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和一个

傍晚踏着夕阳徜徉在习习秋风之中，漫步乡间小道。路旁的野花繁芜的开着，蝴蝶在花间翩然起舞。草丛里的蚂蚱身体从绿色变成了褐黄色，听到人的脚步声便惊恐的四下飞散。远处青山含黛层林尽染，山涧泉水叮咚，林间群鸟归巢。

行至山脚的一家小院前，被一阵杂乱的犬吠吓一大跳。躲在一颗柠檬树下仔细一看，院子里竟然大大小小有七条狗。都是清一色的土狗，矮小的形体麻黄的花纹。看见生人它们群起而攻之，龇牙咧嘴的一个比一个凶。不时的回头看屋子里的主人，叫声愈加猛烈。领头的黄狗体型稍微偏大些，叫得最凶还指挥其他的狗窜前来进攻我，还有一个胖乎乎的小狗一个劲的朝屋里叫，而且还不时地朝我狂吠。

“哪个呀？”屋里传来一阵颤巍巍的声音，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屋里走出来。她不停地叫骂她的狗：“死狗，咬什么？快进去！”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妪头发花白，穿着红色的夹袄，脚下是一双棉布鞋。她打量着我，也许是我的斯文打消了老人的疑虑，她边呵斥着狗边邀请我进屋。七条狗摇头摆尾的和主人亲热，胖乎乎的小狗不停的在她脚边蹭。领头的大黄狗戒备最高，龇牙咧嘴的望着我，在主人的呵斥下才悻悻的回到狗舍旁，在狗窝边上它还怒目相对，低声咆哮着。小狗见人就熟，居然和我嬉戏起来。

在老人家的带领下我来到堂屋，屋内布置得非常有特色。正中央挂着一幅《江山如此多娇》，背景是汹涌的长江，大江拍岸卷起千堆雪，画面中毛主席身材伟岸，胸有成竹指点江山。左边挂着一面以观世音为钟面的电子钟。毛主席画像下面是一个冰箱，看那上面的标记是海尔。左面是一张柏木的八仙桌，桌子一尘不染显然是经常擦拭。

老人忙乎着给我倒开水，殷勤地拿烟，搞得我非常不好意思。坐下来和老太太话家常，听说我是老师她老人家更是热情，还从柜子里拿出花生和糖果，一个劲地往我手里塞。

通过闲聊知道老人家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老伴十年前就去世了。女儿出阁多年，儿子们都举家外出。老人家已经七十八岁了，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在家。她老人家向我打听外面的情况，关切的问我打工安全不。

“他们怎么不留下一个来照顾您啊？”我不解的问道。

“没办法，现在在家里养不活呀！”老人家一脸的无奈。确实如此，农村如果在家恐怕也是举步维艰。“我还各人住的来洗得动，让他们在外搞几年。”老人家喃喃道。

“他们给您寄钱吗？”估计没有孩子的供养，老人家生活确实难以为继。

“哎呀，他们也不容易啊！找几个钱熬更守夜的。”老人家眼神忧戚，“老大家孩子考取了大学，一个月好几百。重庆的啊，什么专业啊………”老人一边努力的回想，一边絮叨。喜悦一下就上了眉梢。“老二身体不怎么好。”她又陷入忧愁之中。“老三还可以，２千多一个月，用不完的个。时常给我寄钱、寄衣裳。”老人家摸着红色的夹袄对我说。“不过听说要买房子，据说要十几万啰。”老人不免有些担忧。我想插嘴老人家硬是没给我这个机会，絮絮叨叨的讲着。

“你一个人在家，周围有没有近邻，生病了该怎么办呢？”我担忧的问老人家。她眼里闪烁着泪花，半天没说一句话。我也有些不知所措，为自己唐突的问话，也不知道该如何挽回，瞬间屋内就陷入难堪的沉默。

“前几天，张家坝李婶娘就死了。”老人家眼神空洞悠悠的说。“听说她死了七天才被人发现，发现的时候尸骨都已经腐烂了，恶臭难闻。”老大娘眼角湿润。“邻居们发现好几天没见李婶的影子，才打开房门，李婶就栽倒在水缸旁边，蛆都长满了。”老婆婆泣不成声，抽噎着讲述着昔日好友的遭遇。老人家满脸的悲戚，眼泪婆娑。我如鲠在喉，不禁眼泪潸然。

那只胖胖的小狗又跑进屋子里来，在婆婆身边蹭来蹭去，婆婆亲热的抚摸着小狗的头。为了打破沉闷的气氛我打开了话题：“老人家，您怎么养这么多狗啊？”老人家神情稍微有所缓和，撩起衣襟擦拭着眼泪，打开了话匣子。

“狗叫着让人踏实啊！听到狗叫我就不害怕了。”老人家说道。从地里回来，狗们都欢迎我。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个院子，太冷清太荒凉了，有几声狗叫或许还能有几分生气。有时候想找个人说话都难，老人家闷得实在不行，就放影碟把音量开到最大，我看了那些影碟都是一些粗制滥造的光盘。影碟机里正放着一盘《常回家看看》的光碟，或许老人家寂寞的时候就听它吧。老人家说夜里睡不好觉，老梦见孩子敲门。半夜起来打开房门，迎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黑暗，是可怕的死寂。唯有那七只狗，不离不弃的陪着她，那清脆的狗叫声，让她感觉到安全。

夜色渐浓，谢绝老人的再三挽留我不得不踏上归途。天边已经出现了一弯新月，清冷的月光洒在乡间的小路上。回头看夜色中朦胧的小院，回想到老人家悲戚的眼神，心底也不觉悲凉起来。父母在不远游，但为了生计所迫广大农村的青壮年背井离乡，或许他们心底也无法割舍那份亲情，但生活毕竟难以如愿。远远的传来一阵犬吠，在清幽的山谷回荡。诺大的一个院子只有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老人的心啊不知道是多么的孤独；诺大的一群子孙却只有七条狗陪伴，老人家的心底该如何的悲凉。

“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哪怕是给妈妈刷刷筷子洗洗碗……”或许是老人家又在放这首歌吧，不知道老人家听的时候是否泪流满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