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一个人
一个素昧平生的普通人,曾经以她的真诚给予了我最好的建议,带给我精神的愉悦,我从心里敬重她。
至今,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只是,她常常让我想起。
八、九岁那年,我几乎每个星期天都会跑到集镇上玩。去得最多的就是供销社门市部里那个卖书的长柜台。那个柜台里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书,但对在那个精神营养极度饥荒的年代里,对一个酷爱书籍的孩子来说,那些有限的连环画、小说、科普读物、字典词典等,实在像一块魔方一样诱惑着他!
我仍然记得第一次在那儿买书的情景。
那天上午,我拿着母亲给的两毛钱来到了那个门市部里。我在那个玻璃柜台外面蹭来蹭去,一双小眼睛馋馋地盯着里面的若干本连环画,从这本移到那本,又从那本挪回到这本。那些连环画大部分是关于打仗的,有《地道战》、《地雷战》,有《渡江侦察记》、《平原游击队》,还有《虾球传》、《林海雪源》等等。我心里直嘀咕,我真的不知道该买下哪一本,因为每一本我都是那么喜欢,每一本我都想拥有!
“小朋友,你想买哪一本书?”这时,从柜台里传来了一个很柔的声音。
“我在选呢!”我边找边回答。
“我对你说啊,如果你已经看过《地道战》、《地雷战》的电影了,那你就别买这些画书了。如果《鸡毛信》你还没有看过的话,你就买《鸡毛信》吧。”她对我建议。
“是关于打仗的吗?”我站了起来,问道。这时,我才发现,说话柔和的她约三十来岁,剪着短发,圆圆的脸,脸的左侧还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打仗的!八路军就是通过一个放羊的小朋友送了鸡毛信打败了日本鬼子!”她介绍道。她说话的时候含着笑,面目很和善。
“那就买《鸡毛信》!”于是,我用一毛二分钱买了那本连环画。
在回家的路上,我就边走边看。十二岁的“小羊倌”海娃那英勇机灵的形象深深地吸引了我。特别是看到海娃在半夜里趁日伪军睡熟之际,取出鸡毛信,溜出了村子,结果在路上却发觉鸡毛信不见了的时候,我还记得当时我的小胸膛里一颗心竟"扑通、扑通"地要跳将出来,以至于我不得不在路旁的土墩上坐了几分钟!
还没到家,我就将《鸡毛信》看完了。回到村里后,我很快用那本小人书与其他小伙伴换来了五、六本之前从未看到的连环画。
在我上四年级了的那年,我又一次来到那个长柜台前。那位长有黑痣的女营业员又站在了我的面前。
“小朋友,你想买哪一本书?”她依然是那一句话,她的声音依然很柔和。
“我想买一本写作文的书。”我边找边说。
“哦,我帮你找找看!”她说。
最后,她在五、六本关于写作文的书籍中找到了一本《李老师给小学生谈作文》。
“这本书可能适合你!”她翻了几页后对我说。
望着她那圆圆的慈善的面容,我毫不犹豫地买了那本书。
那本书以老师与学生对话的形式讲述了小学生怎样才能写好作文,由浅入深,通俗易懂,对我在学校里写好作文给予了很大帮助。那本书一直陪我读完了小学和初中。前几天我在家里整理书橱时还看到了那本书!
高中毕业后,我有了自己的工作,有几次,我再经过那个长柜台时,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后来,乡镇供销社改制之后,我更是没有机会看到她了。
十多年之前的一天上午,我乘公共汽车去县城办事。当汽车在镇东首一个停靠站停下时,上来了一位半百开外的女人。从她那圆圆的脸以及脸上的那颗黑痣我一下子就认出了她——那个曾经给我卖过书的女营业员!从小在内心就对她产生敬意的我本能地立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想将座位让给她。她一定不认识我了,所以一开始她怎么也不肯坐。后来在我的执意坚持下,她才坐了下来,并连声说道“谢谢,谢谢!”——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细软。
站在车厢里的过道上,我时不时地打量着她:她仍然留着齐耳的短发,不过大部分头发已渐灰白。圆圆的脸上明显苍老,但仍不失慈祥与亲切。
这么多年她在哪儿生活的呢?她现在已经退休了吧?她现在居住在哪里?她要去县城什么地方?……一路上,我一直思考着这些问题。我知道她不会认识我,所以在车上,对于这些问题我也没有向她打听。
车到县城的一个站点,她从座位上慢慢站起来,缓缓地走下了车。她的身影是那么的淡定与从容。
自此至今,我再也没有看见过她。但是她的容貌和身影时常在我脑海中闪现。
每个人在自己的生命列车上,从此站到彼站,总会路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好多时候,我们都是相视一笑而过,刚刚留下的印象眨眼间就被繁琐的生活节奏淡忘。但有些人,他(她)并没有给你多大的帮助,也没有给你什么财富,有的人你或许根本就不熟悉,但就在那短暂的邂逅中,他(她)的一个善意的微笑,一句坦诚的话语,一种正直的举动……在你的生命记忆里,就像一个执拗的烙印,打在你的心坎里,足以让你记住他(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