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底沉默的小镇

听说过，这是一个曾经繁华的小镇，被当地人称作“小香港”。关于小镇的故事很多，但很多故事却和暧昧有关。一个地方的经济繁华似乎总和一些风流事儿携手而行，那些有关男人女人的风流韵事，流传盛广，这么一个曾经繁荣和光耀过的小镇，竟然被人们的唾沫淹没了。

走进这个溅满唾沫星子的小镇，我带着一份寻古的好奇，我思考着，惶恐滩头曾经的热闹喧嚣，绝对不仅仅是因了男女之事。这显然过于浅显。

这个小镇叫涧田。从这个镇名亦可看出，这是个有着文化底蕴的地方。小镇地处三县交境处，与赣江相依，曾经是通往外地的水运重要码头。来到小镇之后，当地人介绍，如今的街道是新街，先前的最老的街已经从人们视野中消失了。因80年代修建一座国家八五重点工程水电大坝，县城以南大部分山区被江水浸没，成了库区，小镇也未能幸免。

一路探寻，确实能从稍浅的水域中，偶见一些露在水面之上的残檐断壁，但仅凭这些，还远不能给一座小镇的繁荣形成构思。时逢夏季，雨水不断，江水暴涨不止，那个令我着迷的小镇默默地在水底静卧，而我探寻的脚步因此搁浅。

夏去秋来，直至深秋，赣江退水的季节终于来了。在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我只身一人驱车来到江边，怀着虔诚的心，去读那个一直沉默在水底的小镇。这是个我在心里已经精心策划，构思成熟的傍晚，这个情景我已经在脑海里放映过很多次。夕阳，江水，秋风，落叶，一个人拖着斜长的影子，在一片历史的荒芜中让自己的灵魂四处游逛。

我想，浪漫有时是需要人造的。我能够来体验这份阅读历史的心情，必须要有这种精力。

周围很静，偶尔只有一两声不知名的小虫发出些许鸣叫，但不至于干扰我赏景的情绪。我蹲在岸边，让自己的目光在干枯的江面缓缓移动。那些在水底完全显露出来的砖砖瓦瓦，还被泥土包裹着，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水腥味，这或许是历史的气息。显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延绵约一公里的小镇残骸。小镇的街道铺盖的大石板尚清晰可见，街道两旁的店铺和居民的住楼则只剩下一些断墙和散碎在泥浆里的破瓦了。令我吃惊的是，有一座石桥依然完整，拱立的桥墩还很坚实，它样子很顽强，似乎有着一种不甘，在整个寂寞的小镇遗址之上，只有这座石桥巍然屹立，看来，它是真的不情愿就这么陷入江水之中，眼看着一个人声鼎沸的镇子就这么沉没。时到如今，它依然要保持着当年的姿态，向偶尔路过的行人倾述心中的不平和遗憾。我想我应该能够读懂这座桥的心思。许久，我收回目光，回头再静静地注视着这座不屈的石桥，我们在夕阳里对话，这种对话无须言语，但比话语更彻透。

夜色渐浓，我任凭厚厚的山雾把我吞噬。躲在夜幕中，眼前一片模糊，视线中江面的小镇已经隐褪，四周依然安静，甚至连先前的小虫也不再发声。我闭上眼睛，却分明能够听到一阵阵喧闹的声响，仔细听来，有人在叫卖烧饼，有人在行走聊天，有人在茶座商谈，还有人讨价还价，似乎还有隐约间的一些女人的浪声笑语，听起来有些暧昧，偶尔，还有几声犬吠鸡叫……突然，手臂一阵奇痒，我惊醒过来，可恶的一只蚊子扰乱了我的心绪。掏出手机打开屏幕看时间，真的晚了，我该回了。

告别了那座在水底沉默的小镇。我琢磨着一个小镇的沉沦，不亲临江边去阅读它，我或许也会象其他的人一样，把它作为一个暧昧的山村，眼中只有那些在唾沫里横飞的段子。作为一个不知名的山镇，曾经的繁华是经不住历史河流的冲刷的。这，真的是一个小镇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