名乡干部将九根送了回去。可是,不一会儿,九根又来了。我拿他实在没有办法,只好由着他的性子。我想,在这个火喉上,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为了关照九根,我就将他和我分到一起,我下水掌木桩,他就在岸上用大锤打木桩,我两配合得十分默契,“叮咚——”“叮咚——”的声音和着暴雨声在空中回荡。正当我们打得起劲的时候,突然一个浪头卷来,将我吞进了洪水里,这时九根一见我被吞进了洪水里,顾不得自己,赶紧跳进洪水里,一把拉住我的手,这时其他乡干部也纷纷跳进洪水里,将我拉到了岸边。
由于在暴雨里和洪水里连续浸泡了几天,有些人感冒了,住进了医院,我也住进了医院。
当我从医院里出来后,来到乡政府上班,一连好几天不见九根,我问其他乡干部,他们说也好久没有看见九根了。我有一种预感,九根也可能病了,你想,连我这样的人都病倒了,何况一个50多岁的老人?于是,我想抽空去看九根,可是一直没有闲暇的时间,那几天,我们一直忙于组织村民进行生产自救。
一天,我从村里回到乡政府,九根所在的那个村的瞿书记找到了,说九根死了。我忙问,什么时候死的?瞿书记说今天早上死的。于是,我从乡民政助理员那里领了500元钱和200斤大米,对瞿书记说,村里出出面,组织大伙把九根埋了。送九根上山那天,我代表乡政府去了山里,我默默地跟在送葬队伍的后面,没有什么可想的,也没有什么不可想的,就像岩头寨上空那一缕变幻无常的云。在山里,埋九根的时候,我没有动手,而是站一旁看着村民把棺材埋进坑里,然后一铲子一铲子地往上面浇黄土。就在瞿书记浇最后一铲子黄土的时候,我悄悄地转过身去,此时泪水爬满了我的脸……下山后,瞿书记要我一起去吃饭,我没有去,我哪里吃得下啊!
2005年3月,我从央头寨乡政府调到河西镇政府工作。离开岩头寨乡政府前,我抽空去了一趟山里,我来到九根的坟墓前。一个小土堆掩映在青草丛中,几枝迎春花开得正艳,金黄的花朵,碧绿的枝叶在风中摇曳,在阳光下闪烁。我找一个地方坐下来,默默地望着山脚下的乡政府、田坝、溪水、绿树、农舍,还有在田间劳作的农人……直到山脚下传来有人喊我的声音,我才离开那里。
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是做着同一个梦,醒了又做,做了一醒……我梦见一个干瘦矮小、50多岁的老人正在打扫乡政府坪场,一下,一下,扫帚声轻轻的,好像就在耳边,却又好像在天边,那个老人始终背对着我,我无法看清他的面容。他会是谁呢?为什么背对着我?为什么反复出现在我的梦里?
至今,九根还不时出现在我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