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声音
当父亲用微弱的声音跟我说话时,我才渐渐明了那声音里蕴含着他对我的宽容,包含了他对我的爱意,更隐藏着他对我的那份信赖!
中秋节的早晨,母亲让我去伯父家串门子,捎去些水果、月饼一类的东西。往年,这都是大哥大嫂的任务。自从嫂子患了癔症,时好时坏,害得大哥整日疲惫不堪。尤其是嫂子一犯病,大哥白天在大学教书,晚上还要去医院陪护,其劳苦可想而知。
母亲担心大哥太累,便想把走亲戚的任务交给我。我没有同意,一来,我身体不好,生性疏懒,不喜往来,若无大的节日,很少走动。伯父家的两个堂兄,物质生活优裕,事业辉煌。人如果发达了,所言所行难免盛气凌人,交结朋友的眼睛自然是向上的,散落的目光,满地都是不屑。像我这样底层的人,不容你不自卑起来。其实,我倒是不自卑的,现在的生活让我很满足。怀瑾握瑜,也许是我聊以自慰的借口。人追求的东西不一样,价值取向当然不同。而不同的人坐在一起,往往是很尴尬的;二来,母亲的偏心,让我顿起逆反。嫂子生病之前,是个很爱面子的人。无论对外的大事小情,全部包揽起来。母亲常常在亲戚面前夸耀,她有一个出色的大儿子和大儿媳。而我似乎做什么都不对,时常换来她的训斥。操办父亲的生日,我拿出同样份数的钱,而功劳和风光,全部被母亲贴到大哥大嫂的脸上。这难道仅仅因为大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而我买断下岗,漂若浮萍?
母亲果然骂了我一顿,我反驳几句,愤而出门。走在路上,我就有点后悔了。何必惹母亲生气呢?毕竟她是老人,天下的母亲哪有不爱自己儿子的?她的爱也许很生硬,属于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爱,而究其原因,应该怪我是个不争气的儿子。
回到自己的家,我打算买点东西去伯父家一趟。恰巧象棋协会的几位老人,来找我商量庆祝双节的比赛事宜。他们的年龄都与我父亲的年龄仿佛,因为常常交往,我很尊重他们,他们也很尊重我,没有外人的时候,他们甚至与我称兄道弟。
聊了一会,父亲来了。可能是我与母亲的几句拌嘴,让父亲的心里很难过,他面无表情,用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我说:“你不想去就不去了,你哥打电话来,说他去。”说完,父亲背着手,弓着腰,慢慢地走了。
有人问我:“那人是谁呀?”
我望着父亲憔悴的背影,不禁心里有一种很悲凉的感觉。他竟然用那么细微的声音跟我说话,那么遥远而陌生。这些年,我第一次仔细地看他的背影,他的背驼了,父亲老了。
我说:“那人是我的父亲。”
小时候,在我的印象里,父亲是个很有风度的领导。他在单位是书记,听祖母生前说,父亲在电视上发言,相当有派头了。关里老乡都说,父亲有当官的面相,是个有出息的人物。
我尊重我的父亲,准确地说,还有一些敬畏。不是因为父亲的严厉,相反,父亲从来都是很和蔼的,从来没有真正的骂过我。即使我做错了事,他也只是用沉稳平缓的声音来批评我。恰恰是因为父亲的宽容,让我既敬且畏。父亲就是父亲,我从来不敢跟他开玩笑。他的每一次教育,都让我刻骨铭心。
然而有一天,父亲不再教育我了。甚至,他看我的目光都改变了。从前那种自信和威严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柔弱与苍老。这让我惶恐不安,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是因为父亲老了,还是我步入中年,父亲多了一份对我的信赖?
而我是辜负了这份信赖。做错事就应该挨骂,我忽然觉得,母亲骂我,对我来说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至少在她看来,你还是她不懂事的孩子。我渴望回到童年,再次听见父亲教育我时,那沉稳而平缓的声音。
晚上,我买了水果和月饼,亲手送给父亲200元钱。父亲不肯收,我硬是塞给了他。我想向父亲母亲道歉,却又难以启齿。我想,我应该在他们的有生之年,好好地孝敬他们。
从那一天起,我不断告诫自己:永远不要让你的父亲那么小声地对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