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

戴朋文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10-04 21:36 责任编辑: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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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律师在更多人的心目中,一个种公正与正义使者,祝好人一生平安。

拯救发生在最后的一片棚户区里。

这里每天都吸引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并非是那些好事的人喜欢追忆往事,而是在棚户区的四周,布满了叫卖声不断的交易摊点。大量的农副产品在这个市场上出出进进,一派繁荣景象。而那片棚户区却如同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严严实实地包裹在眼花缭乱的市场里。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夏天,祖祖辈辈居住于此60多年的33户居民,同时接到了法院开庭的传票和民事诉状。这些善良的人们,被起诉立即腾空所住房屋,原因是两个素未谋面的原告,居然成了这33座房屋的产权人。

这绝对不可能,我们祖祖辈辈住在这里,从土坯房到砖瓦房,是我们自己动手自己花钱翻盖的。从来就没听说过我们还有房东......

法庭上,33个被告几乎都是同一个答辩理由。居民们把所有的不解和愤怒,统统发泄出来,他们只固执地相信自己亲身经历的事实,所以在他们眼里,原告的起诉如同“天方夜谭”,荒唐而又虚幻。

然而,两原告持有的33本赭红色的房产证,就像无法翻越的“大山”,极其强势地横亘在居民和法官面前。

一审,居民败诉。法院判决被诉居民自判决书生效后30日内将所住房屋腾空交还原告。

居民不服,上诉。二审法院维持了一审判决。

33户捧着终审判决书,陷入了极大的迷茫。此时,一位法官给他们出了个主意——起诉房产局,请求法院判决房产局撤销原告的房产证。

居民们似乎看到了希望,他们委托律师对房产局提起了行政诉讼。然而,一审、二审,又以33户的败诉而告终。

一个冬天的早晨,居委会林主任急促地敲响了我的家门,林主任还是区人大代表。刚进门还未坐稳,林主任就将一个厚厚的档案袋递给了我。

大兄弟,你帮忙给看看,分析分析,这个案子怎么办?

当时我与父母同住,就住在33户西面的那片楼房。

我接过档案袋,将所有的材料摊在床上,细细地审阅起来。也许看得太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林主任的离开。

案子确实有问题。这是我看完全部材料后的第一感觉。

问题就出在民事案件中的原告向房产局提交的三份证明材料和一份“以房抵债协议”上。

第一份证明材料是土地完税单,虽然税单上纳税人一栏是原告的名字,但完税土地的地址不是诉争房屋所在地,而是距此一公里之外的台东六路。

第二份证明材料是街道办事处的证明,证明其中一个民事原告是30套房子的产权人。但这份证明加盖的不是街道办事处的公章,而是财务专用章。

第三份证明材料是房管所的证明,此证明认为原告的房屋高于2米2,具备发放产权证的条件。然而实际上,棚户区里大部分房屋的高度连2米1都不到。

那份“以房抵债协议”问题更多。协议签订的时间是1953年,那时的另外一个原告只有16岁。协议的主要内容为:两个房主(均为资本家)因资金周转困难,向当时只有16岁的原告借款500元,若不能按期偿还,就以两个房主名下的三套平房抵债。

500元,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只有16岁的原告怎么会有如此丰盈的财产?而且更为荒唐的是,一个1952年就已经去世的人,竟然堂而皇之的成为这份协议的见证人。

然而,不管是民事诉讼还是行政诉讼,33户都已败诉,而且随时都有被法院强制搬出住房的可能。难道法院在审理行政诉讼案件时,就没有发现那些证明材料的重大瑕疵吗?

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在民事判决生效后长达半年的时间里,原告一直没有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而在行政判决刚刚生效后,原告的律师就光临了那片棚户区,居民得到了一个不祥的消息,春节过后,原告就将申请执行。

只能走申诉程序。不过,能不能立案还是个问题。我只能对林主任实话实说。

老百姓听到原告要申请执行的消息,都很激动。老张在家磨刀,老辛扬言要准备炸药,与原告同归于尽。看来事态很严重。林主任忧心忡忡。

我受不了林主任那焦急的目光和真诚的神态,更不可能抛弃“打抱不平”这个从事律师职业的初衷。所以,我接受了这个案件,与我的有着同样执业初衷的搭档,开始了前途未卜的拯救行动。

区里的领导也很重视这个案子。所以,在涉及区一级的的调查取证过程中,基本上没有太大的阻碍。而且,区里专门派出一位政法委副书记配合我们的工作。这位曾经是检察官的副书记,如同律师所的员工,每早9点准时出现在我的办公室,并且不厌其烦地帮我整理着那些繁杂的书证材料。

老戴,证据差不多齐了,再审申请我也写完了,我看可以到省高法立案了。我的搭档,青岛律师界的唯一一位拄着单拐的律师,如释重负地将一摞打印纸放在我的桌上,那是他已经写好的再审申请书。

我一个残疾人,能够拯救那些健康人的命运,辛苦点无所谓,我觉得很值。刚刚接受33户的委托时,我的搭档就发下了重誓。虽然是法律援助,他也无怨无悔,每天拖着一条残腿,奔走于调查取证和汇报案情的路上。

济南历山路,省高级法院所在地。

按照正常程序,我们一行三人走进省高法的人民来访接待室。

虽然接待法官与我的搭档同名,虽然33户的遭遇让人同情,虽然证据材料有诸多漏洞,虽然我们把事态描绘得如此那般严竣......也许是春节临近的缘故,我们的省高法的第一次造访,如同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那年棚户区里的春节,在几家欢乐几家愁当中悄然而过。因为有了那个“天方夜谭”式的诉讼结局,所以禁放鞭炮的平静,怎么也掩盖不了居民的焦躁和恐慌。在这种心理状态之下,难免会发生一些常人意想不到的过激之举。

春节刚过,元宵节将至。虽然已经上班,但是大部分人仍然沉浸在节日的温馨里,基本上是去单位点个卯之后,就进入了走亲访友、胡吃海喝的状态。

那天格外的寒冷,冷得让人猝不及防,因为前几天还在埋怨暖春的气候,埋怨它暖坏了酱货、暖毛了面食。

上午9点,去单位点了个卯之后,立马约好了几个文友,打算煮酒论英雄、诗文鉴天下到半夜。

哪知刚出办公室就接到一个电话——是司法局一把手打来的,语气如同天气,冷峻峻而又寒冰冰。

你给33户老百姓代理案子?我能想象出局长说此话时的脸色。

是,局长。

我命令你放下一切事情,赶紧到市委俞书记家。

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那些居民把书记堵在家门口了。我告诉你,如果今天的事是你操纵的,你就等着挨吧。你还愣着干么,还不赶紧去!

吼声就是命令。在掌握律师命运的“父母官”面前,哪有讨价还价的份。更何况33户的所有动向,始终是我最敏感的那根神经。我不怕被降为“副律师”,可我担心33户每一个不明智的举动,都会使我们的拯救计划毁于一旦。

俞书记是这个城市里最大的父母官,正因为如此,遭遇上访市民“围追堵截”的情节时有发生,然而像今天被堵在家门口的情况可能是第一次。通过电视熟悉的那一丝充满睿智的微笑,正活生生地向我靠近。俞书记用那很有磁性的播音员般的声音问我:你是他们的律师吗?

我非常肯定地点着头:是,俞书记。

那好,这里就交给你了。俞书记走进车里,接过秘书的电话轻声地说着什么。

居民们不肯散去,看那架势,若俞书记今天不给答复,他们就不可能离开。此时,我有一种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感觉,稍有不慎就会“溺水而亡”。

老少爷们,俞书记已经知道我们的情况,而且指示我们不要放弃努力。但是法律的问题还需要法律解决,所以我们还要继续申诉。如果需要政府支持,俞书记表示肯定没问题。但是,这种“告御状”的方式,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使问题更加复杂。老少爷们,听我一句话,散了吧。俞书记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散了吧,好吗?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组织起这些既原则又灵活的语言,那一刻我忽然很自恋的感觉——我真的有些政治头脑。

听罢这一番话,33户很自然的让出一条道路,目送着书记的车缓缓地开向主路。我用余光扫了一眼那辆黑色奥迪——俞书记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在冲我点头......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到了另外一种压力。倘若33户的问题解决不了,我可能会被他们的唾沫淹死。

元宵节刚过,我们“专案组”一行三人又去了济南。接待来访的法官依旧是老一套:把材料放这儿吧,我们研究研究......

这种扯淡的做法何时是个头?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和副书记就为了扯淡那档子事,喝多了。

就在我俩怨天尤人、大发牢骚的时候,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走进我们房间。他是我搭档的大学同学——省纪检委的官员。

33户的案子就是从那天晚上出现了转机。

回青岛后的第七天,我们接到了省高法的电话——准备立案。事后我才知道,搭档的同学把33户的材料转到了省纪委领导的手里,省纪委领导将材料原封不动地转到省高法。

这个消息对我们“专案组”来说,无疑是一个重大的突破。而对于33户,更如同一个从天而降的“福音”。

副书记立即向区委作了汇报,区委领导马上会商市人大领导,决定近期内组织相关部门召开听证会......

春天到了,应该是迎春花绽放的季节,可听证会那天,竟然是一个冷飕飕的阴雨天。人大秘书长、分管副市长、房产局长,还有两级法院的分管院长,再加上我们“专案组”成员和33户代表,偌大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那是一次轰轰烈烈、撼人肺腑的听证会,绝不亚于任何一次“刀光剑影”的庭审。最终的结果——相关部门领导和“专案组”及居民代表怒目相向,不欢而散。不过令我们欣慰的是,市领导确定了下一次听证的时间,那将是一个鲜花盛开的季节。

一个偶然的遭遇,使原本固执己见的相关部门领导的天平彻底倾斜,使得我们的拯救行动曙光乍现。那个偶然遭遇就发生在我的身上。

一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应酬过后打车回家。因我住的地方也被农贸市场包围,汽车无法径直而入,所以我只能在距我家500米左右的地方下车。

那晚的天上挂着一轮皎洁的弯月,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一段时间,我总有一种预感,预感到在每次回家的路上都有人跟踪。这次的预感更加强烈。

果不然,刚走到33户最东边的位置,斜刺里窜出三个彪形大汉拦住我的去路,紧跟着我的后面又“包抄”上来三个小青年。借着月光,我判断这六个人肯定是社会小哥,而且是要对我下死手。

哥们,今天就是要废了你,谁让你挡了别人的财路。看你是个文明人,给点时间让你说两句吧。那个年龄偏大的小哥,摇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脸上挂着一丝冷笑。

好啊,那我就说两句。如果你们不愿听可以随时动手。

我使劲压住恐惧,竭力表现出一付镇静自若的样子。

各位兄弟,我知道是谁让你们来的。但是你们知道吗,就是这片棚户区被雇你们的人霸占了。不管是白道还是红道,大家都得讲个道理。假如,你们或者你们的父母、兄弟姊妹就住在这里,也同样被别人霸走房产,你们作何感想?行了,我的话说完了,哥们们,动手吧。

这就像赌博,我这也是孤注一掷,倘若对方是彻头彻尾蛮不讲理的亡命徒,我只有听天由命,输掉我的手臂、面容甚至生命......

沉默了良久,摇匕首的小哥再次开口:哥们,佩服。你说得很对,这个事搁在我们身上,我们也不干哪。行了,大律师,后会有期。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我自己无法看清楚自己,但我敢肯定,皎洁的月光下,我的脸色因恐惧而变得煞白。

就是这一场虚惊,使得拯救行动出现了重大转机。虽然没有真凭实据证明原告雇凶,但所有相关人士都心知肚明。这不但更激起了33户的愤怒,连那些固执己见的相关领导,也不由得放弃了原来的态度。

中山公园里,樱花盛开。游园的人们不停闪动着相机的快门,极其忘情地留住那灿烂的一瞬。

第二次听证会就在这个灿烂的季节开始了。

受俞书记的委托,分管市长主持听证会。与会人员的观点渐渐地趋向一致——在省高法再审之前,尽可能完善地解决33户的问题。

适逢那片棚户区整体拆迁,居民们在忐忑不安中迎来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33户均按产权人待遇安置新房;由政府出资,给原告每人补偿20万元。

拯救行动圆满结束,但是因那些......的事件留在心灵最深处的阴影,却总也挥之不去。就在33户回迁的时候,鞭炮燃放已经解禁,所以那年的春节,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我们久违的热烈和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