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梨花
梨花,一个活脱脱得农家女孩,一个惹人心思的好姑娘由作者的笔端缓缓走来……运笔娴熟,行文老道,整篇读完,意犹未尽。富有质感的文字,愿更多的读者分享!
梨花不叫梨花,这是我给她胡编的名字。并不是梨花原本的名字不好听,而是……其实也无需解释。
梨花的母亲和我大嫂原为同村姐妹,年轻时两人情谊深厚,来往密切。因了这一层关系,我和梨花也就有点来往,有点关系。
梨花个子高,八、九岁时已经给人一种婷婷玉立的感觉。再加上她肌肤白嫩,冰清玉洁,随便往草地上一站,朝你笑一下,两个酒窝像风车一样在脸上旋转,宛如一朵迎风绽放的梨花。只是我比梨花年长五、六岁,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在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眼里,就像统计学家眼里小数点后的数字,有时会被不经意地忽略了。
那时候梨花常随她母亲探视我大嫂。当她母亲和我大嫂在屋里“冬瓜长西瓜短”地闲聊的时候,梨花就会来缠我。因为历史的原因,那时候我家屋后的果园已经荒废,但还残留着一棵已被风雨吹打得半歪半邪的老桃树和一棵石榴树。歪邪的桃树和石榴树生命力都非常顽强,年年开花年年结果。在蝉声如织的夏日,常常我的作业写到一半,就被梨花缠得写不下去了。她的办法很简单,一会儿用一架纸飞机在你面前飞来飞去,一会儿用一根芒草扫你的脸。当我拍案而起对着她吹胡子瞪眼睛作出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样子时,她就笑了,脸上的酒窝像梨花一样绽开。她知道,她的诡计得逞了——桃子和石榴都有了。
我带着梨花往屋后的果园走去的时候,邻家的小黑狗常常会摇头晃尾地跟上来。梨花就鼓起腮帮“旺旺”叫着吓唬它。可是小黑狗并不怕她,她越是“旺旺”地叫,小黑狗就越是紧贴着她,甚至用尾巴去扫她的小腿,显得亲热无比。一到果园,梨花和小黑狗就像比赛似的各自逞能撒欢。小黑狗左冲右突,扑蝴蝶抓蜻蜓自寻开心;梨花摇树枝扔石块要吃果子。当然,要吃果子最终还得靠我爬到树上去摘。每当我摘到一个又大又红的桃子或石榴,梨花就跺着双脚扬起双手又叫又跳:“给我,给我,冰哥给我!”我张开大嘴作势要将果子一口吞到肚里去,梨花就加大分贝似哭似笑地继续大嚷“给我给我冰哥给我”。我作个鬼脸将果子扔到草丛里,梨花就像饿虎扑食一样扑过去将果子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一下,先是猛咬几口,然后才有滋有味地细细品尝。
有时候来一个卖冰棍的,梨花就不记得果园里的果子,只想着要吃冰棍了。我没钱,缠我没用。梨花不敢向她母亲要钱,但她会揪准她母亲不注意的空儿向我大嫂要。大嫂通常给她一毛钱,她拿了钱就眉开眼笑地来缠我——通常我们要遁着叫卖冰棍的声音追几条巷子才能追上卖冰棍的。4分钱一根冰棍,一毛钱可买两根还剩2分,如果刚好有卖白榄的,梨花还可以买一颗白榄——那简直是比过新年还要快乐的日子了。
但是快乐的日子就像冰棍一样突然凝固然后很快消融了。梨花十一岁那年,癌症夺去了她父亲的生命。梨花只好辍学在家,帮她母亲照顾弟妹,操持家务,好让她母亲多出田干活维持生活。
农人的孩子早当家。那时候我下午放学后也经常要到自留地去浇水淋菜。五点放学,回家取射桶,然后要跑三、四个地方浇水淋菜,常常要忙到天黑。梨花不上学,很早就上菜地浇水。我们两家有一片菜地相隔很近,梨花忙完自家的菜地后,若不赶着回家就会来帮我一下忙。冬天的迟菜心高得淹没了梨花的腰身,梨花要将射桶挽得很高才能通过菜地。因此梨花的两条手臂要像鸟儿的翅膀一样张开才能压低射桶的水管,那样子常常引我发笑。有一次为了报复我,趁我中途休息不注意的当儿,梨花悄悄将我的射桶的绳子挽得很短很短,等我挑起水来发觉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于是只好像鸟儿一样张开“翅膀”,梨花就在旁边笑弯了腰。
春荣秋枯,花开花落。一晃几年过去。高考时,我以优异的成绩成为全市仅有的几名应届高中毕业生入围本科线的幸运儿之一。但是命运捉弄人,一直到十一月我还没有接到入学通知书。我只得重返中学校园。从天堂到地狱,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我无法形容那时的心情。只感到逃离农村、逃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的理想已经渐渐离我而去……
又一个春天悄然来临。一个烟雨迷蒙的星期日下午,我早早回到学校。校园里一片宁静,飘落的梧桐花像白雪一样铺满了长长的校道。踩在洁白的梧桐花上,感受着明媚的春光,我心中顿时生出一片凄楚与苍凉。我再也无心看书,放下手上的物件就往野外跑。那时候――现在已经成为闹市区的碧桂园一带还是荒山野岭,鬼影也见不到一个。我在荒野草丛中迷迷糊糊地转悠了一阵,想着那曾经近在咫尺但而今已经遥不可及的大学殿堂的门票,不得不回头往课室走,心情抑郁得把漫山遍野的花朵都当作了染上颜色的牛粪。刚走下山口,一个亲切的声音在呼唤我,我抬头望去,惊奇地看见梨花笑意盈盈地站在一颗茂盛的梧桐树下,手上提着一个网袋。走近细看,原来那是两个浆糊瓶,里面装着花腩肉爆炒大头菜——原来梨花一早在家里准备好了这份心意,没想到送到我家时我却提前回学校了,梨花只好一路追来。听着梨花细细说来,我的眼泪差一点要夺眶而出……
我读大四的时候,梨花嫁人了,嫁到离家很远的南部平原。之后我和梨花见面的机会就极少极少。依稀记得很多年前在人头涌涌场面混乱的三月景节和五月龙舟节隔着很远惊鸿一瞥地看见过她两三次,但都没有机会说话,印象并不深刻。但我们之间的“联系或牵挂”还是没有间断过的。春节、三月节、五月节、荔枝节、中秋节……我母亲或我大嫂或我妹妹时不时都会转来一些梨花的心意——艾糍、粽子、荔枝、花生……
今年春节回乡看望大哥大嫂时,我再一次见到了梨花。那是一个酷热的冬日。充分继承了我的基因的儿子青出于蓝,比我更加热爱NBA和乔丹。于是午饭后父子两人就在村前的篮球场上像乔丹决战马龙一样大战七个回合。当儿子在决胜局扔进一个三分球,我无奈地在球场中央喘着粗气时,梨花笑微微地向我走来。出乎意料之外,我和梨花仍然一见如故,仿佛二十多年的时光从未流失,篮球场和当年的果园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但时光终究是要留下痕迹的,我发觉细细的鱼尾纹已布满梨花的眉梢,往日如梨花一般旋转的酒窝也消失了。当梨花用手指轻抚儿子的脸时,我不知道是自作多情还是感觉灵敏,我发觉从梨花眼中闪射出一种异样的光——我想她是否觉得这少年身上留着的血液原本应该有她的一半?这样想也许的确是我自作多情,但无论如何我坚信梨花是喜欢我的,正如我一直喜欢梨花一样。我深信,无论世事如何纷扰,无论时光如何流失,梨花在我心中将永远占有一席之地——在我的妻子和红颜知己后面不会消失的一席之地。她在我生命中最彷徨无助以至苦闷抑郁的时候不经意地带给我的温暖和信念就是引领我一生牵挂着她的海上灯塔。
但愿梨花一生平安,但愿梨花一生幸福,但愿梨花如我牵挂着她一样一生牵挂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