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新疆带回故乡
新疆一行,整整十天了。今天离开乌鲁木齐,大家都有点恋恋不舍。在车站广场上大家纷纷合影留念,而背景却都选择了独具民族特色的乌鲁木齐火车站大楼。下午三点,我们登上K454次直快列车返川。
我刚安顿好行李,列车便缓缓开动了。列车员在我身后不断催促:“快让一让、让一让……”我回头一看,一个男孩在我们这节车厢里不断往后跑,一边跑,一边向窗外挥手,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窗外,一个乌鲁木齐女孩跟在车窗外,也边追边挥手,早已是泪流满面了……车厢里的旅客都自觉地为男孩让道,大家都向他们投以钦羡的目光。说实话,我也只是在电影电视剧中才见过这种情景,在现实生活里我还从未见过。在新疆见到这一幕,车厢内的旅客都在感叹、都在祝愿:把新疆的情带回四川……
我们这节车厢全是返川的,大家就丢掉川汤普通话,用家乡话吹起壳子来。
“呃,龟儿子说要坐两天两夜嘞?”靠窗一个年青人似乎在自言自语。
“嘿,说是火车提速了得嘛?!”他对面一位戴眼镜的妇女似答非答。
“提个卵!一过宝鸡,火车就象你妈冬天的梭二棒——懒扭懒扭的……”坐在妇女身旁的一位中年男子气哼哼地说。
“你咋个晓得喃?”眼镜妇女偏过头去,好奇地问。
“咋个不晓得,少说一年在这条线上我也要跑三五趟,脚板印都镶得满了。”
“你是干啥的?跑生意嗦?”
“嗬,我是跑生意的,跑大生意呵,哈哈哈……”这位中年男子爽朗地笑了起来,笑声极富感染力。我扭头瞟了他一眼,他的蓝色体恤衫上印有SCDX的拼音字样,而且有电信的图标。我估计他是到新疆搞电信工程的。一问果然不错,他打开话匣子,便收不倒口口……
“我们公司到新疆承包各市县光缆工程,前前后后有十多年了。哎,这个地方太大,一、二十年都没有跑完。呃,你们看这个“疆”字很有意思。右边三横夹两田,“三横“就是三座大山,从上至下:阿尔泰山、天山、昆仑山,“两田”喃,就是两个盆地:准噶尔盆地、塔里木盆地,狗日的这些盆地都是干梭梭的,没得水,沙漠。如果象我们四川盆地,嘿嘿,那就不摆了。“疆”字左边是“弓”字、“土”字弯在弓内,看起来不用枪炮弓箭,你是得不到土地的。”我坐在一旁听他解释“疆”字,不由得暗暗佩服。2000多年前,汉武帝刘彻派大将军霍去病击败驻牧在河西走廊一带的匈奴浑邪王和休屠王,在此置武威、酒泉两郡,七年后,汉军将领赵破奴等率部西征攻破楼兰、姑师等西域重镇,接着又攻破大宛城。第二年,汉朝在西域的轮台、渠犁等地驻兵屯田,并置使者校尉统领。唐朝统一了西域后,在西域设立了安西大都护府和北庭大都护府,有效地控制了西域一带。清朝先后平定了准噶尔贵族的叛乱,统一了新疆,并采取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治理措施,乾隆二十四年(1759)后,改称西域为“新疆”。清政府开始在新疆各地置官立府,行使中央政府对天山南北各地的管辖治理。新疆与内地的军政体制基本一致,国家的统一局面得到进一步加强。就是在积贫积弱的清末民初,中国也从未放弃新疆一寸土地。想到新疆这2000多年的历史,政治、经济、外交故然重要,但最最基础的还是强大的军事实力。幼年时读岑参《逢入京使》:“白草通疏勒,青山过武威,勤王敢道远,私向梦中归”理解不深,如今一个“疆”字,便凝聚了千百年来历史的血迹和泪痕。
“你说你们都搞了一、二十年了,到底内地有好多人在新疆啊?”眼镜女人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统计汉人是40%,但不包括军人、进疆的工程队、务工农民……哎,总之可能有一半吧。
“说新疆的‘东突’闹得利害,怎么我们一点儿也感觉不到?”我也插进来问了一句。的确,我们到新疆十来天了,问导游、问司机、问宾馆服务员,他们都说“七·五事件”后,新疆安定得多了。
“你们也叫游新疆?嘿,半天云上吹唢呐——你们还在哪里哪啊!北疆跑完了吗?南疆去过吗?横穿过塔里木吗?全疆103个市、县、州,你们也可能只去了个零头,兵团去过没有?石河子去过没有?……”我笑了笑,不停摇头。他扫视了周围一眼,这才发现听他吹壳子的人越来越多,于是他更来劲了。“我不敢说跑遍了,但大一点的市具、州首府我是去过的。‘东突’?啥子‘东突’,鬼突嘞,只在西疆喀什见到过,十几个虾子建设兵团就解决了,等武警特警撵拢,只有打扫战场的份儿了……”
“那‘七·五事件’……”我反问了一句。
“‘七·五事件’中央表态很准确,不是民族问题,不是宗教问题,是境外疆独势力的支持、煽动和破坏。还有一点中央没说,因为考虑到新疆是民族自治,那就是腐败问题……”电信老板点出了要害。
“对头对头,腐败内地有,新疆也有;汉族干部有,少数民族中也有……”坐在眼镜女人旁边的年青人这才插话了。
“那你来新疆又做啥喃?”眼镜女人好奇心很重,扭过头去笑着问他。这个年青人看来很老实,嗫嗫嚅嚅半天没说明白。好在他老丈人插进话来,我们才知道,他们是西昌宁南县人,姓郑,到新疆建设兵团承包土地种番茄的。
“我们老家土地太少了,人平不到一亩,甩开做,一个月就做完了,没办法,只好出来找点活干。”老郑约40多岁,黧黑面庞,满脸沟壑纵横,象是新疆的雅丹地貌。老郑告诉我们,他一家四口,老婆儿子在家务农,他和女儿女婿到新疆建设兵团承包土地种蕃茄。前年刚来时,兵团以每亩180元的价格租给他们,但去年、今年已将租金涨到210元、240元。他们租了100多亩土地,按亩产6000公斤算,每公斤0.30元,每亩可收入1800元,除去工人工资、肥料、种子、农药、地膜……纯收入有800元就很不错了,100来亩也可收入七、八万元。
“卖得脱嗬?卖不脱才急死人嘞?”我插进话来问道。
“蕃茄不愁销路,兵团有蕃茄酱工厂,大卡车直接开到地里来收。”
“才一角五分钱一斤,太相因了,不可以卖贵一点么?”电信老板不解地问。
“哼,价格都是厂里、公司定的,这些工厂公司都有兵团头头的股份,不压级压价就是天保佑了,你还想卖贵一点,那就太过于了……”
“新疆有一种药材叫‘红花’,在内地很贵,你可以种‘红花’嘛!”眼镜女人热情地推荐。
“你哪敢种别的,自己吃的瓜瓜小莱都不准种,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种蕃茄,只准种蕃茄!”
大家叹了一口气,都沉默了。老郑看着我们的神情,似乎突然变得兴奋起来。他告诉我们,他们一家是租的房子,是当地维族老乡家的,这家维族人是喂奶牛的,他们每人每天喝一斤牛奶才0.75元,才挤出来,香喷喷的。这家主人还把锅盘碗盏、床柜桌椅都借给他们用,从不收钱。每天傍晚,他和维族当家的都要坐到院坝边的石磨上,聊聊天,聊种地养牛;聊老婆儿女;聊市场行情……一直聊到家里人催吃晚饭,他们才分手。老郑毕竟是种蕃茄的高手,一年下来,出干打净,一家人也有五、六万元纯收入,每年十月,地里打整干净,便带着女儿女婿回四川,来年三月,又顶着风沙到新疆。离开时,维族老乡总要送点萄萄干、奶酪等土特产给老郑,回来时,老郑也总要回赠一些香菌、木耳……
什么叫民族团结、和睦共生?我想,老郑一家与维族养牛人的关系便是活生生的例子。汉族人来到新疆这块荒漠的土地上,务农打工、摘棉养蜂、修楼盖房、筑路架桥……洒下多少辛勤的汗水,几千年来的这种血肉联系,绝不是一小撮分裂份子说破坏就破坏得了的。夜,逐渐降临了,旅客们洗漱后上床睡觉。我和电信老板迟了一步,火车上已经没水了,问乘务员,她笑了笑,回答说:“西北可不比你们四川,水金贵得很,你们四川人从没有把水当成水。”我们只好苦笑笑,回卧铺和衣躺下……
夜深了,可我躺在铺上始终不能入睡。我想起了新疆的过去和现在,想了祖先流淌在这块土地上的鲜血,想起两个月前的恐怖,也想起了目前的安定和和谐。唐太宗李世民说过:“疾风知劲草,板湯识诚臣”,经过这场严竣的考验,我对新疆美好的未来抱着真诚的期望,我将把这个美好的希望带入梦中,带回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