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熟的代价
人总是要长大的,过往的记忆也就会越来越深刻。文章对于儿时记忆的点滴所述详细,读来温暖。
子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人到三十,你一定以为,自己已经进入了成熟的“围城”之中。
可是,越是年长你就会越是留恋童年。童年的故事,恰如陈年的老酒,弥久愈香。那一幕一幕,就像一串一串美美的珍珠,被珍藏在你心底的一个角落,经久不忘,时时撞击心扉。
我的祖上生活在川北大巴山腹地的深丘陵地带。我的童年在一个山村小镇度过。就像许多书上描绘的那样,小镇后面是山坡,山坡上是茂密的树林;小镇前边有小溪,蜿蜒流淌。
那树林是绿色的,绿油油的一片。在柔和的阳光下,那些翠绿的生命尽情地舒展,生生不息。树林里有松树、柏树、无名的杂树和乔木、荆棘丛林,还有楠竹、慈竹、荆竹、苦竹。山间寂静无声,孩子们总爱躺在绿茵茵的草地上,任温驯的牛儿自由自在地咀嚼青草。时常有野鸡在林子深处扑腾,云雀在树梢唱歌,啄木鸟在高大的乔木上哒哒有声地勤奋工作,松鼠从这个枝头跃到另一个枝头……
小溪宽不过两丈,总有溪水淙淙地淌着,水是碧绿碧绿的,清沏见底。夏季,小河水涨,鱼儿从大河或水田躲进小溪,小伙伴们就甩掉衣服,跳进溪心,摸摸索索,在两岸边的草丛里去捉出小鱼,运气好时还会在石隙罅里逮住乌鱼、在迂泥里抓出鲢鱼,惬意的笑声、闹声和流水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洒满了长长的小溪。与小溪相关的传说也令人神往,每当洪水泛滥,小河便一改往日的温驯,霎时之间变得浩浩荡荡、狂野不羁,漫起浑浊的洪水把小镇团团围住。老人们指了在河心起伏翻滚的大树、屋梁,一心认定那就是龙的化身,说是山中某藤、某树或榨油房的撞杆成了精,化作蛟龙要入大海,这大水便是为它们送行而涨的,于是又是焚香又是烧纸,长揖恭送。接下来,便开始重复“望娘滩孽郎化龙”的故事,激励孩子们要做“好龙”莫做“孽龙”。
儿时家乡的天空,总那么湛蓝湛蓝,常常是晴空万里,一丝儿云彩都没有。傍晚,飘逸的山峦中浸润着一种淡然的恬静,炊烟从零星的山庄轻轻地升腾起来。夏夜,懒洋洋地躺在山粱上,宝石蓝的天幕上缀满了星星,密密麻麻好多好多,一个个的眼睛还望了我眨呀眨的,四野里青蛙也开始唱出动人的和声。
小镇虽小,可文庙,文昌宫,关帝庙,戏楼,祠堂,一应俱全,雕梁画栋、飞檐碧瓦,建得很有些气势。
关帝庙是个好去处。爬上关帝的塑像,去摸摸那一袭油黑、漂亮的长胡子,那快乐劲儿便从心里一直洋溢到全身。大人们见了自然不允,于是小伙伴的这种乐趣便只好在清晨或黄昏,赶庙里无人时,偷偷地进行。有时大伙儿刚刚互搭了人梯,却见庙前人影一闪,便吓得骨碌碌滚了一地,于是,这一夜便会丧气得难以入睡。
文庙是礼拜孔子的神圣之地。祖上的人认得几个大字,便念念不忘夫子,时不时捎上我等众儿孙去那里烧香,长跪不起,口里还念念有词,大概是想沾点文气,寄望出个状元、秀才什么的吧!每每一出庙门,斯文的爷爷便会语重心长老话重提:“你们一定要敬畏文字,不要随手扔掉字纸,千万千万不得撕了字纸去大便……”那虔诚之状,至今都让我感动。
戏台也是好去处。每逢节日便有川剧票友登台表演,记得演出前总有一通长长的鼓乐演奏,俗称“逗狗锣鼓”,是用来通知、吸引观众的。那锣鼓声声,对我可是巨大的磁石啊,每每远远地一听见那充满节奏感的响鼓、那尖锐响亮的锁呐、那热闹非凡而又气势气势磅礴锣钹,我便会不顾一切,直奔戏台而去。楼台上蟒袍玉辇,凤寇霞帔,刀枪剑戟,锣鼓玉笛,那热闹劲儿让我的心一个劲儿地砰砰直跳。不过,那些男扮女妆慢不经心伊伊呀呀唱着的旦角,也让我心烦,只有头戴羽翎手执长枪或大刀的“大花脸”惊心动魄的激烈斗打,才让我大呼过瘾。心眼里还一个劲儿的希望其中某个心仪的角色能够取胜……那刺激、那悬念,真的好让我动心动情!
文昌宫后来改了小学校。小学的快乐莫过于“打仗”,一伙人分了两队,或单打独斗,一一应战,或集团作战。武器便是用竹子、木棍自制的长矛或木质的鬼头大刀。战法有步战、马战之分,马战时就让一人做了“坐骑”,肩上骑着武士。谁灵活英武战之能胜,便充当武士,胖乎乎行动稍迟缓者自然就是做“坐骑”的料。打法从川戏中学得,是讲回合的!我身体瘦削却骁勇善战,自是当年一代名将。每每战胜,便由败方去小山上搞一餐美味的野炊犒劳犒劳大家,真正“笑声满山谷,融融一家亲”啊!我们的开仗时间一般选在放学之后或星期天,战场在野外树林中,也常常选在校内。文昌宫是全木结构建筑,后殿分上下两层,楼上四周皆有木栏杆围成的走廊。这里方便上马下马,是马战的绝好战场。每每大战,呐喊四起,刀光剑影,楼道上天昏地暗。时常会引来住校的老师出面干涉,于是第二天全体战将便会被“请”到办公室,一字排开面壁思过。这时,无分胜方、败方,一个个全都成为“先生”的手下败将。不过,转过身去,又依然故我,大战犹酣,那马战的诱惑力可又远远大于先生们的威力啊!记得一次我正在办公室埋头面壁,校长走过来,说:“就你,人小鬼大,跟我来!”我心里打着小鼓,跟着他进了校长办公室,等着一场暴风骤雨到来。校长张麻脸,姓唐名鸿懦,满腹经纶的样子,待人十分严厉,老师、学生都很敬畏他,常有人在背后骂他说“十麻九怪”。不料,这天他对我换了慈眉善目,只是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你聪明过人,将来会有大用,钻心学习去!”然后就“放虎归山”。别说,他这句话后来成了我人生中不小的一个动力哩。
其实,故乡最最能吸引我的还是乡间小路。家乡沟壑连绵,小路又小又窄,坎坷不平,弯弯曲曲,像羊肠一样蜿蜒。路旁长满荆棘,走路时一不小心便会被刺钉勾住;炎热的夏天,时不时会有长长短短的蛇,从脚前倏然一扫而去,惊出你一身冷汗。雨季,小路一片泥泞,会深深陷进我们一双双小脚,陷下去抽出来,抽出来又陷下去,一步一步,却是其乐无趣。有时,放学回家,一路上就弄了柔和的软泥做出“馒头”、“大馍”来,摆了一地,还用树叶在地上写上:“请XXX吃”之类。我家离学校不过两里,全是折来回去的回埂路,路间多是粘土,在半开不湿的路上,留下的脚印清晰可辨。每每见到路上有纹路的鞋印,我便会气喘嘘嘘地一气赶回家去,因为我已准确的判断出:这定是大哥回家了。大哥是家乡为数不多的、在外乡工作的“国家干部”,先后担任乡长、区长等等,那时刚刚解放不久,干部大都配枪、配马,而且全乡远近决无人穿胶鞋、水靴,所以一旦见了通往家里的路上有了特别的鞋印或马蹄印,那定是大哥回家无疑。大哥是闻名乡里的孝子,上敬父母,下爱弟妹。有时太忙,就半夜赶回家来就了油灯陪同爸、妈摆上一、两小时“龙门阵”。每每回家,他总会买上一点糖果、点心,爸、妈珍藏之前也一定会分先发一点,让我等几个小弟妹尝尝——这在当时那可是何等的稀罕、奢侈啊!仅此一点,就足以让我盼望着那田埂小路上出现特别的鞋印。久而久之,成就了我在家乡小路上辨识鞋印的习惯和本领。那家乡的小路,真正让我梦牵魂绕啊!
后来,家乡的小路变成了机耕道,间或返回乡里,只见路上鞋印错落杂沓,各式各样,我儿时辨别鞋印的本领已全无用武之地!再后来,机耕道变了国道,国道又变了宽阔的柏油路,路上已是汽车往来穿梭。那乡间田野也早是一条一条水泥路纵横阡陌。路上哪还有鞋印的踪影!凝望着眼前的情景,不免勾起念旧的情怀来,那儿时的乐趣,又一幕幕浮现在脑际!
时代变迁,而今乡间的小路已无法带我回家!小镇的今天早已是高楼林立,焕然一新,全然没了历史的痕迹!我寻找文庙、文昌宫、关帝庙,寻找戏楼、祠堂,哪里还有它们的踪影呢!唉,我有些怅然,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这正是自己成熟的代价,也是历史进步的代价呀!于是,我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