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秦淮
忆南京,最忆是秦淮。夜游秦淮河,漾漾的柔波,是这样的恬静,委婉,使人一面有水阔天空之想,一面又憧憬着纸醉金迷之境了。等到灯火明时,阴阴的水面变为沉沉了:黯淡的水光,像梦一般;那偶然闪烁着的光芒,就是梦的眼睛了,灯光在水里软剑穿梭,水纹在光里蛇形游弋。真正是“人行夫子庙,如在画中游”!
忽冷忽热的天气,恰如我的心情,时郁时抒。
有了甲子国庆的假期,心灵的翅膀终于有了放飞的机缘。可巧女伴来邀,一拍即合。不好太远,也不愿太近,随了团,是拼的团,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行程,选了苏杭线。取道黄石、浠水、黄梅、九江、安庆、合肥,足足七个小时才到六朝金粉之地金陵。
到金陵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大街上的人流却稀少,在想象里,她应该十倍于此的繁华,可没有。建筑物的外墙一律深底哑色,色调沉闷而凝重,古老的屋宇与现代高楼鳞次栉比,天桥一座连着一座,纵横交错,上下翩飞,我是一贯不辩东西南北的,只知道车在前行,路在后移。久经风霜的南京长江大桥与武汉长江大桥差不离,代表着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建筑风格,整座城市给人一种古朴、深沉的感觉。
一个六朝定都的大都市,市区的主干道就这么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我,不免失趣。难道这就是她的全部?不。不到夫子庙,你是不能体味那种万人空巷的壮观的。
“十一”的夫子庙霓虹闪烁,一派溢贵流金。她鲜衣华服地依偎在婀娜多姿、翠羽明珰的秦淮河畔,等候士子学子的造访。两岸酒家管弦不断,丝竹不绝,纵读圣贤书,也莫不被这样的声色牵引罢。月,缺了一溜边儿的月,悬在金陵春的匾额之上飞檐之上,欲圆未圆,圆中略缺。古人云:烟笼寒水月笼纱,夜泊秦淮近酒家——今夜的月却如一位技痒的仙姝,急于向如织的游人展示她的美丽,早早弃了银纱润泽莹莹,清辉普泻,月儿啊月儿,你是否正在遥遥地眺望人间,遍寻思如何把绣球儿抛?都说思乡的人儿望月怀远,挚爱的人儿睹月思人。他乡的人儿,你可知道,这皎皎的月儿下伫着一位怎样皎皎的人儿,一颗怎样皎皎的心?月也皎皎,水也清清,要我说,竟不是“烟笼寒水月笼纱,夜泊秦淮近酒家”,竟是“寒水无烟月嫌纱,夜游秦淮近酒家”了。眼前是河,身后是灯,左边是廊,右边是桥,真正是“人行夫子庙,如在画中游”!
人,一拔拔的人,一茬茬的人,一群群的人,一簇簇的人,不知哪儿冒出的人,仿佛春间雨后的嫩笋一瞬间拱了脑壳钻出来,钻到我们面前,叫人前行不得,后退不得,左去不得,右去不得,真正是人多得不得了,这才是节日金陵应有的景象吧!
来不及感受秦淮的美艳,来不及比对俞先生的“浆声灯影”与今夜的浆声灯影有何样的不同,来不及看清河上画舫轩舸的帘下是否也有那歪歪的脚步踅上去羞涩而朦胧的身影……象只过河的卒子向前走,被人流拥到哪里算哪里,只怕走丢了,赏一会河中的画舫,看一眼导游“江南直通车”的旗帜;听一声楼里的筝弹,又看一眼导游“江南直通车”的旗帜,不敢大肆欣赏,于是便到了文德桥。文德桥那边,古时的秦淮八艳,就在那边的翠楼里。说什么“君子不过桥,过桥非君子”,有欺世盗心而行君子本份也应是君子罢,过过过。没有人不是争先恐后、一哄而上地过去,什么伪君子,又做它甚君子。也不敢大肆靠上桥栏,据说桥上栏杆因人满为患,曾多次垮塌,于是南京城里便有了这样一句俗语:女婿是文德桥上的栏杆——靠不住。
桥依旧,月依旧,绿水青楼依旧,秦淮八艳却已芳踪泫杳。
月渐渐高了,夜渐渐深了,河上的闹腾渐渐稀了,人也渐渐散了……身后的秦淮渐渐远了……
经此一别,何日君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