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的身后歌唱

指尖 散文 爱情滋味 2005-03-17 10:25 责任编辑:艾德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11618

少年时,夜读红楼,读到寒潭渡鹤影,冷月葬花魂,不觉心黯然,泪倒不曾落,只觉灯昏暗,夜凄凉,风渐紧,人孤零,便有无数的悲伤,如烟般来,复烟般去。以为今生被谁人早弃,密密麻麻的心事藏匿至深,怕,终被探了去。

十月,被邀参加青春诗会。

想想,是十几年前的事吧,十六岁的少年,倔强的脸上,写满不屑与轻狂。

于坚抽着烟,隔了圆形的会议桌,我看到他的头高高扬起,眼光却是懒散的,他嘴里吐出来的烟圈,起初是有规则的圆,后来便开始散乱,东一缕西一缕,把他遮的严实,他身边的人,便象被云雾笼罩,听得见声音,现不得真身。

二十几个人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正在文坛上烁烁生辉,一律长发飘飘,白的宽松的上衣,蓝的仔裤,其中三个女子更是如公主般矜持,忽然便很自卑,自己是作为主办省的本地人员参会,别说名气,连一篇文章都未曾发表,不由自主地低头,气势渐灭。

当年,我穿着我的第一双皮鞋,慢慢地走在省人大砌的整齐的院子里,在去食堂的路上,从营房里传来许丽丽的歌声:我们在回忆,回忆那过去……我微微地低着头,他们从我身边风一般过,他们风一般的笑声又从风里传过来,我的脸有些红。

小食堂在晚饭后便成了舞场,我随了会务组的老师们早早回到住处,空旷的大房子里,那张桌置于屋角,我在它面前,安静地坐着。没有书,没有纸,我的手里却有一支笔,我把它纂在手里,等着手心里湿漉漉的感觉。

在过道里,有人介绍他给我认识,中专刚毕业,也一头长发,却全无骄躁之气,想必身份跟我相似吧,我抿嘴笑了。

他也笑,一口白牙露出来,感觉他的脸便暗了,眼睛却亮,在灯影下,闪着光。

那时,他刚在省文学期刊发表一篇小说,题目叫做《那一汪幽湖》。

我喊他老师,他也不说话,只是笑,眼里,齿间,还有脸上。

明天,我便结束了形单影只的孤旅,路过营房,依旧是许丽丽的春光美,而此刻,秋正浓。

我便成他的影子,只差拽了他的衣襟向前。他不说话,我也不多言,两个人,或点头,或微笑,象两个小哑巴。其实,我只是心里这样想,并没有说出来。

黄昏,我第一次参加了舞会。

我们坐在吃饭时坐的凳子上,看那些诗人们,随了音乐翩翩起舞。

翟永明的脸上有明显的贵州人的痕迹,脸黄颊高,即便如此,她也是三个女孩子中最漂亮的一个,那天,她穿了一件宝石蓝的连衣裙,宽宽的腰带从腰间过去,便有一个奇大无比的蝴蝶结,每走一步,那个结便会晃荡。

她从这个人胸前跳到那个人胸前,暗色的脸逐渐红润,长发上的卡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掉了,一头瀑布披散下来,涌在肩上,拂了舞伴的眼。

十六岁,我是一个孤僻的孩子,没有长发,没有花衣,甚至没有朋友,我用我的冷漠来掩饰我的无助。而我的理想,不外乎与他们一样,做一位诗人或作家。虽然,自此后我彻底搁笔,逐日远离那些风花雪月,终于成为今天这个安逸的模样,但年少的梦,依旧历历在目,它们清晰地刻划在我初初的生命彼端,隔了潭或者幽湖,无人过问,也无人喝彩。

那个黄昏,悠扬的圆舞曲,还有谁用标准的步伐演绎了一出正宗美国踢踏舞,每一踏,都被掌声淹没,我只能从舞者头发摆动的幅度来判断他的得意,在这些陌生的眼神中,我不知道属于我的剧目已经开场,所有的都是华丽的点缀,为一个少女的初恋制造了一些绚丽和豪华。

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天开始暗下来,省人大宽敞的院子里灯火通明,那些灯光顺理成章地掩盖了青月繁星,但抬头,只有点点灯火,而无星月灿烂。

他低低地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我惊奇地扫了他一眼,之后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

二十岁的男孩,也是羞涩,此时方知,最令他自卑的不是他浓重的乡音,而是他略带口吃的语言障碍,我的无话可说,是因为自己的浅薄无知,而他的无言以对,是因为天生的缺陷。

第一次感觉心的柔软,如蚌般从躯体里不断翻开一片一片柔软而敏感的心事,在如水的夜里,向一个男孩张开来去。

他的眼的确象湖水,是一汪幽暗的湖,深不见地。一个人,当他情愿摒弃语言而用其他感官来表达他的思想感情的时候,往往会比语言来的更深沉,更能打动人心,我承认,我陷入深潭,且甘愿。

在我的住房里,在狭小屋角的那个桌子上,他奋笔疾书,文思泉涌,不过十几分钟,洋洋几张便就,那是一首长诗,因为年久而我不再记得任何一句,即便是在当时,字也难入眼,只因我心沸腾,找不到平衡的支点,只有在大起大落中忐忑不安。

他的手很快握住了我的,我低着头,数着他条纹衬衣上的道。

好多年以后,回想当时的情景,总会有微笑涌上心头,如果时光坚定,留驻此刻为结,或许会寻得一两道美丽的虹影,而匆匆疾走的,无情绝弃的最是时光,任谁,捶胸顿足,扼腕长叹,只能眼睁睁视得从指缝间溜走。

每次回忆,我情愿到此结束,象遵循一场比赛的规则,有开始,有暂停,然后在彼此的争夺中走向结局。可是,爱情中却没有,没有开始,也没有暂停,有时候甚至没有结束。

我的迷醉在于初次的经历,一切都是新鲜,通过手传来的异性的体温,他的气味,还有那些陌生的心跳。是一张白纸吧,无人探询的空白。可是,他的头却偎过来。依稀间,《砂器》里血流成河的镜头,铺天盖地而来,一刹那冷风凛冽,波涛汹涌,我恐惧而坚定地用手推开他的脸,说,你这样做对得起你的老师和父母吗?

他惊异地望着我,手里的铅笔,不自觉地在领口处戳着,白底褐道的衬衣翻开来,颈下由浅逐深的痕迹,直到,所有我能看的到的地方都是一片暗红。

前几日,跟外子无意间提及这件事,他一口咖啡喷出口,好一阵的咳嗽,他笑我傻的可爱,说,这是那个时代典型的例证。

而在当时,十六岁的我可以如此这般从容不迫,也属不易,少年人,心胸里澎湃着海浪,每一次的跃跃欲试,都以为前程似锦,全无焦头烂额的备用,只一味朝前。然,伤了一个人的心,我尚天真的以为从此便是开始。第二天,当我兴冲冲地去追随哪个人时,他很难堪地躲开,并缩在角落里,黑眼睛永远落在低处,不于我对视,平白失了一个伴,我的心开始失落,直到会议结束,我再没有听到他一句话。

之前那些开场白太过隆重了吧,之后我的初恋尚在成型中便夭折成灰,我的初吻,他于我的,我没有品尝到它的味道。

02年,在北京,朋友提起一个人的名字,问我可识,那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我的生活中从来没有听、也没有喊的名字,在我摇头的时候,她递过来一本书,我翻开来,看到一张捻熟的照片,沧桑的脸,只一双眼放这幽忧的光,那一刻,我看到了十几年前的他,看见那个灯火夜里,那张小桌子前,那个有着湖一般眼睛的男孩,含了羞,含了怨,以手中之笔,一下,一下戳着他年轻的身体。十几年,我居然遗忘了他的名字,遗忘了他的面孔。

可是,我还是记得,最后一次去食堂的路上,傍晚的风吹过我短短的发,春光美没有再响起,我听的是另一首歌:……只要你眼睛,不停、不停看着我,纵然是不说,我也会懂得,少年的情怀我也会记得,这些话对旁人从来没说过……

身边,无人。

他的眼睛,若潭,深到不可触摸,当我偶然路过,留与他的,是风?抑或月?或许,是石板上清脆的足音?只是,夜依旧沉冷。

你还是把白裙子/兜不下的风给了我/走吧/到山那边去/静静的山谷夸张着/我们的每一个细节 脚印/那长满芨芨草和石头的小路/真长

我知道光的诱惑/是永恒的/我知道海的记忆/是蓝色的/而山风与目光合编的故事/会铺进我们每一寸足音/会鼓动我们去/夜的身后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