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琐忆
母亲琐碎的回忆,到位的勾勒出母亲与三外公的血浓于水的亲情和恩情。有真,有爱,更有一份感动。作者文风朴实,文字含情,凄恻感怀,骨肉之情溢于言表。
母亲常常会回忆起她的三叔,也就是我的三外公了。三外公65岁病逝台湾,那时我还没出世呢。母亲说,如果三外公多活二十年的话,或许能像六外公苏醒一样回大陆观光探亲,荣归故里,那我们就能见到他了。
我心目中可亲可爱可敬的三外公的形象完全来自于从小到大母亲在我耳边的娓娓道来。
外公兄弟六人,他们分别叫:自良(有庆)、自俞、自志(小名“志崽哩”,后改名“芬”,字邨圃)、自惠(字邨圆)、自芳(后改名“馥”,字邨菲)、自满(后改名“醒”,字邨晓),老大是我外公,老三就是苏邨圃。
母亲幼年时,外公兄弟六人是住在一个大院里的。那时,三外公在南昌任国民党江西省党部执行委员,后来六外公苏醒在贵溪任国民党县党部书记长,五外公苏馥任雄石镇镇长。那个家庭可以说是官宦之家了,像《红楼梦》里的贾府一样是个大家庭,虽然没有贾府那么显赫,可在贵溪县还是屈指可数的名门望族。
但大家庭的兴盛过程是非常艰辛的,尤其是这个大家庭的分支——我外公一家的生活更是极其艰难。因为外公是文盲,又没学手艺,当然更不用说一官半职了,再说为了供三外公读书(北大高材生),家里的田地都卖光了,此外还负债累累。因此,母亲年幼时就被外婆送到贵溪天主堂教会学校免费吃饭,读书。
母亲非常聪慧,从小就深得三外公喜爱。五个叔叔中,母亲唯对其三叔最为敬仰,热爱。这倒不仅仅因为三外公的学问有多深,官位有多高,更多的是三外公的长者风范与他的和蔼可亲。
母亲说。
1930年,外公的父亲病故。因家贫,一时无法安葬,只好陈放在家。三年后举行盛大葬礼,当八大王(抬棺木的八个大汉)进门时,外公六个兄弟齐刷刷地跪在大门两边迎接,当时看热闹的人见省里的大官(三外公)跪在门边都感慨地说:今天真正看到了“大,大不过八大王”。原来贵溪葬礼有一种风俗——死者的儿子官再大,也要跪着迎接八大王进门;死者的儿子哪怕是要饭的,只要八大王抬棺木时出了差错,也可以拿哭丧棒打八大王,这就叫“大,大不过八大王;小,小不过八大王”。母亲说,当年那场面好热闹哦,不谙世事的母亲兴高采烈地对外婆说:“死爷爷真好玩”。
葬礼过后,三外公对兄弟们说:“家里培养我几乎倾家荡产,我要回报父母,回报兄弟,葬礼的一切费用,我一个人出……”此外他还行使了“长”兄当父的职能,一手将六外公苏醒培养成才。
母亲七、八岁的时候,三外公每次从省城回家,总有地方官员前来拜访。而这时的母亲常常悄悄地藏身房门边,稀奇的眼光窥看着她的三叔与客人之间的言谈举止。
母亲在余江县锦江天主堂教会学校读小学三年级时,一次,看到报纸上有署名“苏邨圃”的长篇文章,感到很稀奇,却又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拿着报纸问老师。老师解释说:“就像你们学生的作文,写得好的,老师就抄在黑板报上,让全班同学都看得到,号召大家向他学习;你叔叔的文章写得好,就上报纸,让好多好多人看,也向你叔叔学习。懂吗?”母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中对三外公油然而生敬意,同时也倍感自豪。
一次,三外公问尚且读小学的母亲:“春花(母亲小名),你喜欢读书吗?”“喜欢”,“你小学毕业打算做什么啊?”“读大学!”“哈哈哈,好大的口气啊,小学毕业就读大学!那你大学毕业打算做什么?”“做女县长!”“好,好。有志气,有出息。”转而对外婆说:“只要春花好好读书,我一定培养她做女县长。”1945年4月,才貌出众的母亲年方23岁就当选为贵溪县妇女会理事长(见《贵溪县志》694页),并独当一面,锋芒毕露。很多人都由衷赞叹母亲很有培养前途,母亲巾帼不让须眉的志气和才干与三外公榜样的力量和母亲从小家庭环境的熏陶不无关系。
一年,三外公携妻儿回贵溪过年,家里好不热闹。母亲突发奇想,向三外公提议集体合影留念。三十年代初的贵溪,照相可是件稀奇事。照完相后,三外公摸着母亲的头说:“春花,是你请我们大家照相,这钱可得你付哦。”母亲一阵惊慌:“可我一分钱也没有啊!”转而以企求的眼光望着外婆:“那怎么办?”大家都笑了,外婆笑着说:“傻瓜,三叔逗你玩呢。”
1938年,57岁的外公突发脑溢血死亡,由于家底太薄,外婆无力安葬外公,只得找到三外公的管家,要借十担谷,管家不敢做主,说要禀报老爷。外婆说:“老爷的大哥死了,没钱埋,我是老爷的嫂嫂,不要说借十担谷,就是要他十担谷他也会给,没你的事,有事我负责!”说着指使来人开仓装谷。事后,三外公说那十担谷不用还了。那年母亲16岁,三外公要带她去学医,但母亲坚持要继续读书。此后,三外公每月都会寄20元钱给外婆用。
1939年暑假,三外公请外婆去他家——临川(抗日时期南昌沦陷)散心。刚去的几天,吃饭时,佣人给三外公打扇,三外公总是说:“给老夫人打扇。”外婆在临川着着实实享受了一个多月的“老夫人”待遇,回到家里,逢人便津津乐道。其间,外婆跟三外公说,因大姨二十多岁难产死了,外婆伤心欲绝,每天痛哭,因而患下大病——吐血,一年会吐十来次,四、五年都没治好。三外公马上请来名医,几副中药喝完便奇迹般地痊愈了。
三外公常常跟外婆拉家常,他说:“嫂嫂,我两个儿子,大儿子映虹喜欢舞枪弄棒,等他大了让他去部队;小儿子映苍斯斯文文的,就让他做学问。”果然,映虹跟桂永清当了海军,后在台湾升为海军少将,现定居美国洛杉矶;映苍留学德国,成为德国科学家。
三外公乡土情深,他跟外婆说:“嫂嫂,我很喜欢吃您做的豆渣果哩,那味道特好闻……”外婆每年都会精心做三十个豆渣果哩让人带给三外公。他还关心地问苏村父老乡亲:“外面有人会欺负我们苏村人吗?”大家说:“托您的福,没人敢欺负我们。”三外公说:“我有一件事要拜托各位父老乡亲,在外面一定要给我做人,千万不能仗势欺人,宁可让人三分。”
外婆与五外婆合不来,一次妯娌吵架,五外公一时冲动,仗着自己是雄石镇镇长,竟将外婆关了起来。待事后一冷静,又马上放外婆出来。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外婆还就是不出来了。五外公无奈,最后只得请三外公亲自出面将外婆请出牢房。自然,三外公当着外婆的面将五外公骂了个狗血淋头。
外婆18岁与26岁的外公结婚,那年三外公才8岁。夏天的时候,外婆还给三外公洗澡。因此,一直以来,在三外公的感情里都是长嫂当母。外婆50岁生日,三外公送了一对金耳环;60岁生日,三外公又送给外婆金戒指。只是可惜,1951年二舅作为反革命被镇压,二舅母被关进了谷仓,农会逼她交金子出来,不然就严刑拷打。其实二舅家一直很贫穷的,不要说金子,有破铜就不错了。二舅母求助于外婆,外婆便将金耳环给二舅母交公;农会尝到了甜头,说二舅母还有隐藏,二舅母说实在没有了,结果被他们用烙铁将背部烙得皮开肉绽像鸡油一样。外婆看到心痛不已,又将金戒指给二舅母交公。外婆哪里会想到,这样反而害了二舅母……
1949年5月4日中午(当天下午解放军进城),三外公悄然离开贵溪县城,与外婆竟成永诀。21年,外婆一直念三外公的好。1970年,82岁高龄的外婆临终前还念叨着:“志崽哩当真好嘞,不晓得他在哪里,我能见一下他就甘心了”,骨肉之情溢于言表。外婆哪里知道,这时,三外公客死台湾已经7年了。家乡的亲人跟外婆一样,一直在奢望着有朝一日还能与三外公见上一面呢。直到1979年,加拿大的亲人归国探亲,大陆亲友才惊悉这迟到的噩耗,大家都心痛如割地悲叹:好人不长寿啊!
2009年10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