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1994年4月6日，我成了一名下岗职工。

那天，局里召开职工大会，当局长宣布下岗职工名单的时候，我坐在下面还有点心不在焉，自我感觉很好。那时，我任办公室副主任，是局里仅有的几个正规从学校毕业的中专生之一，能写会画，是局里少不了的笔杆子。因为是办公室室副主任，我早就知道局里来进行机构改革，有10多个职工要下岗。事前，我曾私下里想过，下岗是轮不到我的。可是我错了。局长第一个宣布下岗人的名字就是我，我听了很震惊，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我怎么会下岗呢？这是不是局长念错名字了？我一时糊涂了，茫然地坐在那里……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若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其他人早没有了踪影。

天已经黑了一大阵，我来到大街上。当时天空正飘着细雨，虽然已经是春天了，可那雨竟带有一丝丝寒意，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脸上，慢慢浸透到我的心里，我的心好冷啊！由于下雨，且天黑，大街上已经没有了行人，显得的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我感到很茫然，在雨地里走着，绕着县城，一圈又一圈地走……在茫茫的黑夜里，不知道今后的出路在哪里？

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我才回到家里。客厅里还亮着灯，妻子孤零零地坐在灯下等我。妻子见我全身湿漉漉的，像一个落汤鸡，忙从厨房里拿来一条干毛巾，帮我擦去头上和脸上的水珠。妻子问我：“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怕妻子伤心，没敢说出事情的真相。妻子见我不做声，轻言细语地说：“其实我早知道了，下岗又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用自己的双手讨吃嘛。”听妻子这么一说，我反而控制不住自己了，放声地大哭起来。

连续十多天，我不敢出门，怕见的人，墙倒众人推，生活中落井下石的人很多，记得宣布我下岗的那天，平时和关系很好的几个同事和我坐在一起，当听到下岗人中有我的名字，立刻起身，坐到一边去了，生怕我给他们带来霉运。在家里，每天我都在盘算着今后的出路。我想外出打工，可又舍不得丢下妻子一人在家；我想跟人学木匠，当时我有一个堂兄是木匠，可我学得会吗？我想做生意，可我又没有资本，结婚时欠的债都还没有还清，那来的钱啊。我陷入了深深地痛苦之中。

天无绝人之路。在妻子的安慰和鼓舞下，我最终选择了摆地摊。因为摆地摊不需要很多的钱，那时摆地摊的人很少，生意也很好做，不像现在，卖的人比买的人还要多。

那次，我怀揣300多块钱，来到吉首市关厢门批发市场。那时关厢门批发市场不像现在这样繁华，只是几个简易的棚子，搞批发的大多是邵阳一带的人。我在批发市场转来转去，不知道进什么货，万一进的货不对路，销不出去，那可就惨了，以后又拿什么来进货。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很和气地问我：“小兄弟，是进货的吗？”我点了点头。那女人又说：“你看，我这里的货怎么样？”我看那女人态度很和蔼，就大起胆子说出了自己的处境。那女人听后，劝我：“小兄弟，我没有文化，说句不该说的话，你可千万不要生气。既然如此，你就认了吧，人生没有迈不过去的坎。我这里的货，你尽管拿，卖不出去的，下次进货时退我；钱不够，你先赊着，什么时候有了，再还我。”于是，在她的帮忙下，我进了500多元的货。

想不到，我进的货很畅销，不到一个星期就卖完了。于是，我又第二次去进货。之后，我和那个女老板成了老宾主。每次去她那里打货，她都要问我，工作有着落没有？我总是摇摇头，她就安慰我，慢慢来，心急吃不开得热豆腐，总有一天你会走山新的工作岗位的。

摆地摊的日子是很辛苦的。莫说起早贪黑，莫说日晒雨淋，莫说被城管人员赶来赶去……就说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的冷嘲热讽，就够我难受的。我想，人最大的痛苦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精神上的折磨。在我摆地摊的那些日子里，昔日单位的那些同事，常来光顾我的地摊，他们不是来买东西的，而是来奚落我的。有一次，一位女同事从我的地摊前经过，我赶紧低下头，生怕她又来奚落。以前，我和这位女同事关系很好，加上还有点沾亲带故，可是这位女同事爱拍领导的马屁，谁和领导搞不好，她就和谁决裂，成为领导整人的马亲卒。谁知越怕鬼，鬼越欺你。她走到我的地摊前，拿起地摊上的一双鞋子，问我多少钱，我如实回答，谁知她高跳起来，口吐横沫，吼道：“这么贵？白送我，我都不要！”说完将手上的鞋子恨恨地地下摔，扭着屁股，趾高气扬地走了。我强忍着泪水。又有一次，又是那个女同事，那时已到年底，单位进行考评，她拿着一张打分表来找我，要我给她打100分，我接过打分表，只给她打了90分，她的脸色突然变了，当着满街的行人奚落：“看你还敢跟局长提意见？我回单位后，叫局长开除你！”如今，生活教育了我，也使我改变了很多观点，但仍改变不了我对人的看法：我最恨那种“落井下石”的小人。

人生的湖水一旦被大风吹起，就没有平静的时候。一次次的挫折把我卷进旋涡，把我逼到了绝路，我几乎快要丧失生活的信心了。一次，我带2000元钱到株洲市服装批发市场去进货，那2000元钱是我和妻子结婚后剩下的仅有的存款，为了扩大生意，我挺而走险。那时火车上相当混乱，小偷很多。为了安全，妻子连夜给我缝了一个布钱跑，捆在腰间，藏在裤裆里。在火车上，我小心翼翼，不敢睡觉，可是到了半夜，我熬不住磕睡虫的干扰，终于睡着了。等我醒来，裤裆早已经被人用刀子划破了，2000元钱无踪无影。货没进得，钱又被偷了，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了，我感到我的生命已经走了天尽头，一下子我倒在地上，放声大哭……这时，有好心的人劝我：“兄弟，你可要千万想开点啊！钱丢了是小事，命可是大事啊。你上有老，下有小啊……”说完，你5元，他10元，塞在我的手上……我揣着好心人送的200多元钱，买了一张火车票，回到了家里。

我一次次与命运抗争。那时，常有其他单位的人通过各种渠道来找我，想调我去他们单位做办公室文秘工作，可是，每次他们派人来我所在的单位了解情况，或考察，都被单位领导一口拒绝，理由是：“此人是个人材，我们以后要用。”听到这样的话，我的心都碎了。那些想调我的人都托人安慰我：“单位不肯放人，我们也实在没有其他好的办法，不过，我们相信，是金子总有它闪光的那一天。”

到了1995年的7月，又一个好心人来到了我的身边，他曾是我父亲的同事，他的知我的处境后，深表同情，帮我分析出路，他建议我去乡镇政府工作，那时乡镇政府缺人，县里的干部一般不愿下去，同时他在县委组织部有熟人，可以帮我打通关节。于是，在他的建议下，我向县委组织部门写了一封自我申请，要求到乡镇政府工作。可就在这时，单位竟有人跑到组织部告我的黑状，说我想到乡里当领导，那时正值乡镇党委、人大、政府调整领导班子的时候，我的申请没有通过。我实在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我到底和他们结下了什么怨愁？至今，时隔15年了，我还没有想通这个问题。当他了解情况后，劝我不要急，等县里的人事安排后，他会继续帮我的；更不能朝这些人发火，那会毁了自己的前程。临别时，他一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在一些好心人的帮忙下，我终于成了一名乡干部。1995年12月28日，我结束了摆地摊的生涯，走向了新的岗位。那天，天空飘着雪花，妻子背着才3个月的儿子送我到车站。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我闻动了春天的气息。我想，经历了这次挫折后，我的人生将更加成熟和丰满。生活中每一间事情的发生，或许都在修正着一个人的人生轨迹，一个人的名命运就是在这样的修正中被彻底改变。

在我身处逆境的时候，我感谢那些给我温暖的人，那怕给我的只是一点微弱的温暖。俗话说：绢绢细流，汇成大海，正是一点点的温暖，汇集成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炬，照亮我人生的道路，使我在最寒冷的时候不至于冻僵身体，相信春天一定会到来；使我在最黑暗的时候不至于迷失方向，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前进。

现在回过头来看，我认为：人这一生，没有迈不过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