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相扣

愿我来生，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分明，净无瑕疵。

我是洞庭湖边一株柳。

沾满阳光，享尽晨暮雨露。静静地垂下绿莹莹的骨。

湖边有座亭，亭里有抚琴的女子，她终日戴着一张洁白的面纱，对着湖里的游鱼奏着一曲幽怨婉转的曲子。

女子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我知道女子一直在等她的梦里良人，等那个可以让她托付终身的男人。

我几次用温柔的目光，静静地注视她。祈盼她在抚琴之余的某个瞬间，目光能够落在我的身上。哪怕只是轻轻掠过。

湖里的游鱼很多。它们自由自在地摆动着光滑细腻的身体，静静地聆听飘在池面的曲子，偶尔也吐吐水泡，欢快地从我的眼底划过。

那夜，月色如水。白纱女子依然抚琴如昨，琴声丝丝入扣，像六月的细雨，缠绵而冗长。女子身边多了个青衣男子，一脸俊秀，伟岸挺拔。

他望着她，一如我忘她那般，满眼的温柔月光。

以后，每个星月交辉之夜，她与他都要在湖岸抚琴引赋，他该是她要等的那个良人。

我开始有了自己的心事。

前世枯藤昏鸦，小桥流水人家，瘦马一匹走天涯。今世能陪你，来世叫我怎么牵挂，只为再与你初识洞庭，只为陪你听落叶蝉鸣，只为来世还能执子同行。

洞庭湖畔，落满了天空的琴声渐渐地镶进我的记忆。

秋风将我的绿叶洗尽，寒冷痛进骨子，湖里的鱼也都沉于泥底，汲取那微薄的暖。

白纱女子不再抚琴，洞庭湖畔少了她修长洁净的兰花指抚出的幽怨婉转。

也少了我摇曳的那份柔情。

冬后，鲜叶不鲜，抽离的嫩芽淡如薄纱。

小桥依旧流水，我的纠缠的情丝如埋在地里的根须一样一直延伸，白纱女子纤瘦柔弱的背影与她抚出的琴声一样渗进我生长的血液里。

我只认得这女子，当幽怨的曲子再次响起的时候，我的记忆像被打开一般，鲜叶更鲜，像掺墨的画，炽烈而热情。

微风拂过，我摇曳着柔软的骨，“啪”，我断了的枝终于引来她的注意。她停下抚琴的手，将那截断骨拾于手中。

她轻轻地解下那面洁白的轻纱，抬头凝眸，我看见秋波一般的眸子瞬间闪进我柔软的骨里。

她继续抚琴，只是琴声更加凄凉哀婉，那青衣男子也不再出现，消失一般。

我解不开心事。

静谧的夜，月色朦胧。白衣女子依亭而坐，抚琴而过落叶散尽。痴，怨，伤，绝。

“啪”，弦断一根。女子叹息，继而低泣。

良久，她轻轻地踏进湖里，湖里的鱼儿在睡，当湖水漫过她蒙着洁白面纱的脸时，谁也不知。

次日，暖阳照进湖里，湖岸的那棵垂柳倒在水里，湖面上只漂浮着一块洁白的面纱。湖边的亭子里也只有一把断了弦的琴，琴上印着“莫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