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追忆邯郸年少时(下)

江凤鸣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10-11 15:3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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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笔写实,质朴的叙述之中可见作者内心深处对于往事深深的怀念,以及洋溢着的浓情厚意。

六、七中漫忆

邯郸市第七中学是我的母校,我在这儿完成了初中学业,但却没有上完高中。邯郸七中始建于1956年,原为邯郸师范附小,后为邯郸市小学,经几易其名后,于1968年9月正式命名为邯郸市第七中学,是目前邯郸市历史最早规模最大的一所普通完全中学。邯郸市第七中学位于邯郸市西北部,离著名的学步桥不远。我是1972年进七中的。当时,学校的四面都是农舍和菜地,学校大门隔一条马路与三里铺村相望,右手是蔚庄。我入学时学校还没有高中,高中生源是原国棉三厂、二厂子弟学校的初中毕业生。他们来后,学校才有了高中部。邯郸七中不是一所名校,似乎历史上,也没有出过什么名人。我入学时,正值“文革”中期,“工宣队”还在学校领导一切。中间也有过“农宣队”,只是时间不长。学校的师资说不上好,五花八门,有工厂来的“大老粗”、有工厂原子弟小学的老师、有部队退伍的大兵、有下乡返城后,从“速训班”毕业的“知青”、还有机关来的职员,真正的教师也有,不过这部分先生多有点“政治问题”。但是,这些人中也不乏才识之士。客观的说,七中没有给我多少知识,却决定了我一生的人生观。到今天,我都对七中的老师充满了敬意,在当时那样的恶劣环境下,他们还选择了教师这样一个职业,那不仅是一种见识,更是一种勇气。

有几个教师对我影响较大,一是戴一副白边眼镜的谢老师,二是文文弱弱,走路像风摆柳的庞老师。她们都教语文。一个擅长论述说理,一个喜欢描写刻画。谢老师是年级组长,对学生严格,有时近于苛刻,但文笔硬朗,富于条理。我今天写政论性的文章,自认还受她的影响。庞老师情感丰富,善于启发学生。记得有一年我们到西山的农场劳动,回来后写作文。我没有按老师的布置写记述文,而是在作文本上填了一首《沁园春》,庞老师没有批评我,反而让我在班上朗诵了一遍,这真让人喜出望外。这让我在走上社会后,有勇气先后发表了几篇诗稿,虽然最终没当上诗人,但也有了一点窃窃自喜。还有声音沙哑,教物理的李金玲老师;眼睛斜视,教政治的王玉成老师;还有数学张老师、历史郎老师。印象深的还有教化学的小王老师,她生性活泼,整日嘻嘻哈哈,跟学生没大没小胖得像个西瓜。再就是教物理的吴老师,是七中最讲民主,最和学生打成一片的老师。他的笛子吹的很好,比他教书流畅多了。七中的孙青梅校长是个演讲高手,干脆利落,富有节奏。所以,那时七中的学生大多能说会道,其中不乏吹牛高手,说相声一直是学校集会的保留节目。七中还有个宣传队,有一班吹拉弹唱的好手。七中的美术老师在当时的邯郸是很有些名气的,虽然,当时“读书无用论”深入人心,但美术王老师的课,学生们还是听的津津有味。我到现在还记得老师教的画人物肖像“三亭五眼”的教导。如果有机会再到邯郸,恰巧现在的校长有民主气度,我一定建议他把七中办成个艺术学校。七中有才气,是个“贾宝玉”。

七中的学生,大多是工农子弟,很能吃苦,学工学农成绩一向很突出。学校自己还有个小工厂,是做蜂窝炉的。我曾经在那个小工厂里打过沙锤,学着修过砂芯。最让七中出风头的,是修跃峰渠,由高中班组成的“铁姑娘班”名声远扬。但是,七中的教学成绩一直说不上好。由于读书时正值文革期间,学生中充满了“混天,混天,混到十六上班”的颓废思想。大学停办了,“臭老九”斯文扫地,读书不过是识几个字罢了。课堂就像闹市,乱哄哄的。老师也不管你听不听,像坚守岗位的士兵一样,把他的课照样照本宣科般讲完了事,这是他的职业职守,在当时,这已经算尽职尽责了。不过七中的语文教学还是上乘的,而且,还出了几个小有名气的“诗人”。不论怎样,我都对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正如俗话所说,儿不嫌母丑。现在,改革开放了,相信七中已经今非昔比,应是桃李芬芳,另一番气象了。

七、“汽炉”现在还好吗?

当年在邯郸七中读书的日子里,我最要好的同学是“汽炉”。他为什么有这样一个不上大雅之堂的绰号?那得从头说起。文革那个年代,没什么德行,盛行给人家起绰号。有一日织染厂放露天电影,片名叫《列宁在十月》,里边一个敌人密探有一句对白“借借你家的汽炉子”。“汽炉”姓芦,在班上是个班长,算是个“当权派”,所以第二天他就得了“汽炉子”这样一个雅称。“汽炉”是那种真正来自草根阶层的子弟,能吃苦,也吃了不少的苦。他学习刻苦努力,门门成绩都非常的优秀。可惜的是他家里的孩子太多,而且四个全是光郎头。他的父母一个月的收入不足70元,要养活这兄弟四人,实在是墙头上拉大车——南斯拉夫。无奈,等不得初中毕业,“汽炉”就去为糊口操劳了。他拉过大板车,当过装卸工,装矿石、卸煤,这在当年全是苦力活。后来总算老天开眼,让他开了公交车。一个读书的天才,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苦力。我跟“汽炉”自小就认识。我们都是一个子弟小学的毕业生。从小学到初中,我们一直非常的要好。学生时代的“汽炉”活泼、健谈,充满朝气。我们两人可以说是无话不谈。他说长大了他要当科学家。我说我要做诗人。可惜,现在只有初中文化的他,大概连科学的定义都难以说准,而我,也早被现实教育成了一个俗人,那里还有一点浪漫的影子。十多年后,我已经在南方的一个企业里,做了管理工作,因了工作的需要,重又来到少年时读书的城市。我和一帮同学多年不见,自然十分的亲热,按中国人的习俗少不了要餐桌上推杯换盏,互道衷情。在这热闹的气氛中,“汽炉”来敬酒了,虽然,他也像大家一样说着思念,说着祝福,但表情是那样谦卑,口中是那样的木呐,一时间令我感到非常的尴尬。我知道,十多年的现实,已经把我们这些曾经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少年,推向了不同的社会阶层,人与人之间已经没有了当年的亲密无间。当年鲁迅与润土的故事,又在我们之间重演了……当他也和我的部属一样嘴里喊着:“老总,我来敬你一杯”的时候,我不禁一阵心酸,眼泪不知不觉的流了下来。

正因为这样的原因,我在以后的近十年间,不论在哈尔滨读管理工程,还是在华北京津唐谈项目、签合同,甚至到邯钢去谈电力项目的三天里,都是刻意低调隐蔽的来去,我不想去损伤我童年时代伙伴的自尊心,因为他曾经是那样的优秀。有一次,我在邯郸谈一个水电工程项目,因为涉及上千万的资金,我见了邯郸的许多要人,也见了当年我班主任庞老师的爱人,他当年分管邯郸地区十几个县的农电。我和我的属下在邯郸最好的饭店请了邯郸电力口的许多贵宾,但座中没有我的一个同学。庞老师问我,想见哪些同学?我回答:一个都不见。后来,我的属下说我太绝请。为了不让自己手下的这些多情的南方人失望,由销售主管出面,请了一些我的同学,但我没有请“汽炉”,虽然,我最想见的就是他。

我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拥护者,我清楚的知道,当年文革那一套是没有出路的。但是我们的改革开放是要大家共同富裕,而不是造就新的阶级,造就新的阶级对立。“汽炉”已经几度下岗又上岗,他已经进入中国最贫困的工人阶层。现在他的儿子,也已经接着他的阶梯,当上了公交车的司机,但愿,我们的儿子们能走上共同富裕的道路。“汽炉”,您现在还好吗?

八、老肥大哥

老肥大我两岁,我称他大哥。老肥大名梁风起,因为长的肥壮,所以绰号老肥。在物质极度贫乏的年代,人人瘦的像柳条棍儿似的,他能吃出一身的肥肉,足见他在七中是个人物。老肥比我高一个年级,是学校团委的委员。在七中的学生团委委员中,老肥跟其他人都有明显的不同。他既不是学习尖子,也没有明显的演讲、写作技能。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对人没有心防,乐于助人。老肥读书比较吃力,到了考试的时候还有点困难,但那是个革命的年代,“学而优则仕”的古训,被批判的比狗屎还臭,所以,老肥可以稳稳的当他的团委委员。年长以后,我在哈尔滨理工大学读管理工程,有位教授教《领导学》。他说汉朝的刘邦有多少学问?没有。明朝的朱元璋有多少学问?没有。为什么后来都当了皇帝?为什么不是张良、萧何?不是徐达、刘基?这是领导天赋,有这种天赋的人,都是大智若愚,懂吧?!由此,我联想到了老肥大哥,其实他就是这种有天生领导天赋的人,只是,他生在承平的年代里,这才能用不上罢了。老肥,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大好人,也是我的入团介绍人之一。还有一位介绍人是庞老师,她是学校团委副书记,当年瘦的往墙边上一站你会以为是幅壁画。庞老师喜欢老肥,是因为老肥憨厚。那时庞老师年轻,是个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子家,敏感,爱哭,有些像林妹妹。每当她泪汪汪的时候,我们这些小男生就傻了,不知所措。这时老肥就派用场了,他很会哄人的,总能让庞老师雨过天晴。老肥大哥在七中的时候人缘好得很,大家都称他“活雷锋”。老肥的待人宽厚,多半来自他的母亲。那是个仁慈的老人,我现在都能想的出她的音容笑貌。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真的有一种春风抚面的感觉。后来,我长大走向社会,就很少再看见这样的笑容。在七中,我年少单纯,很少知道别人的父母是干什么的,但却晓得老肥大哥的父亲是化肥厂的干部,我曾私下里羡慕他有化肥吃,所以长的膘肥体壮,以后,长大了,才晓得那东西是给庄稼吃的,人不能吃。在学校里,“老肥”这名号,不是随便谁都能喊的,反正我是没喊过,也不敢喊。因为那时候,我崇拜老肥,就像崇拜雷锋似的。不过凡是有资格喊的人,老肥都一律的对人家傻笑。前些日子,我听说老肥大哥,在他服务的那家公司当了处长了,就想,也许是这身肥肉帮了他?不过,马上我自己就否定了,如若人肥有这等好处,那些拼命减肥的女士们不都是傻冒了吗?这世界,让人越活越糊涂。

九、大姐曹建敏

在我的同学里,知道梁风起的人很多,而知道曹建敏的就很少了。其实,他们都曾是七中团委的委员,只不过一个张扬、憨厚,一个低调、文静罢了。七中团委,当更高年级的纪永革等人毕业之后,梁风起、曹建敏就成了当然的大哥、大姐。我认识曹建敏时,她大概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和老肥是一个年级的同学,模样说不上出众,倒也耐看。她这人天生的少年老成,说话声音低低的、慢慢的,言语不多,却都在点子上。因为不是一个年级,我们在七中的接触并不多,接触多起来,那还是在我当兵之后。结束新兵连的生活之后,我随部队去了石家庄,在“集训队”专练射击、爆破和单兵作战。七九年对越自卫反击战开打,我奉命到邢台训练新兵。这天周末,因为无聊,我就带了几个兵在邢台市里闲逛。邢台很小,十几分钟就转完了大小街道。临近中午的时候,有个兵提议说:前面还有家大华百货。我们就拥了进去。我看上了一件背心,就对服务员说:把这件“为人民服务”的背心给我看一下。那个年代,商品都在柜台里,不象现在是开架销售。服务员转过身来的时候,我们同时认出了对方。曹建敏很敏捷的冲出柜台,一把拉住我的手,又摸了摸我的脸说:走,咱们回家吃饭去。望了望我的几个兵,我脸涨的通红,小声说:大姐,松开手啊,我穿着军装呢。曹建敏好象没听见,对我的几个战友说,你们自己回去吧,你们的小领导我留他说会儿话。曹建敏的小家是只有十来个平米的大平房,很少的几样家具。她给我介绍了一个男人,但吃完了饭,我也没有搞清楚是她的丈夫还是男友。我回到兵营后,营教导员找我谈话,谈话之前,还让我背了一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因为,那几个小新兵跑回来之后,就向连长做了汇报,说是副排长被一个梳着两根大辫子的姑娘拉跑了。教导员是个开明的江苏人,听我解释之后,就让我回去了。这以后,我在邢台市里,又见过她很多次,有时就在她家里打牙祭,直到我奉命到内蒙参加华北大演习。最后一次到她家吃饭是1981年的岁末,这时,我已经打算退伍回江南发展,因为改革、开放的浪潮,已经掀起了最初的浪头。这天,我的同学戴杰君由邯郸来看我,我为避免再次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尴尬,领她去了曹建敏家。我买了一只烧鸡和一瓶酒。我那时一个月的收入刚由八块钱津贴升为十六块大洋。我们三个人吃得是顿散伙饭。来年二月,我一个人静悄悄的离开了军营,离开了河北,开始了我在江南的新生活。自此,我再也没有见过曹建敏大姐。在我生活最孤独,个人情感生活最烦心的时候,大姐给了我很多的关爱,给我出了很多的主意。当我为情所困的时候,她非常肯定的要我回江南去。“走吧,一走了之。你是个军人,果断才能做成事”她的话,几十年后,仍是这样的清晰。

十、谁骂我是猴?

真是罪该万死!我竟忘了我在中学的最后一个班主任的名字,只记得他姓侯。记得他姓侯,那是因为他的口头禅:“这孩子真不懂事,他妈妈的,敢骂我是猴。”我在七中读书的时候,“文革”还没结束,老师们远没有今天这份光鲜。一场接一场的运动,识字的人多少都得受点冲击,再加上文人本身相互间好斗的劣根性,使得“臭老九”们斯文扫地,“天天夹着尾巴做人”。记得高中班有一对男女生谈恋爱,班主任老师在班上说了声,你们年龄小,现在还不应该谈对象。结果被学生家长从教室里拖出来就是一顿臭揍,趴在地上起不来了。侯老师可没这么傻,他是天津人。天津人比邯郸人见多识广,世故。成年以后,我曾负责一家电工企业在京津唐地区的产品销售,对天津人的精明刻薄我是领教过的。侯老师黑黑的,瘦小。他不修边幅,有些邋遢,冬天喜欢穿件黑棉猴,不客气的说,那样子的确有点像猴。他的胸前,有时有些光亮,说明他家的伙食还是有些油水的。侯老师待人和气忠厚,不像先生,倒更像个乡下种地的农民。邯郸人管农民叫“老竿”,为什么这样叫,我到现在也不清楚。高中时,我班上的团支部书记是个姓马的小女生,读书的成绩说不上优秀,尤其作文总是有些文不对题。侯先生是教语文的,有一次就在班上评品作文,咸咸淡淡的说了几句。小女生脸上挂不住,背后不叫“侯老师”了,改叫“老猴”。老侯听见了,生气了“妈妈的,这孩子真不懂事,敢骂我是猴。”后来,班上的学生都不再喊“侯老师”,全喊他“老侯”。侯老师听到了就大声抗议:“谁骂我是猴?”。那个年代,整日的批判“师道尊严”,当学生的像是大爷,做先生的倒像是灰孙子。文革那个年代,没有教给我们什么知识,连做人的道理都教反了。后来我到复旦读书,读韩愈的《师说》、《进学解》,读得一脸惭愧,汗流浃背。其实,我们才是一群还不知做人道理的小毛猴。86年的冬天,我去当兵。临行,侯老师带了全班同学到联防的东方红照相馆合影留念。这是我在七中的第一张合影照,也是和高中班同学的唯一一张合影照。侯老师,现在还在邯郸吗?以他的睿智,他应该有一个好的晚年。

十一、张少武与校园歌谣

“鸡毛山上红旗舞,有几个同学偷红薯,一下碰到了张少武,每人罚了两毛五。”儿时的歌谣,我大多忘了,可这首当年邯郸七中的校园歌曲,我还清楚的记得。那年头,全国到处学大寨,我们七中也在西山弄了个农场,春夏两季组织学生学农劳动。这年的秋天,学校由教导主任张少武带领了我们初中两年级的学生去西山挖红薯,中间有几个馋嘴女生吃了几快,被张少武罚了款。这本是个普通事儿,不料周一上学后,学校就开始悄悄传唱“鸡毛山上红旗舞”,从初一一直唱到高二。小女生们看见张少武就傻傻的笑,张少武也傻傻的笑,而后小女生们就一起放声笑着跑开,弄的张少武一头的雾水。几天后,张少武知道了其中的奥秘,他也不去追究,照旧憨憨的笑。其实,张少武老师在七中是个大名人,写的一手上好的隶书。人胖,大嘴。冬天喜欢穿一身黑色棉衣,夏天是深蓝的中山装。他讲课幽默、风趣,常常把生活常识带到讲课中,深得学生喜爱。张老师很会保护自己。我猜想他的祖上大概是那个曾辅助刘邦得天下,而后又归隐山林的张良。在文革那个特殊的年代,不管什么运动,不管谁当校长,张少武都玩的转,都继续当他的教导主任,他是个智者,以低调,不张扬,甚至有些憨厚的形象,躲过了文革的大灾大难。张老师现在怎么样了,其无恙乎?他当政时,挺喜欢我的,因为我读书好,人也乖巧,从来没有偷过红薯什么的。不过,让我过意不去的是,七中当年的歌谣,就是我编的。我在这里谢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