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点温情

离我最近的东西我总是无法说清，总是容易忽视，特别是我的父亲母亲和哥哥姐姐们，甚至我的笔触都害怕接近，每每想起，心都很疼很疼。

对不起，母亲，从来没有给您寄过一封信，说一声爱您，买一点礼物表表孝心，离家的孩子都患有乡思病，但我总是眼高于顶，不屑于回望您阑珊的背影和故乡瘦硬的年轮。总以为只有那些未曾涉足的天地和岁月中才会有属于我的光明，才会有永恒。总以为您是我这棵树的根，用不着叶子去关心，只有当您病得撑不起一个家庭，只有当我感觉到您可能回不到我身边做保护神，我才有些心急如焚，就好象我向您要钱时您告诉我没有时那种心情。我还时常埋怨您种菜都没门，甚至锄地都不干净，做饭也难吃得很，赶集赶得像尿频。甚至说话都土得不行……我，我不敢面对您已经荒凉冰冷的年龄，我怕说出您的恩情，我怕听到那一句话－－－－畜生！！！我在寡廉鲜耻地利用亲情，变卖您的养育之恩。世上最是母亲亲，断了骨头还连着筋！！

呵呵，父亲，“知子莫若父”这句话对您来说可能太残忍。一辈子在矿山上和建筑工地上以及农场上日晒雨淋，把根扎进土地深层，只为了维持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毡房十几年了也未能修葺一新。田地您每每少操心，作为一个农民，您总想向工人阶层迈进，向城市开垦，以为这样就能成为有钱人，从此不会被作践，不会被看轻，不会被剥削，不会被饥饿寒冷贫困所蹂躏。生活逼成了您一切向钱看的本能，我无法也不能阻止您越过法律和道德以及政府文件的规定去，因为如果不这样生存为畸形，我的现在和未来早就无法支撑。生存，我们无法正视良心；文明，那只能是一种奢侈的聆听；改变，不是您和我所能承受的命运；顺应，没落是命中注定，等不到中兴。您的憨厚老实和低眉顺眼是您做人的见证，您的懦弱低能是一个村庄几代人的通病。一年年在外挣扎磕碰卖命，没有呻吟，没有温存，没有真情。一年年离乡背井，一年年老得像块牛粪。总没有尘埃落定，总不得安生，总是混沌。您是一个很糟糕的人，但却是最普遍，最流行，最真实，最伟岸的父亲。我们从不促膝谈心，也不说彼此的怨憎，甚至从未在一起相依为命，我甚至会漠视您的存在和身份，您对我也从来不闻不问，只会被生活的沉重压得忍无可忍时禁不住发疯似的骂我泄愤，但对我却有求必应。我常觉得卑微的是我而不是您，我常觉得懦弱的是我而不是您，我常觉得善良的是我而不是您，父亲大人。上帝为什么给土地的儿女们如此多矛盾，如此多苦命？哦，父亲，冬天依旧已经来临，问一声寒温，保重有用之身。孽子会回乡看望您。

等待早春。

哥哥姐姐亲戚朋友们，你们不要追问，我对谁的用心最真，你们要相信，我和佛祖一样对你们一视同仁。曾经的患难与信任，曾经的共存与离分，曾经的伤痛与高兴，难道就这样如履薄冰？的确可以这么认定，我们不过是有些露水恩情和顺水人情，或者是一层厚此薄彼的缘分，在现实里迅速消陨，像一张张没有落款的契约烧成灰烬。但是你们却令我不必操心，爱的杀伤力没那么狠。我只想怨天尤人，只想饱餐一顿。我在监狱里降生，也将在监狱里飞升，这次不会再留下灵魂，因为人间还是很冷。

以我朝圣者的虔诚，愿你们和平，不离分，爱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