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舞者

我是黑暗中的舞者，台下没有掌声，没有欢呼，没有喝彩，连呼吸也没有——台下寂然，空无一人。在这黑暗延绵到天之角海之涯的空寂中，我有的只是自己的舞姿。我时而踮起脚尖轻轻地旋转，时而优雅地踩着碎步摇曳生姿，时而轻摆着那广寒宫的彩袖，拂起一片彩云和虹影……我的舞姿变幻莫测，低郭萦回，是灵蛇扭摆，是仙子凌波，是牡丹盛绽，是幽葩探险，是雾雨纷纷，是雪洗红梅，是皓月当空，是池潭双鸳，是穿帘剪燕……我舞着，和着心的节拍，心的韵律——我的所有的舞姿都在阐述着一种感觉，一种体悟，一种甜蜜，一种痛楚，一种沉沦，一种升华，一种希望，一种绝望，一种天宇，一种碧落——我爱你——这是我舞姿最大的奢华，最大的筵席，最大的极致，最大的枷锁，最大的解脱……

可是……你不知道——歌者不知道。你在高高的舞台上，轻声地哼唱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座无虚席。但是你只听到一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那个人坐在最高的位置上，犹如点缀于天幕上的星辰，闪闪发光——你深情地抬望着她，缓缓地用你的灵魂的极致，向她吟唱。你的歌声从你的灵魂里飘逸而出，幻化成一个个轻巧灵动的精灵，它们轻挥着透明的翅膀，在轻柔地跳舞……精灵们舞者，唱着，笑着，向她款款飘去……然而，她突然站起来了，一转身，背对着歌者，向相反的方向走去。所有的精灵在没有投进她的怀里时戛然而止，消隐在空泛之中——歌者望着那漠然的背影，在远去，在模糊，她的歌声哽在灵魂里，哼不出来，唱不出来，叫不出来，喊不出来，只是在灵魂里回荡，起伏，澎湃，激越，低诉，幽怨……台下的观众咕哝着，低骂着，叫嚣着，打闹着……而黑暗的舞者，舞步零乱，泪流满面——她能听到歌者灵魂里的歌声，哀怨悠长，缠绵悱恻，是落英缤纷，是流水东逝，是河汉清浅，牛织相隔，是咫尺天涯，深闭阿娇，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正如她所能看到她自己灵魂里的舞姿……

然而，歌者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看不到，是因为你的眼睛里只有一个倩影，一个巧笑……她是一个世界，一个你眼里看到的世界，一个仅存的覆盖你心里的世界。尽管她以她的决然来瓦解你的歌声，你的世界，但是，歌者——你却用她的过去来虚拟你的她世界。只在她的世界里呼吸，歌唱，呐喊，哭泣，微笑……你只在那里运用你的感官，消耗你的感觉。于是舞者——我恍然大悟：我身边那绵延千里的黑暗原来是你所纺织的，所裁剪的——用你的麻木，用你的漠然，用你的废置，用你的执拗……可是，我不能怪你，怨你，恨你，因为我在和着你的歌声而舞，我是你的影子……

你的歌声又响起了。我舞着，依然在黑暗中。我只能想象，想象着那铺延的黑暗是你乌黑的眸子——你凝视着我，宠溺着我，用你的眼睛，以及你的心。可是，这只是我的想象。我依然舞着，在黑暗中，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