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河记忆之——腊事
腊八。
晨照例是昏暗的,带了寒冷的气味,在夹帘不断的开合中反复地来回。
这时候的梦渐轻渐薄。祖母苍老的咳,小鸡们叽叽咕咕繁忙的对话,树上却有了喜雀,从柯枝的此端掠过,又歇息在彼端的顶尖。
雪们早已住了步,正襟止步,象谁跑的正急,一时间收不敌的脚步,踉跄间写了一脸的焦急。
我赖在暖的酥身的热炕上,所有的衣服被祖母塞到褥下,我便睁眼待着,耳里是那些美妙的声音,心下是那样懒散的情怀,嘴里却馋。
昨夜窗台上那碗放了冰糖的水已成冰坨,祖母用刀将它们分割开去,入了我的口,凉、甜、爽,说不出的清香干冽,犹如醇酒入腔,醉了整个冬天的日子。
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端详整片窗了。
在红豆小米干饭的诱惑下,热腾腾的身子终于通过祖母粗糙的手套进同样热腾腾的衣裤里,总是不肯安静地呆着,整个穿衣的过程中,身体不停地扭动或向上蹦着,好在祖母是麻利的,虽然嘴上说,你个小东西,不听话就揍你!我做着鬼脸,看着她慈祥如初,忍不住在她的颊上啄一口。
第一碗小米干饭早已被那棵梨树接受了,怪不得有那么多喜雀争相前来。
祖母说,梨树受了咱们的供奉,来年好收成呢。
第二碗饭我端在了哪个叫做爷爷的人的相框前,黑粗瓷碗,红头筷,他的眼定定地看着我,我一扭身,跑到门前,这个人,我从未见过,却对他心生畏惧。
当终于轮到我吃饭的时候,祖母已将整串的蒜放到笸罗里。
街上,谁在喊,杀猪喽————声线长长的,振醒了迷糊的冬天这个寒冷的早晨,这个晨,从冬眠中猛醒,才觉,春,竟不远。
日头渐高,人走在刚融尽冰雪的土路上,不时,便将实纳的线底湿了,鞋帮上,也一片浪籍,脸上却写满兴奋,嘴长的老大,有白色的雾气,从口里出来,入了光线中那些细细的漂浮物中,一丝风,从缝隙中挤出,在墙角阴暗处将不再亮白的雪们旋舞,秸杆上枯黄的轻浮的叶们便加入了游戏。
天,骤然暖了。我眯着眼,看到明晃晃的阳光,射过来。
猪圈里的猪们刚刚吃饱,懒洋洋地躺在温暖的阳光里,开始做春秋大梦。
所有的小孩子都跑出来,尾随在大人后面,在猪圈边跳跃,男孩子手里依旧长棒在手,随时将油油的袖口抬向鼻下,那些不听话的鼻涕便换了地儿。
女孩子们却安静,站的远远的,看大人们怎样与猪们在狭小的猪圈里周旋。
大场上,有人扫出一大片空地,空地上垒了明火,大锅里的水早已热气腾腾,当等猪至,烧它个片甲不留。
村里人,虽平日里吃不上猪肉,过节,却俨然俱是杀猪老手,人人都敢将明晃晃的刀拿将在手,直捣黄龙。
这不,一头猪被五花大绑,四蹄朝天,“呜哩呜哩”地鸣屈喊冤,谁手的刀快速出击,只见一股血从猪脖间射出,一个盆却已被置,那些血,冒着热气,虽汹涌,却滴水不漏地都入了盆。
多年后,我还记得那些杀猪的场面,我的童年,没有电视可赏,没有小人书可观,更没有游乐场可玩,过节前这些残忍的场面成为我们唯一的乐趣,它们短暂,却难忘。
好在,小孩子没长性,接下来的褪毛,开膛,好象又不再被吸引了。
有男孩将猪的膀胱死缠烂打地要来,用嘴吹大,我看到那些血红的筋络,纵横交错,然后被他们抛的老高,追打着,最后入了谁家窑洞,成为墙上之物,又在某一天,变换成谁药罐里的药引子。
几天后,我家分得一块猪肉。祖母吃素,只将它们放在小瓦罐里,再入了院子里的大翁,上面以青石板相压,单等日子急急地过。
我的家乡盛产原煤,房前屋后,随便一铲,便有黑色的煤灰。村里许多青壮男劳力都在乡办煤窑挖煤,所以每年的腊月十八便显得格外隆重,这一天,窑黑子都放假了,他们家里都要烧香拜佛,以求家人来年平安。因为我们家没有人在煤窑,这一天,格外寂寞。
好在二十三来了,灶王爷在这天晚上是要上天去的,所以我跟祖母要大扫除,屋子里的每个角落,都要用清水洒过,再用扫帚掠过,炕席被拿到院子里,用木棍敲打,所有被褥也都被精心打罢。
在祖母做饭的空隙,我便钻入滚成筒状的席子里,自言自语,自说自唱,此刻,全世界只有我一人,全凭我的婉转方可显示它的繁华。
最头疼的是刮窗棱,要用瓦片,一下一下地将昨年陈迹刮干扫尽,祖母在高,我居低,虽一再偷懒,到底是一一走罢,眼看白白的毛头纸一张张下去,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天暗下来的时候,我们所有的工作接近了尾声。我的祖母手里拿了红纸,手下利剪飞舞,我不知道那些纸们为什么这么听话,而我的老祖母却有这样神奇的一双手。
银剪剪嚓嚓嚓,
巧手手呀剪窗花,
莫看女儿不大大,
你说剪啥就剪啥。
啊儿哟,
祖祖辈辈多少年,
剪开许多少愁圪瘩。
不管风雪有多大,
窗棂棂上照样开红花。
歌声中,鹊桥相会,寒梅闹春,年年有余……一幅幅成就,我抬着头,看到祖母红光满面,当她把每幅窗花都贴到她满意的时候,她的眼里,就有一闪一闪的东西。
夜,开始了它的工作,我已经溃不成军,只挨了热炕,就万劫不复返。
朦胧中,我听见祖母嘴里念念有词,在吩咐着什么,我知道,她在燃香给灶王爷爷,给他糖稀吃,为得来年风调雨顺,全家平安。
我也不用再以急迫的心情来盼望过年了,也不过几天,年就到了。
我紧紧拉着祖母的手,走到年面前,我听见祖母说:离天将远,离地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