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追忆邯郸年少时(上)

江凤鸣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10-11 10:08 责任编辑:真善美信使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17010
编者按

离别邯郸事更多,近来人事半消磨,唯有门前镜湖水,凉风不改怀念痣。曾经哺育过自己的地方,重归故地,昔日的一些事物都人去楼空,更频添几许乡愁,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的感慨!

离开邯郸三十多年了,称的上是少小离家,虽说我不是正宗的邯郸人,但那一方水土,却养育了我的少年时代。读罢好友陈君发在网络上的《故土故人》,一下子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拉拉杂杂的把过去的记忆穿掇起来。

一、中华大街

邯郸市的中心是丛台区,丛台区的中心就是那条中华路。中华路上有座中华桥。是桥以路名,还是路以桥名,我到今日也没搞明白。我是1966年夏天随了父亲到邯郸上小学的,这之前,我已经在家乡识了五、六百个字。文化大革命刚开始几个月,我从家乡青岛来到邯郸,随父亲住在交际处,听说后来这儿成了邯郸饭店。交际处就在中华路西,离市委、市政府不远。那时,每日吃过晚饭,父亲就带了我沿街散步。有一天,我们发现了一条标语:“振兴中华,复兴邯郸”,这在八十年代应是很前卫的,但在当时不知什么理由,却被人称为反标,到处追查写标语的人。中华路在当时算得上是国内城市中一条很宽阔的路,路两边种的法国梧桐,人行道也比较宽。中华桥下河水静静流淌,夏天不时从河里传来声声蛙鸣。我和父亲走累了就在桥边上坐下,听听蛙鸣虫唱,休息一会儿继续散步。到了1967年,武斗开始了。沿街的一些高层建筑被革命的“市联委”和“保皇”的“地总”,分别占据,街上开始响起枪声,而且一天比一天密集。一天,公交车上一个女人被流弹打死了。后来,中华路上不时有人被打死。我们只好搬离,住到了比较安全的联纺区。1968年1月,邯郸成立了革命委员会。革委会为表忠心,决定建立“毛主席思想胜利万岁”展览馆,外表形制有些象北京的人民大会堂。那时,汽车还不多,工地上主要的运输工具是马车,还有骆驼车,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骆驼。展览馆落成之日,正是毛主席七十五岁诞辰纪念日--12月26日。展览馆落成后,典礼大会还向毛主席发了数千字的致敬电。报载参加会议的15万余人,“大家手捧红彤彤的《毛主席语录》,胸佩金光闪闪的毛主席像章,浩浩荡荡地进入会场。”1969年春天,展览馆门前广场种植了雪松、松柏、毛白杨、法桐等树木。展览馆随成为中华路上的主要景观和标志性建筑。1996年,在离开邯郸20年后,我从江南来寻故地,转了一圈,看了一路,我惊异的发现,邯郸最好的路还是中华路,最具标志性的建筑还是“毛主席思想胜利万岁”展览馆。当年,作为小学生,我也为展览馆的建设搬过砖;还作为中学生,为毛泽东在这守过灵。1976年毛泽东逝世,全国各地都设了灵堂,邯郸的灵堂就设在展览馆里。现在,广场上毛泽东像已不见了。

二、西山,儿时的天堂

邯郸,地处河北省最南端,西依巍巍太行山,东依华北大平原,邻接晋鲁豫三省,是个鸡鸣四省的地方。如果你没做过军人,一句话概括不了地形的话,那我告诉你。一条铁路把邯郸分成两半,东边是大平原,西边是丘陵山地。邯郸人都把路西叫做西山,二、三十年前,对大人来说那是荒凉之地,对孩子来说,那儿是天堂。当我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时,我常常到西山去玩,从联纺区到西山有十几里路,我跟小伙伴都是跑着去,别说那时没有公交车线路,就是有也没钱坐。不过那个年代的孩子野性,跑这点路不算啥。那时小男孩到西山去玩,有三大乐趣:一是采酸枣,二是挖子弹头、拾子弹壳,再就是捉蝈蝈。西山那时是一片的荒山野地,遍野的酸枣棵子。入秋,到了西山我们就漫山遍野的采酸枣,一天能采十几斤。我每年的夏天,还能捉到十几只蝈蝈,带回家后,分给小伙伴们。蝈蝈的叫声,吵得大人们心烦。西山有个驻军的靶场,每知道驻军要打靶,我们就去看。军人们打完走了,我们就去挖子弹头。我曾经挖到过几十枚弹头,有机枪的、步枪的、冲锋枪的,也有手枪的。有一次,我跟三个孩子到靶场去玩,发现盖在壕沟上的一张牛皮纸一直在有规律的动。有个小伙伴说,可能是野猪,打吧。我们就一起拣起土快往壕沟里砸。一会儿,只见一个男人提着裤子从沟里跳起来,接着又出来一个女人,他们叫骂着向我们奔来,吓得我们没命的往山坡上逃。后来看看他们追得急了,我们就拣起石快砸他们。他们停下了,我们就再跑。十来岁的小男孩,个个像小猴子般机灵,大人没法了,只好作罢。

后来,上高中时,我又去过西山,不是去采酸枣,而是去砍酸枣棵子。因为我种了有一分地的丝瓜和扁豆。我要给它们围个带刺的护栏。

三、钢丝拉面

要说邯郸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告诉你:钢丝面。那年,我在织染厂子弟小学上五年级。一天傍晚,我放学回家,看到弟弟蹲在痰盂上呜噜呜噜地哭,仔细听听,他喊的是“妈呀,我涨死了,拉不出来!”看到我回来了,他就大声喊:“哥,救救我吧,我要憋死了。”小弟自小淘气,我不同情他,就说:只听说活人叫尿憋死的,还没听说让屎憋死的。你慢慢拉吧。弟弟停了一会儿,就又叫了起来,声音叫得人心里发颤。我放下手里的活,对他说:屁股撅起来,让我瞧瞧。这一瞧,吓了我一跳,弟弟涨得肛门都流血了。我不敢怠慢,立即削了快肥皂头给他塞了进去。一会儿工夫,弟弟放了个长屁,接下来就是李白诗里形容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毕竟是医生的儿子,出手我就解决了问题。弟弟夸我说,哥,还是你有办法,这下痛快了。让弟弟肚涨肛裂的罪魁祸首就是钢丝面。何谓钢丝面,就是把高粱米煮熟了,再用机器压成钢丝状的面条儿。这玩意儿,放进水里煮不烂,放进嘴里咬不动,所以邯郸人称之为钢丝面。这种钢丝面,你吃下去,如果当天不去把它泻出来,以后就遭罪了,它就像到了沙家浜的胡传魁——来了就不走了。那一阵子,母亲给病人最多的药就是开赛露,教人最多的偏方就是肥皂头塞肛。那个年头,我因为嘴刁,少受了不少罪。在山东青岛,我晓得高粱是牲口吃的,所以见了它就恶心。宁肯挨饿,也不肯把它当饭吃。到江南后,二十多年没见到玉米、高粱了。小弟已经不小了,他儿子也比他当年大好多岁了,说到钢丝面,小弟仍旧谈虎色变。“我永远不想见到它!”

四、峰峰三游

现在的邯郸人中,晓得峰峰市的人已经不多了。峰峰矿区,是人们对峰峰的通常称呼。峰峰市是在1956年并入邯郸市的,历史上峰峰的名气没有邯郸大,但并市的时候,却并不比邯郸差。邯郸设市始于1945年,其时城区面积仅1平方公里,人口2.8万,街道狭窄,市容残破不堪。因了毛泽东邯郸是要复兴的,可能建成一个大的钢铁基地的讲话,1956年与峰峰市合并,从而成就了邯郸因以立市的钢铁、煤炭工业,也成了邯郸今天的机械、轻工、电子工业总也发展不起来的包袱。钱都仍进矿洞里去了。在邯郸上学时,我三次去过峰峰。小学时去了鼓山的北响堂石窟,石窟座落在和村东的北鼓山西腰上,沿鼓山拾阶而上,山势陡峭,风景秀丽,绿树成荫。山上有石窟9座,令人遗憾的是许多的佛像没了脑袋。上初中时,我到过峰峰的黑龙洞。黑龙洞位于峰峰矿区新市区滏阳河发源地,神麋、南鼓两山南北对峙的“滏口陉”处。洞下的泉水概称“黑龙泉”。泉水清冽,透亮见底。我那时年幼,喜欢小动物,在水里捉了不少小鱼儿,还有四、五只小王八。那个年代人们没有旅游意识,黑龙洞里黑咕隆咚的,洞口是一堆堆老农民拉的大粪,那意思相当于我们今天一些人在旅游区乱刻乱画的“到此一游”。那次,我还下了矿井,是生平第一次知道煤是工人们从这样深的地下挖出来的。煤炭工人的辛苦与艰难给我留下的印象至今难以泯灭。再到峰峰就是去修跃峰渠了。每天累的像是个狗熊,没有心思去游山玩水了,但大山给我的震撼却是那样的强烈。我们家乡的山,都是不高的丘陵,山上郁郁葱葱长满了绿树和灌木,而这儿的山却是光秃秃的,没有一根毛,而且山岭连绵,一望无际,一山更比一山高。那年月,人人要背“老三篇”,要学习每天挖山不止的“老愚公”。在大山面前,我第一次对领袖的最高指示有了怀疑,这样多、这样高的大山,怎么可以挖尽呀,那个愚公不会是个傻子吧。不幸的是历史最终证明了,我们在那个年月确实做了不少的傻事。每天挖山不止,带来的后果是水土流失,山体滑坡和大面积的国土荒漠化。第三次到峰峰,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天上面让我们下山,在峰峰的一条大马路上,和千千万万的民工一起来来回回扛着大锤跑了好几趟,我们头戴柳条帽,穿件大的象袍子的衣服,来回起劲的走了不知多少遍,后来听说是拍电影呢。这么说,我早就上过镜头演过电影了。

五、跃峰渠诗话

跃峰渠,是目前邯郸最大的灌溉渠道。当年,为修这条渠,邯郸市有14万人参加建设,直接投资1114万元。1975年开工,1976年建成。这条渠西起涉县台庄,流经磁县、峰峰至武安野河村止,全长86.5公里。源首引水能力为每秒30立方米。主体工程包括引水渠、总干渠、分干渠,总长280.5公里。渡槽、水库等大小建筑1500多座。全渠百米以上大渡槽9座,连接漳河、滏阳河、沁河、东武仕水库,构成四通八达的水利网。我是75年的深秋去的跃峰渠的,当时正上高中一年级。在我们之前,七中高二年级的同学就已经上渠了。一到渠上,我就被工地上的气势感动了。高高的山坡上是一行标语:披星戴月学大寨,开山劈岭战鼓山。漫山遍野红旗招展、石锤叮当、人山人海。很快我有了任务,领六个同学拉水泥。开始六个人拉一辆车,后来我有了主意,上坡六人推拉,下坡三人溜车。这样我们就六人拉两辆车。半个月不到,我们就把五副车轮变成了麻花状。在高二女生赢得一面“铁姑娘班”的红旗之后,我们几个小男生也得了面“钢铁运输队”的红旗。不同的是人家打石头拼的是死力气,而我们却是凭的巧劲。得了红旗,我有了兴致。从山上下来,一边走一边吟出一首诗来,回到宿舍一挥而就,起名叫《莽太行》。其中几句还依稀记得“一柱擎天剑倒立,雾缠峰腰白云低,鸟径崎岖羊不走,风吼石滚涧声急。”第二天诗印在了工地的油印小报上。这样,我就有了一点点诗名,连我们七中高二的几个“著名诗人”也一劲的夸奖我。得意了三天后,我开始交霉运。先是一天晚上“夜战”,我负责搅拌水泥,突然间肚子疼的像针扎。过了三天,一个叫李炯的同学半夜拉稀,弄的我们睡地铺的六个人,个个被子上都是稀屎,臭气熏天。又过了一天,我邻铺乳名叫“三”的同学半夜尿床,藕塘失火,殃及鱼池。恨得我咬牙切齿,拿起一根五寸长的钢针,向他的肚子扎了下去,一针见效。几十年后,他尿床的毛病都没再犯,并再三再四的谢了我好几次。我母亲是医生。我曾拜她的同事苏秀彩为师。苏师母告诉我,生活困难时,她曾为了四个肉包子嫁给了开汽车的丈夫,后来学会了中医技能,才晓得不靠男人,靠针灸也能有肉包子吃。可惜的是,我始终也没有见到通水后的跃峰渠。当滴水成冰的季节来临,我的同学辛月明和他的班级将我的人替换下来,下山后不久,我就当兵去了。在部队,我曾深入过太行山腹地,爬过一天都不见顶的大山,这才知道邯郸峰峰的石鼓山,不过一座小石包而已。

六、我的小学

80年代初,胡耀邦、薄一波领导整党,清理“三种人”,要求每个党员说清楚自己在文革中的表现。到了基层胡乱丢,竟要求在填写个人简历时从小学填起。于是,我的小学简历就填了好几行。我上了五年小学,换了好几所学校。

我是文革初期上的小学。我上的第一所小学叫窦庄小学,顾名思义它的校址设在窦庄,后来它成了国棉四厂的子弟小学。我的第一个班主任是个二十几岁的大姑娘,姓赵,梳两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我们背后都叫她赵大辫子。因为在山东青岛未上学时,已经认得几百个字,一年级的课本,我可以一字不拉的从头读到尾,因此,赵老师很喜欢我,任命我当了班长。这年十一月,学校开批判会,批斗我们校长。事先,赵老师帮我写好了批判稿,一字一句的教我背的滚瓜烂熟。开会那日,我代表一年级上台发言。我登台一看,台下黑压压的都是人,心里一毛,就说起了山东土话,顿时引来一阵哄笑。我更加紧张,土话越讲越快,台下早已笑成了一锅粥,就连台上的“走资派”也笑得弯了腰。我还没有搞清状况,就被一个“造反派”老师给提溜了下去。因为这件事,赵老师成了“保皇党”,漂亮的大辫子,被人给修理成了阴阳头。我的班长自然也被撤了。受了这次惊吓,我连续发高烧,病了差不多有一个月。

病好后,我转到了国棉三厂子弟小学,大约二、三个月的样子,学校被“造反派”占了。我在家歇了几天,就又跟着邻家的小姐姐到省建筑公司小学去上学。省建公司,是因建设邯钢从山东调来的,子弟小学里,大多是山东子弟,我在这儿觉得很快乐。只是,这段时间我身体不好,经常生病,经常整月的请病假。

邯郸的武斗在68、69年达到了高潮,死了不少人。“地总”、“市联委”、“红总司”等派别,不断的刀来枪往,邯郸最宽阔、最繁华的中华路也成了他们争斗的热点之一。因为上学要从联纺过中华路,头上经常有子弹飞扬。从安全着想,我在三年级的时候,转到了国棉二厂子弟学校上学。四年级的时候,我们年级的三个班,成建制的被调到了织染厂子弟小学。

织染厂子弟小学,是我小学时期,最安顿的一段时光。在这里,我一直上到小学毕业。织染厂子弟小学,也是我此生最重要的时期。在这里我结识了直到现在依旧要好的许多同学,并成了一生的朋友。上个月,还有织染厂子弟小学时期的同学打电话问候我。

在这里,我遇到了两位恩师。一位是朱老师。一位是安老师。两个人都是深度近视眼。朱老师是我的前任班主任,教算术。她简直把学生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学生笑,她跟着笑。学生哭,她跟着哭。学生疯,她也跟着疯。她的家,我们都去过。她有一个多月没来学校,代课老师说她病了,于是我们全体学生买了5斤苹果去看她。到了她家,我们才知道她生了个小宝宝。5斤苹果,在物资匮乏的文革年代,也算是重礼了。那天,清贫的朱老师拉着她的学生们哭的一塌糊涂。送我们的时候,她笑了,眼里依旧擒着泪。

和朱老师不同,安老师不苟言笑,是个很严厉的人。“这是啥呀,瞎胡闹啊,我越看越气愤啊”是他的口头禅。用现在的话讲,他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他说口头禅的神情、动作、语气,庐志海同学模仿的最传神,常常引得我们放怀大笑。安老师教语文,为了让我们多识字,他很少教我们标语口号式的课文,而是自己油印了大量的生字、双音词、成语和多音词,要我们默写,然后讲解词义。安老师从没有给他的学生满分,即使字体不端正也要扣分。他批改学生的作文,常常比原文还要长。一篇作文被他勒令改写三遍、四遍是常有的事。我没有被他罚过,但也没有得到过他的表扬。他从不表扬他的学生。不过,我到现在都感谢安老师,他为我的语文学习打下坚实基础。在织染厂子弟小学,朱老师教我们要待人诚恳、善良;安老师教我们做事、学习要刻苦、严谨。这些教诲,我一生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