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祖母

云天 散文 挚爱亲情 2005-03-18 11:55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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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代末我出生的时候,祖母已经七十多岁了,她那典型的农村老太太的打扮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她穿着黑色的裤子,深蓝的大襟褂子,裤裆宽宽的,脚踝处用长长的黑带子仔细地扎起,包过的畸形的两只脚,慈祥的布满皱纹的脸。鲁迅作品里把豆腐西施比喻成圆规,我觉得用在祖母身上也挺恰当。

在我的记忆里,祖母似乎从不闲着。每天清晨,黑暗还没有完全退尽,她就起床做饭。等爸爸妈妈起床,饭已经煮好了。一阵杯盘碗筷响后,爸爸妈妈下地干活,哥哥姐姐上学,家里只剩下我和奶奶。她迈着一双包过的小脚,洗涮、喂鸡、喂猪,做一切繁杂的家务。一切都忙完了,才能坐下稍稍休息一会。说是休息,也还要戴上老花镜做些缝缝补补的活。天近中午的时候,又该做八口之家的饭了。现在想来,她那么大年纪,身体受得住吗?只恨我当年岁数太小,不能帮她的忙。晚上洗脚的时候,我常看到她包过的畸形的脚又红又肿。可第二天她照样这样忙碌一天。

妈妈在地里干活,从早忙到晚。繁重的体力活和贫穷的家境使她的脾气很不好,经常地为了一些小事唠叨奶奶。每当这时候,奶奶就一声不响地走到一边干她的活,很少还嘴。邻居一些老太太来我家串门时,经常数落自己的儿媳如何如何不好。奶奶总是慢声慢气地劝,从不添油加醋,也很少提妈妈的事。末了她总叹息一声:“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啊!”奶奶除了我爸爸还有两个儿子。大伯和二伯都在很远的地方,他们因为子女多、路途遥远很少回来看她,也很少寄钱回来,奶奶也很少抱怨。爷爷很早就去世了,可怜她一个妇道人家拉扯着三个儿子,其中的辛苦说与谁听呢?

祖母生在旧中国,一辈子没有念过书,但她对我的学习抓得很紧。上幼儿园前她就教会了我识钟表、数数、念几首简单的歌谣。每当看到我有了小小的进步,她的脸上总是漾满了微笑。我上学后,每天放学回家,她都督促我做作业。做完了,奶奶还要检查一遍。其实她并不识字,只能看看我写得乱不乱。我呢,不敢敷衍奶奶,从不乱写乱画。她经常说:“你可要认真读书啊!你们现在多有福气,不要像奶奶没读书,一辈子做睁眼瞎子!”这时候,我就会天真地问:“奶奶,你小时候为什么不念书啊?是不是你不听话,大人不让你读书啊?”奶奶叹口气,说:“哎,那时候家里穷啊!兵荒马乱的,吃的穿的都不够,哪能轮上穷人家的女儿念书呢?”

虽然奶奶没有念过书,可是她的肚子里好像装着讲不完的故事。晴朗的夏天的晚上,我和奶奶坐在门口的大青石上乘凉。我偎依在她的怀里,听她娓娓动听地讲神话故事:从前有兄弟两人,爹妈早死了,兄弟俩相依为命。哥哥长大了,娶个嫂子生性刁蛮,对弟弟看不顺眼,总想设法除掉弟弟。平时让他吃剩饭、穿破衣,还从来没有好脸色。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嫂子让弟弟上山砍柴,砍不回来别想吃饭。可怜的弟弟拿着斧头一步一步向山上走去……勇敢善良的小仙女为了救被恶魔推下山崖的小伙子,献出了年轻的生命……自私残忍的恶妇为了多拿金子,永远留在了金山里……这些童话故事开启了我的心灵,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做人要正直善良、对金钱不要太贪。”这些朴素的道理都是祖母教给我的。

进入八十年代,日子渐渐地富裕起来,祖母却生了病。我还没有长大,还没有来得及孝顺她,她却辗转病床。几年以后,她就离开了人世。她老人家一辈子也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