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一）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总想着写一些有关于我家庭的文字，无奈总觉生活过于琐碎，竟不知道从何说起，以至于久久不能写下一个字。

今晨醒来，恍若记起父亲似是在我梦境里出现过，只是父亲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望着我......望着我......即使在梦中，竟也能清晰地看见父亲的眼光里充满了无助。

56岁的父亲，身体已是每况愈下，有着与年龄很不相符的苍老，看着父亲被病魔折磨的蜡黄的脸，心里每每都有抑制不了的疼痛，只是苦于无计可施，如果有可能，倒真的是想代替父亲的痛苦。

父亲有1米76的个子，如今却只有100斤稍多的体重，看着父亲瘦小的背影走在一日凉过一日的秋风里，心里充满了瑟缩的苍凉感。

父亲在家里排行老大，下边还有2个妹妹，三个兄弟。可想而知，父亲那个年代正是赶上中国动乱的岁月。爷爷奶奶也只能以放养的方式带大了父亲兄弟姐妹6人。父亲在家里身为长子，自是承担了更多的责任与义务，小小年纪即辍学在家，泥里水里哄着弟弟妹妹混日子。因为家庭的贫困，面对众多孩子一张张嗷嗷待哺面黄肌瘦的小脸，爷爷奶奶心里自是不好过，父亲便也悉数接收了来自爷爷奶奶因对生活不满而产生的负面情绪，想来也是没少受爷爷奶奶的呵斥责骂的。

日子再苦，也要一天天过下去，不然又能怎么样呢？渐渐的，父亲年纪稍大了些，到父亲16岁时，已经俨然在家里当家主事了，那时候，爷爷一直在村里的小学教书，而且又是生性胆小怕事的性格，不觉间父亲就把家里的大梁扛起来了。

生活的愁苦，使得父亲很早就染上了抽烟喝酒的陋习。在那个物质精神生活都极度匮乏的时代，父亲也只能聊以自慰了。

记忆里，父亲在每个从田里收工回来的夜晚，都会在昏黄的灯光下，就着一盘盐渍的花生喝一点老白干，父亲有很多喝醉的时候，每到那时家里都是凄苦一片，母亲也只会小声啜泣，说实话，那时候我是憎恨父亲的，并且极度的憎恨！甚至也有过离家不再回来的念头。可是现在，对父亲当年的憎恨早已经消失的无踪，并且好像在突然间明白了：原来生活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秉性，特别是贫穷，压抑，负担过重的生活。

父亲为了把我们姐弟三人养大成人，已是用尽了毕生精力的。不管父亲当年是多么的因为年轻气盛而对我们大发雷霆，也不管父亲当年每次醉酒后的蛮横是多么的让我幼小的心灵受伤，如今我是都已原谅了父亲的。想起当年那些困难的日子，自己都有喘不过气的感觉，更何况父亲呢！虽然父亲没有让我比同龄人得到更好的生活，甚至我在小伙伴之间会因为贫穷而屡屡被瞧不起，可我明白不是父亲的不务实造成这样的局面，而的确是那年那岁月，任是父亲再有抱负也是空想。

日子都是一步一步走过去的，如今，我们姐弟三人都已各自成家有了自己的生活，原以为父亲该是到了尽享天伦的时候的，心里也在想着是要让双亲好好的安度晚年的。

可是不幸似乎总与父亲形影不离。在父亲刚刚卸下生活重担的第三年，父亲就再一次电话里支吾着告诉我：梅子，我总觉得腹部不适，不会是有什么不好的病吧？我知道父亲是怕我着急，所以对自己的病情只做了轻描淡写的一语带过，可那是父亲的双腿已经浮肿了。可我却一直在父亲电话之后半个月才急匆匆赶回家，每每想到此，我都在心里痛恨自己，我真的不能原谅自己在面对父亲的病情时产生的麻木感。现在想来，自己真的该死，又有哪个做父母的不是在自己的身体真的出现毛病时才告诉子女呢？平日里的小病小灾都是能捱就捱的，不是万不得已是断不会给子女添麻烦的。

带父亲去医院做了检查，得出的结果让我在瞬间天旋地转——肝硬化腹水。难怪父亲总在说着自己腹胀。医生甚至都没有给父亲开太多的药，只给父亲拿了几片利尿片。医生态度的消极，真的让我感觉到了恐怖，更多的是绝望，可是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一想到父亲内心里的恐惧，我就心痛的无以附加。

不管怎样，自己都会尽全力去陪父亲同病魔作斗争。如今，父亲得病已五年，心痛之余不免庆幸，因为我的父亲还健在。在陪伴父亲一路走来的五年时间里，自己甚至都对父亲的病情无师自通了。父亲也渐渐对我有了深深地依恋。有时候，看着父亲日渐消瘦的脸，竟会有想让父亲变成孩童的心愿。

父亲每日里不得不大口吞咽苦涩的药汁，一日三次少一不可，每天熬药，服药竟成了56岁父亲的主要工作。父亲也曾笑称自己真的变成药罐子了。

也总是在安慰父亲，药罐子又有何妨，都说良药苦口嘛！只要能治病，再苦再涩，咱们也不过眉头一皱的事情。

肝硬化，控制不好就会腹水，所以父亲必须要有超强的毅力去戒掉以往的生活习惯，比如说盐，这可是我们一日三餐里必不可少的，一日不见油盐就会肠胃不适，可是我可怜的父亲已整整5年没有畅快的吃过一次有滋有味的饭菜了，因为吃盐是肝脏不好病人的大忌，那会加重肝脏的负担。

5年，对父亲来说，不好过啊......

父亲，以后的路或许会更加难走，可是会有女儿一路相携。其实，这才是我最想对父亲说的话。

这就是我的父亲，万千平凡父亲中的一位，很平凡，很简单，也很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