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远去的细节

淘气的弟弟打翻了调色板，溢出的油彩将西边的天空染得通红通红。太阳，禁不住这绚烂的诱惑，一头栽了过去。鸟儿，不明就里，也尾随而至，清脆的叫声引得田里的耕牛发出长长长长的“哞”声，为了生计而将自己弯成一张弓的父亲，望望大地那丰满的子宫，终，恋恋地，踏上那条他怎么走也走不完的乡间小路。这条路，现在，仍通向父亲的栖息地，父亲永久的天堂。

炊烟，在妹妹的蝴蝶结上升起后就再也不肯落下。莫非，它也怕了这枯瘦的希望，干涸的土地，艰涩的熬煎？母亲那灵巧的双手，能否，做出无米之炊，为我们编织一个神话，让我们那饱受高粱蹂躏的胃肠，也能接到一下王母娘娘蟠桃盛宴的请柬？如果不能，那么，能不能让我们与高粱做个短暂的别离，与白面馒头猪肉粉条来个短暂相约？

月，迟迟不肯眷顾。莫非，它也嫌弃这荒凉的黄土地？莫非，是我们充满希冀的目光烫伤了它那娇柔的脸庞？莫非，它是为了我们那卑微却又不切实际的愿望去与王母交涉？一定是的，善良的月啊，我们相信，你一定会翩跹入梦，长袖里藏着的，定是我们的欢笑与一生的梦想。

父亲的旱烟，吧嗒吧嗒抽了很久很久，直抽得，夜晚比白天长出许多。父亲的叹息，轻微。落在我的心上，沉甸甸，收回了迈向父亲的腿；沉得，我闭上了找父亲要学费的嘴。躺回炕上时，我尝到了咸咸的味道。

清晨，镰刀磨响了。父亲，在一个秋晨离家出走，去追赶满地的高粱，玉米，谷子。镰刀，擦亮了秋睡意朦胧的眼睛。亦擦亮了我走出贫瘠的希望。

一场雨，一场连阴雨。大地未能成功娩出健壮的婴儿，已经娩出的，因为营养不良也已夭折。雨，滴滴答答，洇得庄稼人眼里湿答答，心里，湿漉漉。很湿很苦很……我亦将那希望打包，封存，决心，接受这湿漉漉的现实。

父亲的棍棒，打在我身上，疼在他心上。他用棍棒，将我的懦弱击碎，唤起了我的铮铮斗志。我，走了，离开了那片贫瘠的土地。父亲，睡了，睡在了他一生依恋一生痛恨亦一生为傲的那片土地。寂寞长夜，他和我家的那头老牛一起，反刍着，我们，带给他的一切以及。他漫漫长长亦极其短暂的一生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