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您去了哪里？

似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母亲离去已整整一年。在这一年中，没有一天不想起母亲，而每一次的回想都伴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对母亲的这份情感，我自觉并不是思念，而更像是一种牵挂。母亲留给我的更多的是一些痛苦的回忆，我实在不想再看到母亲的痛苦，痛苦的母亲了。母亲在世的时候，每当母亲被痛苦袭扰，我也曾想过：或许离去真的是唯一能使母亲摆脱痛苦的方式。现在，母亲去了，我再看不到母亲的痛苦，痛苦的母亲了，可是我反倒无法确信离去的母亲已真的摆脱了痛苦。我骨子里是倾向于无神论的，不大相信神和天堂的存在，但当我真的失了双亲，我的意志却又变得摇摆和飘忽不定了：我实在无法接受双亲失了归宿的现实。在这样的飘忽里，我才感觉到母亲的痛苦并未随她的离去而离去，它已种在我的心里，并将成为我此生都无法解开的一个心结，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在这样一种心境里，母亲生前所有的心事都在我的脑海里铺展开来了……

母亲的一生是积攒心事的一生，越到老年，心事越多也越重，多到她的心里已装不下，溢出来了，流到我的心里，重到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我的呼吸也沉重了。

母亲心里装着一生所经历过的全部磨难。母亲十三岁鬼子进中原，那是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十六岁嫁给穷得叮当响的父亲，开始了为这个家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长途跋涉。除了夭折的几个，活下来我们姐弟六个，单是这一项工作，就足以令母亲历尽千辛万苦。“没清过一天心，没享过一天福”，母亲常用这样一句话来概括自己的一生。其实，晚年的母亲还算是赶上了一段好时候的，比那些同龄的过早过世了的人们要幸运得多。可是在母亲心里，这样的幸福，比起艰辛年代的点滴欣慰还不如，她看不惯现在的事，享不了这样的福。况且，过去不如人，现在亦不如人，何来幸福？

母亲心里装着一生所受过的所有屈辱。其实，母亲是个极聪明的人，她没读过一天书，却精通算术，加减乘除无一不精，老年间的十六两称，很多人都头痛，对母亲来说却易如反掌。母亲也比较工于心计，她深谙“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怎奈人穷志短，有太多的事算到了，却依然眼睁睁受人压制。母亲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而她也一度看到了些希望。1985年，我和四哥同时考上中专，三年后又同时参加了工作。扬眉吐气的日子似乎可以指日可待了。可最终的结果还是远小于母亲的期望，四哥只是小有成就，而我却碌碌无为。

母亲生了一身的病，生了一生的病，心里装满了病。刚嫁到我们家不久，母亲就大病了一场，几天时间掉光了所有的头发，瘦得几无人形。究竟是什么病，病因是什么自然早已无法考证，母亲所幸躲过了这一劫，却也拉开了一生受病痛折磨的序幕。腹痛是伴随了母亲大半生的顽疾，实际上就是人们俗称的“月子病”落下的病根儿。后来是气管炎，再后来是冠心病。其实，真正困扰了母亲一生的是心病，我，母亲自己，还有我们这一大家人，一大家人所生出的一大堆事是母亲一生都没能摆脱的心病。母亲生了一辈子病，吃了大半辈子药，几次病危都顶了过来，谁也没有想到在父亲离去十三个月时的一个意外却夺走了母亲的生命。

那几个晚上，我都陪在母亲身边，但我却没有想到更没能阻止母亲从床上掉下来，造成了股骨颈骨折。疼痛诱发了母亲的冠心病，根本无法手术。十天后，母亲撒手人寰，追随父亲而去。我追悔莫及。

母亲，一个平凡的农村妇女，她本该可以得到平凡的幸福。究竟是什么使她与这样的幸福擦肩而过，又有多少人与这样的幸福擦肩而过啊！多么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

第十三届华表奖最佳男演员之一的果静林在发表获奖感言时有这样一段耐人寻味的话，他说，我希望今晚能做个好梦，能梦见远在天堂的母亲和妻子，她们能深情地抱抱我，亲亲我。他真的能确定自己的亲人就在天堂吗？话语中流露出的是伤感还是欣慰？

中秋节，很好的月亮，本该是合家团聚赏月的好日子，可是月圆人不圆，我已经再也找不到母亲了。母亲，您去了哪里？无论母亲去了哪里，我都愿意在将来的某一天去往同一个地方。到那时，如果我发现母亲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幸福，我会多么欣喜；如果母亲一如生前一样的痛苦，我一定会加倍地尽心尽力地服侍她。总之，我要亲眼看见母亲的幸福，因为，那就是我最想要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