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平田
虽然没有去过平田,却在作者的笔下让人幻想了一把。愿平田村越来越好!
平田很有些像广州的石牌。广州天河的石牌村,在黄埔大道和中山大道之间,旁边有著名的学府暨南大学和华南师范大学,还有一个年营业额过亿的太平洋电脑市场。在车水马龙繁忙人流中,石牌村是个藏龙卧虎的乡村了。从小巷子里走出来的那个眼镜青年,说不定就是北大清华的毕业生。而我说的平田和石牌的相似,是村里的巷子相似,巷子接巷子,到处都是巷子,走进去,就如进了迷宫,大半天走不出来。石牌的巷子是在巷子墙壁上标了名称的,而平田的巷子一路都没有记号,终究,平田在遍地山岭的湘南。
平田在宁远之北,村边有舂水的主要支流——龙溪。因此,以前的平田也叫龙溪。河边的房子一概是青砖瓦房,最古老的石桥高出地面三尺许,过桥即是平田的巷子,前行二十米,是几条小巷子,巷子接巷子,大巷子接小巷子,无穷无尽般,如蛛丝缠的一张网。李家离平田十五里地,李家小伙子来平田找姑姑,去年还来过一回,今年再来,还是找不到姑姑的门。那些房子高矮近乎一致,门楣又几乎相同,要想存进记忆,还真不容易。
宁远有三大村,平田、礼仕湾和下观,各村人数都在六千以上,这在山连山的宁远,可是件了不得的事,数百里地之外,一说起宁远,对方即报出以上三个村子,问来者是哪个村的。若说姓欧阳,对方必定哦一声,说平田人啊。平田人清一色的欧阳姓。说起姓欧阳,必定与平田脱不了干系。平田人亦以姓欧阳为荣,九村十八乡皆惧欧阳人家。村大、人多,地广,为守住家私,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平田的年轻人都尚武。外村姓欧阳的人家受了欺侮,必到平田的欧阳宗祠,鸣锣报警求助。平田人闻讯而起,随之而往,不惜付出人命代价。
礼仕湾的人姓李,也没有杂姓。两村人碰在一起,经常互谑。礼仕湾人说“平田宽又宽,比不上李氏一个湾”。平田人不示弱,瞪眼说:“李氏湾宽又宽,不如平田茅厕宽”。这是口水战,不至于动刀动枪。而与一山之隔的阙家,却是结了怨的。平田人在舂水河上溺死了阙汉骞将军的父亲,在国民党部队做事的阙汉骞将军接报后,发誓带兵回家,要剿灭平田人。由于阙汉骞将军在云南腾冲布防,路途遥远,未能如愿。当时即便如此,平田人也不会畏惧,乡里在当时军队任职的也不少,随时可以应付各种变局。这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的年轻人都快要忘了。
平田村的大巷小巷,都是石板铺设的。附近的山岭都是石灰石,易碎,不易成方。段家岭上有青石资源,但量不多。走在平田的巷子里,老想不明白,我们的祖先是从哪弄来这么多石料的。平田的正中央是宗祠,前面是广场,尽头是一个石条砌的大戏台,正对着宗祠的大门。两边为厅房,右是向公厅,左是众厅(族人议事的场所)。祠堂大门贴“四海无二姓,天下为一家”的大对联,很有些宗族味道。村里的闲人在家里呆不住,常去的地方就是祠堂,聊天聊地聊祖先,海聊过后,就听别人的评议,为一句话而争得面红耳赤,那神态比争一斗银子还认真。
祠堂左边的向公厅,是后人为纪念先人欧阳向荣先生而建。欧阳向荣,人称向荣,曾跟随曾国藩左右,为当时地方上的名儒,后回乡着书立学。后人为缅怀他的功德,特设厅纪念。我明白事理的时候,向公厅已改作了碾米厂,四周的墙壁被柴油机喷出的浓烟熏得灰黑,在柴油机地动山摇的震颤里,往事烟飞灰灭了。众厅曾改做过学习班,某人有些劣迹,便送来这里“进修”十天半个月,虽是人民当家作主,但阶级斗争的味道更浓。不兴斗争了,又改作过电影院。现在是别人承包了,一半做了诊所,一半做了游戏机房。
正中央的戏台是当地很有名气的戏台,几丈方宽,四墙为大青石条,高近九尺,台面铺木板,两侧设屏风,檐上飞龙,很是气派。村里很多前辈都上过戏台,演过八大革命样板戏。有一个下午,父亲带我去看批斗会,广场上站满了人,父亲让我骑在他脖子上。戏台上站了八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低着头,神情了无生气。他们每人身后都站一个背枪的民兵,虎视眈眈。站在旁边的人戴着红袖箍,手里拿一张纸片儿,喇叭里传出他的声音。宣读完罪状后,站在后边的民兵把“犯人”推到前面,然后在按名单一个一个推下戏台。我听不到他们滚下戏台落地的响声,但记住了“现行反革命份子”的下场。
待到我上学,那戏台已经废置。放学后,我们几个伙伴通常会爬上去,在戏台上追来跑去,像演大戏。随后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村里要点电灯,找不到适合安装变压器的地方,便拆了那戏台,卖了石条和木料,砌出一个红砖水泥柱头,放里变压器。而剩余的空地,租给人家开了木材加工厂。每次经过,听到电锯锯木的尖锐声音,心里就想,那戏台是不可以拆的。平田很多人都上戏台演过戏,戏台也见证过风雨历史。可戏台已经毁了,心里少了一点什么似的。
除了厅之外,平田最出名的则数一眼井了。井名四方井,名状其形。四方井在村南面的小河边,路基下,以石条为磴,地面铺石板,正中为井眼,水清凉甘甜,四季不变。遇大旱年情,数里外的村庄都来四方井取水。四方井的名声由此而传扬。某年某月,需清洗井底,要用石灰消毒。村里一武师自告奋勇,扑入井里,久未上来。上来后,村人问他井底有什么,武师说见到一条青龙在吐水。此话说出,顿时传开,而实是瞎编而已。
平田后面有山,名后龙山,树木葱郁,鸟语花香,村人引以为豪。某年与邻村重划山界,当时村里领导为了顾上级面子,界线往自己这边划过了一些,消息传回村里众人皆怒,一窝蜂的冲进他家,砸锅砸铁,砸得他家稀巴烂了。不法分子趁机而起,冲上后龙山,滥砍滥伐一通。昔日一片青山,几天便成了癞痢山。上级带公安来抓人,才刹住村里的那股异常骚动。现在想起,只觉得害苦了当时的村领导,儿子几十岁了,谈一门亲破一门亲。有人说这是出卖祖宗业产的报应,现实的甘苦,只有他能体会了。
站在东干脚的山上,看平田村,呵,黑乎乎的一大片,都是瓦房。那房子盖得太密,几乎不置空地,看上去,像久经秋雨的一片枫树叶。龙溪弯弯,水流如练,向西注入涛涛舂水。我想,平田是一部书,一个人一篇小文是说不完的,得几个很有见识的平田人,坐在宗祠里,理出顺畅的思路,请出历史烟海中的人事,平田,或许是湘南山地的一个伟大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