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凤凰
看过沈从文先生的《边城》,向往着凤凰小镇的美景,如今那静谐与恬淡的风景怎么变得如此嘈杂和庸俗?读了您的文章,让我的心里产生了些许的遗憾!欣赏您的文字,问好作者!
(一)
这是一座风情别具的古城,装满了诗情画意,去了,就不会想再回来。
即使你没有去过,也必定了解过。因为,她的美丽就流动在黄永玉的画里,她的善良就藏在熊希龄的传里,她的灵性就跳跃在沈从文的书里,她的风情就荡漾在宋祖英的歌里。
曾经,我就在梦里,对她充满了向往。梦里的她,是那么多情浪漫,又是那么地遥远。这个梦,终于在2009年的国庆期间成真。10月4日,我带领一帮文朋诗友,凌晨6时就起床,踏上了为期三天的凤凰之旅。一路上,大家说说笑话,唱唱歌,欣赏车窗外的田园风光,倒也忘却了长途跋涉之累。我们的民间诗人谢文生老兄与老作家倪介江拉起了二胡、京胡,把车上的娱乐活动推向了高潮。
汽车一路翻山越岭,经过二十多个县,穿越雪峰山隧道,终于在下午5时许,我们一行十九人抵达了小城凤凰,走进了这个被新西兰诗人路易誉为“中国最美丽的小镇”。
(二)
当掩映在崇山峻岭中小城突然水灵灵站在面前时,我们每一个人的疲劳感顿消。
远远看去,凤凰宛如一首经典的古诗,吊脚楼是她的词句,悠悠沱江是她的平平仄仄,而那细长的木腿就是灵魂,支撑着整首诗的意境,和谐、淡雅。城的一半建在斜坡上,起伏的落差在水中彼此错落,与河面山歌起伏的游船一起丰富了诗的内涵。这意境,只有从唐诗宋词里找到,从黄永玉的水墨画里追寻。正如导游小资所说,凤凰之美,仅仅用美丽二字概括是不够的。踏足这样的诗境,无论走多远的路都是值得的。
正值国庆旅行高潮,游人如织,每日前来凤凰的游客有十万人,所有的旅馆都被各地旅行社预定了,散客根本就找不到房间。我们原本以为能住吊脚楼的,可惜成为奢望。我们住的酒店叫小华天,位于古城繁华闹市。街巷都是青石板,干干净净的,一如清脆的苗歌,在夕阳下浅吟低唱。两旁的房屋,木结构居多,古朴的木板门槛,雕花的窗子,藏着多少久远的历史密码。然而,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还有几个人会去探究这些密码呢?随着旅游业的兴起,凤凰古城早失去了沉寂千年的静谧,暗淡了清纯的底色。大部分房屋变成了商业铺子,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纪念品、民族服装和茶叶之类的特产,或者变成了酒吧、饭店。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到处都是噪杂的声音。特别是虹桥附近的小街,油烟熏天、污迹遍地,名为美食街,其实就是垃圾加工厂。沈从文先生笔下的那个边城哪里去了呢?站在虹桥上,看着桥下受到污染的河水,我有一种莫名的痛,揪心的痛!
这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可爱的翠翠朝我走来,脸上挂满了清纯的笑,挂满了清脆的歌,挂满了清湿的诗句。
(三)
次日大清早起床,在苗族导游小甜的带领下,赶往十公里外的香炉山苗寨。
小甜三十出头,圆圆的脸,人长得甜,嘴也甜,一上车就逗我们开心。爱打趣的周和平趁机同她唱起来对台戏,引得满车哄笑不止。小甜向我们介绍了苗族人的礼仪,介绍了苗寨的风俗,还教我们学唱一首很简单的苗歌:
“唱得好来唱得乖,唱得桃花朵朵开。桃花十朵开九朵,还剩一朵等你来采,等你来,喲喂。”
在欢快的歌声中,很快到了香炉山苗寨。这是一个还保留着原始风貌、民风古朴的小寨子,新开发的旅游景点。山寨得名于背靠的香炉山,据说山上有棵巨石拔地而起形如香炉,每日清晨会冒烟,所以叫香炉山。山下的寨子不大,两百来户人家,六百多人口,长期过着与世隔绝、桃源般的生活。不知读者朋友看过《血色湘西》这部连续剧没有,那凄美的爱情,热血的青春,曾经打动了无数的观众,而这个剧本就是根据香炉山苗寨105岁的田穗老人回忆整理编写出来的。从低矮的土房,羊肠的小道,可以看出苗寨人还很贫穷。小甜说,这里的人吃的东西无非是剁辣椒、南瓜、红薯之类的,孩子们几乎都没有上学,每逢有游客来,他们就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给大家唱山歌,游客们也给孩子们一些小零食和零钱。
进入香炉山苗寨必须过三道关:一是去剿匪,二是对山歌,三是喝三碗米酒。如果过不了这三道关,是不能进寨子的。剿匪就是过一道石洞,就在山寨附近,是当年土匪躲藏的地方,也是电影《湘西剿匪记》的拍摄现场。通往土匪洞的羊肠小道两旁,随处可见三三两两唱山歌的孩子。他们扯着幼稚的歌喉,露着期待的目光,朝每一个游客卖力地唱,换得游客施舍的一些糖果。大家都夸道:这些孩子从小就这样练嗓子,长大了没准又会出一个宋祖英。我却感到郁闷和压抑。我知道苗族人最喜欢唱歌,以歌传情达意,但这些天真烂漫的孩子,正处于学习文化知识的时候,这么早就涉足赚钱,沾上铜臭气息,对成长是极为不利的。我爱怜地拿出身上的零钱,给了两个孩子,并出照相机拍照,心情很是沉重。
去土匪洞的山路十分难走,惊险崎岖,还要过一条河。河面上的桥是用小木板钉成,仅一米宽,上面滴水,桥上很滑,桥下流水很急,我和小燕子、钟霞走在最后面,小心翼翼过山洞。游客实在太多了,自然就在走马观花,至于导游介绍的每一处景点、每一件土匪逸事,我根本就没听进去。出得洞来,发现两边都是几十米高的峭壁。我们沿陡峭石阶攀援而上,一个个累得只吐粗气。
进山寨要过一道卡子,两边站着几位漂亮的苗族女子。按照规定,我们要过第二道、第三道关,也就是对唱山歌,喝三碗酒。好在我们事先有准备,很顺利过关。大家高兴得争相敲鼓。山寨内有很多小巷,蜿蜒崎岖。房屋都是土墙黑瓦,破败不堪却又不失苗族风格。我们还观看了苗民们表演的歌舞,同他们一起跳竹竿舞、跳长绳,切身感受苗家人的热情。我惊奇地发现,这里的人们长寿。据导游介绍,寨子里80岁以上的老人就有90多位,其中百岁老人有5人,是名副其实的长寿村。我们拜访了两位有代表性的百岁老人。一位年已106岁,年轻时做过压寨夫人,一位103岁,曾经是剿匪英雄。两位老人都很硬朗,看见游客进屋,面露微笑主动打招呼请坐。苗族人生活还很贫穷,为何会这般长寿?我想,离不开和谐自然的人居环境以及乐观的生活态度吧。不要以为物质上贫穷的人就会过得不幸福,因为贫穷,心中有期盼,而生活在期盼中的人,往往容易过得幸福。相反,那些追名逐利的人,那些物质上富足的人,因为没有了多大期盼,又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反而精神空虚,自然短寿,这是一个很朴实的道理。
(四)
在香炉山苗寨美美地吃了一餐苗家土菜后,我们马不停蹄赶往凤凰古城。按照行程安排,下午是自由活动或者自费浏览凤凰九景。我同大家商量,觉得花一百四十八元钱浏览九景没有必要,因为有的景点可以不去的,比如去过北京看了长城,再看南方长城就会失望。于是,我建议中午参观熊希龄故居和沈从文故居,在古城散散步,下午到沱江泛舟。
沈从文先生的故居位于城南中营街,典型的南方四合院,看上去已经很古老了。院中有石板铺成的小天井,四周是瓦木结构的古屋。我从小崇敬的沈从文先生就是在这个幽静的院落度过了他的少年时代。这是他的根,也是中国现代乡土文学的根。古朴雅致的环境陶冶了先生的性情,激发了先生的创作灵感,先生的成名作《边城》就是在这里问世的。那些文字,美丽得让人心痛。
“值得回忆的哀乐人事常是湿的。”先生一生,豁达宽容,为人谦和,从不与人竞争什么,即使受到许多不公正待遇也能默默忍受,他是那么温和,又是那么倔,倔得从从容容。这种性情和沱江的水何其相似。先生才华横溢,没有读过大学,却当过大学教授;先生没有学过服饰专业,却成为古代服饰研究专家;先生不是道家,却有一双明明白白的眼睛,于细小处、幽僻处透明的看,“在诗人眼中,皆闪耀一种光明。”先生甚至能死后的埋葬方式也与众不同,没有举行隆重的告别仪式,火化后的石灰一半撒在沱江一半藏在家乡听涛山的一块石头下。
“如果沈从文可以活到1988年10月之后,那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肯定是他的。”站在先生的院子前,我想起著名汉学家、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马悦然的评价。是的,以先生的才情,先生的人品,先生的文学成就,他理应成为中国大陆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可惜,先生走早了。这是先生的遗憾,更是全体中国人的遗憾。或许,正如季羡林所言,不完满才是人生的真实,有残缺才是生命的美。
“爷爷,有一天我要送你回来,轻轻地,回到你的土地,回到你的风景里。那风里雨里,透明的阳光里,透明的流水里,有我湿湿的想念,永远永远。”读先生孙女沈红的文字,我的眼睛也湿润了。离开先生故居的时候,我想,从此,有一种湿湿的思念,也会流淌在我的心田,直到永远永远。
(五)
但凡到过凤凰的人,最诗意的事情,莫过于沱江泛舟。而沱江泛舟,最佳是在夜晚。我们去时,天刚断黑,十几个人分坐两条游船,摇进河心。
相比白天的喧哗,夜幕下的沱江安静了许多。河风送爽,流水无声,只有摇船汉子的桨声,低一声高一声地输入我们的耳鼓。偶尔,有别的游船经过,丢下几句山歌,瞬间化为寂静。我们这船的汉子却不做声,只一个劲地划船。两岸的吊脚楼上,陆陆续续点燃了大红灯笼,我想起儿时屋檐下的火红辣椒。据说,顺流而下三五里,就能到沈从文先生的墓地。
夜幕下的沱江是灵巧的,流淌着一种远离尘世的和谐与静谧;夜幕下的沱江是精巧的,荡漾着一种细细的韵致,让我想起熊希龄那精致的故居。我不敢说话,生怕打破了这份宁静的意境。船过一桥,我想起卞之琳的《断章》。人随船走,我们这些千里迢迢赶来的客人,在沱江的眼里,不就是一道道流动的风景吗?我们坐在船上看风景,看风景的沱江不一样在看我们吗?而我们的这道风景,是雅还是俗呢?柔波里招摇的水草,又让我想起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徐志摩和林徽因的爱情,与沈从文与张兆和的爱情,不都纯美得如同这沱江的水吗。在如今这个浮躁的年代,有这样情感者的人,还有多少?最朴素最真挚的东西才是最美的,沱江如此,爱情亦然。
(六)
上得岸来,不料发生一个不愉快的小插曲。我们乘坐的船,是私人的。船家收费是按照当地物价部门核定的每人三十元收取的。可他对另外一条船的五个游客,总共只收取了四十元,这个秘密让我们一行中的张小斌发现。这不明摆是骗我们吗?小斌很生气,当场批评船家。船家就悄悄拿出五十元钱,企图封口。小斌当然不会是这种贪小便宜的人,他断然拒绝。大家一起到车上后,他就要小资她协调解决,给我们每个人退二十元钱。谁知船家不管这些,反而理直气壮,由此犯了众怒。
这个小插曲让我想起了凤凰古城内那条油烟熏天的美食街,想起在漫步古城时,那些越来越多穿插于古巷的新式房屋。我甚至在凤凰广场附近小街还看见两个凤凰人为了争夺摊位在互相谩骂和攻击。我不否认,穷怕了的凤凰人走经商致富之路。我只是不解,人在物质上贫穷的年代,风气很淳朴,为何一旦富起来了,反而变得很势利了。难道这就是古典与现代的驳论所在?是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不对称所在?这个世界越变得喧哗,人就越变得世俗,即使像凤凰这样的一方净土都无法守住宁静与清纯。
带着这样的困惑,我们依依不舍离开了凤凰。我不知道,什麽时候,我才会回来?但我坚信,凤凰的这些“污点”终究会清除,凤凰的明天会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