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竹
菊梅兰竹,因其品性被诸多文人骚客所赞誉。文章整体轻灵,许是这份对于竹深切的情意所致。
万千植物中我钟情于竹,一种超乎寻常的钟爱。那婆娑清癯的倩影,青翠欲滴,亭亭玉立,它有着纤纤柔柔的身躯,好似苗条的妙龄少女;又有着挺拔的姿态,好似威武的坚强战士。
竹是最有个性的植物,它以独特的思维塑造了一个独特的自己。它似乎跟任何植物都难以联系,说它是树,可它内空外实,与树无共同之处。说它像草,它又擎天拔地,长成大片竹林。它从不随大流,从来大胆亮出自己的风格,风姿卓群而婉约自重,刚柔相济而不屈不挠。
竹不开花。它没有牡丹的高贵,也没有君子兰的艳丽,它没有月季的引蝶浓香,也没有茉莉的诱人清香。竹朴素,不炫耀,不卖弄,因而不为人们所注意,在姹紫嫣红的春天,则更引不起人们的青睐。但它独特的美,却吸引了许多文人墨客,成为他们的爱物。
在春天,竹不引人注目,而在冰封大地的冬天,只有松、梅与之作伴,故人们把松、竹、梅亲切地称作“岁寒三友”。竹能够抗严寒、斗傲雪,它的生命力强。一首题为《题画竹》的诗中写道:“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明年更有新生者,十丈龙孙绕风池。”生动地写出了竹的旺盛的生命力。
竹的最大特点是“腹中空空”。把竹子纵向剖开,里面只有横隔的竹节,其他一无所有。我国有一个成语叫“虚怀若谷”,虚,就是谦虚;怀,是指胸怀;谷即为山谷。整个成语连起来解释就是谦虚的胸怀像山谷一样。而竹的“腹中空空”正好形象地表明了它谦虚之至。腹中无物就必须从外界不断地汲取营养,不断地充实自己,永不满足。谦虚,这也是竹最显著的精神!
竹的强敌是风。对恶风飓风的暴虐,竹的唯一办法是利用自身的弹力,以弱制强,顺势倾伏以缓解风力。风愈烈,弓愈甚,很有点像太极拳理,注重一个“化”字。风势减,弓渐浅,一俟风静,竹又挺立如初,依然故我。
弹性与刚性同是力量的体现。竹以一身正气,以柔克刚。竹的善良,竹的聪慧,竹的柔弱坚韧,竹的奋力抗争,都是美丽的。
月光下的竹让我享受清凉的静谧,竿竿滴翠的雨中竹让我欣赏它出浴后的清丽,落日余晖的朦胧中竹是那般宽厚,风霜凛凛的寒冬竹即便凋零一片仍容颜依旧。然而,让我最动心的是晨光下的竹:幽幽沉寂,纹丝不动,似在默默沉思,清清爽爽的一身净绿,令我感受到一种毫无矫饰的本色清纯与不存心机的随分安详。清晨的竹最能体现竹的清韵,韵是一种整体的感受,是一种深层次的内涵,你必须全身心地去感受它。只有当你松弛的心灵与它和谐地共振时,你才能感受到这种韵,这是一种不经意的自然感受,一刻意反而要淡出。
中国是竹的故乡,养竹用竹历史悠久。中国的兵器陶器,中国独特的方块字,中国的科技史与建筑史,中国的衣食住行与文化艺术,无一不与竹密切相关。英国著名学者李约瑟说得好,东亚文明乃是“竹子文明”。
“竹子文明”就这样给人以感染和力量,使人悟出人生之真谛。苏东坡的“萧然风雪意,可折不可辱”,郑板桥的“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枝清秀竹,秋风江上作鱼竿”,以诗言志,借竹的形象抒发自己不媚权贵恪守淡泊的人格和情操。竹,正是高风亮节的象征。
文人爱竹,不单是爱它的秀美,更因它的高洁,它那刚正不阿的性格,不畏风霜严寒,正是文人学者毕生所追求的,也是做人的根本所在。“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这是明太祖朱元璋给予竹的刚正之誉;“凌霜竹箭傲雪梅,直与天地争春回”是竹的自信;“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是竹的坚强;“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是竹的清高;“宜烟宜雨又宜风,拂水藏村复间松。移得萧骚从远寺,洗来疏侵见前峰。侵阶藓折春芽迸,绕径莎微夏阴浓。无赖杏花多意绪,数枝穿翠好相容。”是竹的可人。能得到如此的美誉,人们自然而然地也就喜欢竹了。
人们爱竹,爱它那洒脱的风姿;人们爱竹,爱它那挺拔的气势;人们爱竹,爱它那节外无枝的操守;人们爱竹,爱它那刚柔相济的品德。然而,人们爱竹,更爱它那“依依君子德,无处不相宜”的性格。你看,这山有竹则山青,这水傍竹则水秀。你看,这几簇翠竹把个农家小院点缀得如此生机勃勃。你看,这数丛凤尾给这华贵的馆舍凭添了一派高雅之气。竹是美的,长在哪里,便给哪里带来超凡的风韵;生在哪里,便给哪里染上脱俗的情趣。
啊!你看这窗下,阶前,房左、屋右,田头、路边、深山、野谷……,竹美化着人们的生活。当你置身于这竹的世界,放眼四望,你会感到处处是一派蓬蓬勃勃、苍苍翠翠。当你置身于竹的世界,它会使你心旷神怡,忘却一切烦恼,它会使你心生一种透体的清凉。仿佛自己的身躯也化作了一竿翠竹,加入了这绿色的行列。竹是绿色的,它的绿不同于其它任何的绿。它绿得那样的明净,那样深遂,那样富于生命力。身躯似碧玉装成,叶片如翡翠裁就。它那绿色好像随时都可能从叶尖上滴落下来,无怪人们常说:“竹下品茶则绿色盈盏,竹下饮酒则翠色满杯。”
竹,不但有美的风姿,而且有美的心灵。当你看到老人手中的竹枝、婴儿乘坐的竹车时,你是否意识到竹有一种扶老携幼的精神;当你看到农民肩上的扁担、船工手中的竹篙时,你是否联想起竹有一种助人为乐的品德;当你看到供人休息的竹榻、遮风挡雨的竹笠时,你也许懂得了竹那种忘我的品质。
竹对待一切是平等的,它无贵贱之分、高下之别。它不以作为清洁姑娘手中的扫帚而自卑,它也不因作为画家手中的笔杆而自傲。它愿为一切喜爱它的人们而献身。竹既可做成精巧的工艺品,陈列于案头,供人欣赏,也可以做人们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装米的竹篓与洗菜的竹筐。它不附高贵,不避贫寒,这才是真正的正人之德、君子之风。
竹的风采与品质,成为高尚人格的化身与楷模。《礼记·祀器》中说:“……其在人也,如竹箭之有筠也,如松柏之有心也。二者居天下之大端矣,故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将竹人格化并引入社会伦理范畴。《诗经·卫风·淇奥》云:“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赋予竹以人的精神、道德、情操。正因为竹如此引人,一些文人名士远离人欲横流的红尘凡俗社会,隐居深山僻壤,竹林之中。晋代的阮籍、嵇康、刘伶等竹林七贤,唐代孔巢文、李白等竹溪六逸……他们托身浪迹于广袤的竹林,朝夕沐浴于修竹篁韵之中,竹清丽典雅的风姿,挺拔刚直的操守,令风流名士如痴如醉,思想境界得以升华。赋竹吟竹,在文人雅士中蔚为风气。
到大自然中去,纵情山水,直接与自然对话,是克服社会与个人矛盾,弥补心理缺陷,取得心理平衡的好办法。而绿竹猗猗的优雅幽静环境,正是极好去处。唐代诗人王维饱尝“安史之乱”尘嚣烦恼之苦后,抛弃功名利禄之念,隐居乡下修竹里馆,修心养性,悟彻佛法,静习惮定,使心境归于淡泊自然,“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何等的自由、超脱!大诗人白居易,也是官场几经挫折,晚年退居洛阳,“十亩之宅,五亩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诗人在读佛习书惮定之余,“日晚爱行深竹里,月明多在小桥头。”在大自然的怀抱里,诗人体验到自我的价值与力量,心理归于平衡,精神上也得到了满足。
我爱竹、赏竹;以竹为友,以竹为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