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择静静地离开
不说再见,转身静静地离开为之奋斗,为之呕心沥血几十年的工作岗位,因为包含了太多的不忍不舍而久久徜徉。没有张扬,没有送行,没有告别,没有激动,一切自然得象风,平静得似水。不忍说再见,是因为心底有太深的眷恋,祝前行的路上一切安好。作者的表达饱含了丰富的感情色彩,更加注重于描写人物的内心活动,一个即将离职的老校长形象跃然纸上。
没有张扬,没有送行,没有告别,没有激动,他——在这所学校任期23年的校长,不忍说一句再见,就这样选择了静静地离开!
我们常常会说再见,冲口而出,不假思索,或者是一种礼节寒喧,或者总怀揣希冀,相信缘分,感觉无论彼此相隔多么久远,始终会有再会的一天。
但很多时候,我们无法主宰自己,而不得不任由命运和主宰者摆布,做出一些不得已的决定,遇到难于说再见的尴尬。退休大限的到来,将他推向了这种没有了去留选择却难说再见的境地,但是,他还有告别的选择。正是今天,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告别,无法说再见。
一大清早,仅仅是天色微明,他就早早起床,心事重重,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在衣架上久违多年的蓝色西装,破天荒地系上那条红色领带,弄得西装革履,工工整整,还在镜子前照呀照……老伴见状就开起了玩笑:“今天要向情人说再见?”又是“再见”的话题!“对情人不忍说再见!”他大声回答。多年来,老伴都说学校就是他的情人,对他“向情人付出太多向爱人付出太少”,常多生抱怨!
早餐就免掉了。他信步走向学校。正是深秋,浓雾弥漫着大地,与黎明争夺着世界。他来到校门前,门卫有些诧意,忽又若有所悟,表现出一反常态的热情来。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向我告别哩——他微笑着,点头不语,久久注望校门旁墙上那些xx学校、xx校园、xx实验基地之类诸多牌匾。这些牌匾正是他同大家呕心沥血的见证和褒奖,他沉浸在几十年负重自强的风风雨雨中……
他并未跨进校门,而是沿了围墙前进。在老校门前,他又一次停下脚步。门柱上红色油漆写成的“青松欲千尺,红烛系万家”的对联已显斑驳。学校在不断发展中,有了宽阔堂皇的新大门,老校门几乎处于废弃状态。但是,建校30多年,老师、学生并肩携手,从这里进进出出,一切都仿若昨天。他不由默默计算,怀了饥渴、生气蓬勃地从这里步入知识殿堂的一届届学生,又满载而归欣喜地踏出这个校门,走上理想的康庄之路,他们当是数以万计了吧?而自己,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默默耕耘,早出晚归来来往往,少说也有三、四万趟了!这校门前有师生高歌猛进的足迹,那对联正是学校和老师们心灵的写照,这幅对联还是得年年再刷新……
顶了雾霭,他继续沿着学校的围墙,慢慢踱步,绕了学校整整一大圈。时而驻脚摸摸墙体,时而用手摇摇护栏。围墙是学生安全的一道护身符,可千万不能变成“危墙”啊。可是谁曾料想,十多年前一位顽皮的学生攀上围墙玩耍,踩垮脚下一块砖头而****跌落,摔断两根肋骨摔破了脾脏……家长放心地把学生托付给校长、老师,安全重于泰山啊。想到安全,他心中的伤疤又一次被揭开来。一九九二年五月二十八日晚自习后,高一学生张X,在回家的路途中,与人口角,被无意刺伤股动脉,抢救无效死亡。虽然,家长并未怪罪学校,但那伤心欲绝的场面,学生父母亲人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成了他心中永远的伤疤,在他洁净的历史上重重地落下了一点墨迹。仅此,他就觉着自己的那许多光环都黯然失色,他这个校长真正愧对父老啊……好久没去探望那孩子的家了,可怜的父母啊,他决计今天一定得去那里一趟。
进入校园,教学楼里传来他熟悉的琅琅读书声,他轻手轻脚走过一层楼又一层楼,走过一间教室又一间教室。他的脑际闪过当年自己初上讲台的情景,那是一个教师青黄不接的年代,语文教师更是奇缺。自己人生的历史误会就因此开始,他受命危难之间,坦然接受“组织的考验”——毅然决然地从令人羡慕而又“保险”的技术岗位跨进学校,而且以工科基础勇敢地承担起高中语文教学的特殊任务。当然,他也由此而获得了领导的友好回报:将他爱人从外地调到了身边。领导说这决不是交易,是你帮组织解决危难,组织关心职工利益。怎样的说法都不要紧,也许自己会成就为一名出色的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即便一事无成,至少也成就了自己为爱情而勇于牺牲的佳话。他初生牛犊,意气风发,虚心求教,托人弄来了中文专业的所有教材,刻苦自学,兼收并蓄,很快就奠定了教学之间“十桶水与一桶水”的大格局。他的课讲得头头是道,妙趣横生,学生听来轻松愉快,爽心过瘾。他没有索取,只有奉献,成天和学生泡在一起,读书,练字,写文章,编刊物,很快便有了学生作品见报入书。于是,他的名声不胫而走,一九八一年他成为了省市级先进工作者,名字和事迹见诸报端。现在一切都成为过去,不值一提了。驻足凝望着眼前一个个忘情诵读的学生,他不时欣慰地点点头。他忽然记起,刚任教不久,为劝戒一个学生不要抽烟,他无计可施,这个十年的烟龄的“大烟囱”就同学生打赌,终于,学生实现了在校不抽烟的承诺,而老师也从此缕烟不入,受益终生。默想着,他悄然离开了那熟悉教室,那可爱的学生。
他步入操场边的一条梧桐林荫大道,然后径直地走向操场尽头一侧的黄角树。这是一棵巨大的树,树干需要四、五人合围,树冠宽阔,俨然一把巨伞直撑天际,园径足有三、四十米。虽时值深秋,它依然生机勃勃,枝头缀满苍翠的叶片。清晨金风徐来,叶片沙沙有声,欢快地向校长打着招呼。他深情地抚摸着树干,沉浸在回忆中,都说这是学校的风水树,这棵树几乎与学校同龄,建校之初,是自己与几位同事从老远的地方,将它搬来栽种在这里的。自从小树走进校园,他和老师们对它付出了太多的汗水,给予了太大的寄望。黄桷树四季葱茏,长得出奇地快。不久,它的浓阴下,便聚满了在操场上累了的学生,在办公室倦了的教师。而他自己,有心事了,有困难了,就在树下站站、走走,于是豁然开朗,雄心和主意便来到身上;当然,有了乐事,喜事,他也不忘同它一起分享……眼看我们就要分开,我衷心祝愿你永葆青春活力,祝愿学校蒸蒸日上,祝你们风雨同舟携手成长——校长眼噙泪花,口里不由自主地念出声来。
人,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为之复杂的东西。而人生就是这样,有时晴空万里,有时乌云翻滚,有时寂然无声,有时雷霆万钧,有时烟笼雾罩,有时柳暗花明。他豁然顿悟,退休,自然得就象眼前的雾,虽然暂时会笼罩迷失了一切,好象天空与世界,人与事,一切只在冥冥之中,但它是再自然不过的东西,真实而又蕴藏变化。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冲动,突然记起了几句歌词:
不忍说再见,
怕看见,灵魂深处一丝眷恋,
……
遥远的星天,
一瞬间,故事已走到了尽点,
就算分离摆在了眼前,
祝福我好吗,不要说再见,
给我一点时间,去怀念……
本来,他打算用整个上午去各个教研组,再亲耳听听他们的声音,下午出席欢送会,向大家发表精心准备的声情并茂的告别演讲,而现在,似乎一切都成为多余,他在心里已暗暗选择了静静地离开,正如30多年前他独自一人静静地走来!于是,他匆匆掏出手机,把这个最新决定通报给新接任的领导……
就这样,没有张扬,没有送行,没有告别,没有激动,一切自然得象风,平静得似水,他,选择了静静地离开。
然后,他消失在归途上,浓雾里。独自一人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