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良崮随想
不管是哪个时代的人物,不管是共产党也好,国民党也好。他们的视死如归,他们的情深意重,都值得我们学习和尊敬。
张灵甫,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狂傲自大的国民党整编七十四师师长张灵甫,在人民解放军的强大攻势下,仍然负隅顽抗,最后被击毙在孟良崮的一个山洞里。这是我们通过观看黑白电影后再也熟悉不过的张灵甫。毕业于北京大学和黄埔军校、驰骋在抗日战场身经百战屡建奇功、临终前儿女情长孝心一片、誓死效忠领袖和人民、最后饮弹殉职的国民党中将师长,这是我在登上孟良崮后认识的陌生的张灵甫。
在群山绵绵的山东地区,孟良崮只能算作一个小山包。比起泰山,它显得不够雄伟;相比崂山,它似乎缺乏一点灵秀;较之五莲山,它不尽美丽;对于天柱山,它更缺少了一些文化的积淀……然而,因为有了异常惨烈的孟良崮战役、因为有了人民解放军震撼山河的壮举、因为有了至今弹痕斑斑的山岩、因为有了一代名将命殒黄泉,孟良崮才得以跻身于山东名胜的行列。
我们的车跨过沂河、汶河、蒙河,向着孟良崮战役的终结地进发。孟良崮的腹地长满了板栗树,在秋风的吹拂下,泛黄的板栗枝叶微微颤动,仿佛在叙述着一个久远的故事。通往崮顶的路上支撑着一块“国民党整编七十四师指挥部”的路标,我们沿着路标的指引,缓缓地穿行在狭窄而又弯曲的山路上。审视着那一方方嶙峋的巨石、一棵棵弯曲粗壮的松树,我的脑子里不时地现出一幕幕战争的画面。很难想象得出,解放军战士每向张灵甫前进一步将付出多大的代价,那代价可能是灵活的肢体、可能是鲜活的生命、可能是老少三辈的期盼。巨石上那依稀可见的弹孔,宛如诉说着陈粟大军攻击的艰难和国民党整编七十四师固守的艰辛。
汽车翻过一道高坡后,进入一片平坦开阔的山坳。迎面指示牌上赫然一行黑字“华东野战军××师攻击战场”,指示牌的前方一路下坡径直通往张灵甫指挥部。我们下车,徒步向张灵甫生命终结的地方走去。说是步行,倒不如说是一路小跑,因为通向张灵甫指挥部的道路大约是45°角的斜度。此时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这样一个场景——人民解放军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地汇集在一起,一股股土黄色的激流冲下斜坡,枪声不断、杀声震天,恐怖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几方巨石将宽阔的土坡“挤”成了一条石阶路,石阶路弯曲着通向两个敞开的山洞,也许这就是张灵甫生命的最后屏障。巨石的前面矗立着几块石碑,既有现任国民党主席吴伯雄的题词,也有已经逝去的原国民党总裁蒋介石的碑刻。六十年的风雨,仿佛冲淡了阶级的怨恨,荡尽了愁苦的追忆,那曾经让我们切齿痛恨的独裁者的墓志铭,竟然堂而皇之的出现在革命先烈鲜血浸染的孟良崮上。
石阶的转弯处,一棵挺拔的松树掩映着一座陈旧的房屋,我不知房屋的主人是何许人,但房间墙壁上悬挂的三幅黑白照片却使我为之一震。那被尘土染成黑黄色的墙壁,尘封了半个世纪前的壮烈战史,然而照片里的人物却依然清晰、生动。这三张照片记载着张灵甫人生中的一个片段,也记载着近代中国的一段腥风血雨的历史。从英俊潇洒的年轻军官到沉着刚毅的抗日勇士,从儿女情长的丈夫到狂傲自负的将军……张灵甫,这个曾经概念化的形象渐渐的鲜活起来。
一缕阳光洒进山洞,使得这方不足50平米阴湿的洞穴感到些许暖意。正对洞口的石头上,悬挂着被后人染成彩色的张灵甫的照片,照片上的张灵甫侧身而立,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少时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忧郁的沉思。纸做的花圈围满了山洞的一角,那是张灵甫的妻子、儿子、孙子对长眠地下的亲人的哀思,在这些哀思面前,一切立场的争斗、一切思想的绞杀,都变成了一缕馨香的愁绪,那般温情、那般诗意。我难以想象,曾经春风得意的青年才俊、一代驰骋疆场的宿将,竟然以自杀的方式告别红尘,那一刻究竟是怎样的悲壮与惨烈……山洞口的山岩上镌刻的张灵甫最后的手书记载了这一瞬间,手书大意是,10万人民解放军向孟良崮猛扑而来,此时张灵甫想起了年迈的父亲,想起了温柔的妻子、年幼的儿子,更想起了自己作为军人的使命,于是,为了领袖、人民及部属,他将枪膛里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一代名将竟然是如此下场,倘若张灵甫的领袖是毛泽东而不是蒋介石、倘若张灵甫信仰的是共产主义而不是三民主义、倘若张灵甫指挥着人民解放军向国民党固守的阵地进攻……也许后人对他的评价就会有“天壤之别”,也许孟良崮顶又会耸立起一座老革命家的丰碑。然而,历史就是历史,永远不可能更改。
与张灵甫指挥部相隔几米远的是另一座弯腰才能进出的山洞,据常年守护孟良崮的老人介绍,这座山洞纵深90米,却被陈粟大军从里面俘虏了3000名国民党兵。在如此狭窄而又低洼的空间里,竟然藏匿了3000个饥饿难耐的壮汉,那是一种何等的景象,也许就在解放军高喊“缴枪不杀”的一刹那,才真正结束了3000名国民党兵死亡的噩梦。死亡的噩梦结束了,但无数解放军战士和国民党士兵的鲜血,却永久的融入了孟良崮的山坡沟壑、树木溪流。
我驻足在张灵甫指挥部前方的小型喷泉旁,手扶栏杆眺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峦,任秋风吹扬的水雾打湿衣裳,打湿对那段历史的想象。栏杆下是万丈峡谷,峡谷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松林。当我再回望那座低矮的山洞时,发现在一座四角亭里耸立着巨大的石碑。近前观看,却见石碑上醒目的几个大字——张灵甫之墓。碑文是张灵甫的妻子亲自撰写,那些楷体碑文记载了这位国民党中将师长传奇的生平经历。从北京大学的国语系学生到黄埔军校指挥系毕业的军官,从身经百战的抗日英雄到势与共产党为敌的国民党高级将领,从戎马一生最后饮弹自杀的“恶魔”到忠心一世最后儿女情长永别亲人的“慈父”。张灵甫的一生是传奇的,包括他的情感经历,包括他俊朗的面孔,包括他诀别红尘的方式,更包括他的信仰和对蒋介石的忠诚……
在下山的路上,我突然发现有几株无名的植物,孤零零的生长在山石缝里,茎枝顶端绽放的白色的花蕾,随风摇曳,仿佛在唤起人们对那场战役中陨落的灵魂的回忆,仿佛在拒绝着更为猛烈的秋风的侵袭。回望孟良崮,留在心里的是一幅风景秀丽的山水画;浏览擦肩而过的清澈河流,脑海里构想的是一方安宁祥和的乐土。追忆历史,是对逝去者的缅怀?谁对曾经发生的事件进行重新评价?还是……张灵甫是一个悲剧人物,也许是悲在令人扼腕的同时又燃起希望,也许是悲在历史选择了共产党而不是国民党。高耸的张灵甫墓碑,是不是预示着国共两党已经尽释前嫌?吴伯雄与蒋介石并立的碑刻,昭示着历史的又一次选择——为了国家的统一、民族的复兴,国共两党又重新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