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家去

卓尔 散文 挚爱亲情 2005-03-11 21:32 责任编辑:艾德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11479

那是一个南方的小乡村。

几抹青烟缭绕在墨色的山腰上,零星的砖瓦房扇形状铺洒在山脚下,妆扮在屋子周围的油菜花,用它金黄色手,涂成浓浓的一笔。绿的梧桐、矮的冬青、白的兰花,高的石榴,点缀着,在我记忆的底片里,显印出最为幸福的家园画卷。

乡间泥土的清香,常惹我跑着登上山顶,来不及拭去汗珠,便大口大口地饮着这怡人的空气,我栖息在山的手掌上,象婴儿般迷恋着它手心的温度。

山是我童年嬉戏的欢乐园。那里撒下了我童年的悲与喜。

小时我是个野孩子,常忘记回家吃饭的时间。

一次小伙伴拾到一条项链,红色心形吊坠透过阳光,在棱面折射出眩目的光彩。当小伙伴戴在脖子上时,我突然很想占有它。

母亲唤我,我很不情愿地低着头,慢腾腾地往回走,想再看一眼那诱人的项链。

母亲看出了端倪,轻轻揽着我“宝贝女儿,怎么不高兴了?”

“妈,小梅拾到了一个红色心形项链,好漂亮!”我一脸的失落,就好象小梅拥有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妈妈蹲下身来,捧起我的脸颊,“月儿,你长大了我一定给你买,我们拉勾勾。”

“啊!太好了,我一定要红色心形的!”我满心欢喜地跳了起来。

看到我这样,母亲的小眼睛弯成一条线。拍打着我满身泥土的衣服,拽着我的小手,轻轻地说:“走,我们回家去。”

我摇晃着小脑袋,一路哼着小曲回家了。

这年因母亲的承诺,所有的一切都仿佛随着我欢舞。

院中的桂花挥出醉人的香,沿着我的脉络撩动着血液,我听见畅快的响动,在体内翻腾。兰花儿白白的骨朵悄然打开房门,以最温柔的风姿欢迎我,我看见曼妙的舞蹈,在心尖上跳跃。

在静美的表象下,我预感不到一丝动荡。

“月儿”迷糊中有父亲不断的呼声,一声高过一声。

睁眼,父亲模糊的影子在眼前晃动、清晰。

“月儿,母亲走了”震颤的字刺入我耳膜,扯着父亲的衣服,悲嚎着,咸咸的泪水蛰在胸口,形成紫色的暗流汹涌地击破了我的身体,黑暗,到处是洞口。

依稀觉着身体飞到空中,荡在云层,一群人面无表情,排着队穿着素色衣裳,正往一个方向慢慢走,我就这样漫无目的飘浮着。。。

热气缠绕着我,勒紧我的脖子,憋闷、气短,用尽所有的力量,冲出嗓子。

“啊!!!”

一条湿湿的冷巾覆在额上,燥热远去。一阵凉风拂过,我醒了过来。

“又做恶梦了吧!在医院你已躺了二天”父亲高兴地忙不迭去盛稀饭,手有些抖,稀饭泼了。我眼睛一涩,偏过头去。

“月儿,我们回家去”

“嗯”

山还是那山,再没有从前的感觉,步子缓缓地抬上去,怕扰了山的静谧。

风“哗啦哗啦”拍打着我的身体,林中传来悠悠的气息,象母亲的魂灵在穿行,轻轻地揉着我的心,母亲的笑脸浮现又再模糊,泪静悄悄地来临。

上山、下山,一年又一年。河水还在安然的流淌,没有什么改变的,改变的只是人。

皱纹以纵深方向滋生在父亲的脸上,白发占满一头的领地,黄浊的色,染在他的眼白。我发现父亲老了,我长大了。

我决定到外地工作。

那是个秋风瑟瑟的季节,看枯叶被风呼啸地卷起,盘旋于空中,坠落,此起彼复。叶子已碎成几段,风依然不歇,我站立风中,任乱发肆意甩打在脸上,很久。父亲还是没有出现。

几天后收到信,满满二页信纸,那分明是父亲可怜的心在书写,父亲不送我,是深深扎根他心中的不舍。

几个月后,父亲终于病倒了。

焦急地回家,直奔床前。

“爸!”

父亲抬起头,缓缓起身,双手张开,我扑倒在他的胸前。父亲的大手,不停地抚摸着我的长发,有冷冷的液体滴在我脸上,这是第一次看见父亲的泪。耳边絮絮叨叨地翻动着父亲湿漉漉的话语,我只有心痛。

虚弱的父亲话越来越少,癌细胞侵蚀着他的身体,吞噬着他的白细胞,变异着他的血液。我,亲眼目睹他与病魔痛苦的挣扎,惶恐与无助冲斥了我的大脑,撕咬着我。父亲病痛发出的一阵阵呻吟,象针扎、象齿啃、象刀划过的痛,浸透我全身的每一寸肌肤。

我恨自已无用。

双手只能不停轻揉父亲全身,摸着的全是他凸起的骨头,眼窝深陷的父亲默默看着我为他做的一切,他只能哼着、煎熬着。

除夕之夜,狂风狠狠地摔打着窗玻璃,挟着雪花,带着雨滴,嗖地钻入门缝,藏在背后的冷气咆哮着,就要挤破门。

我掖了掖父亲的被角。

“月儿,你守我来了”。

父亲的声音飘了过来,我顿感喉咙堵住,鼻腔中只冒出“嗯……”。

把手放在他的掌心,轻握着,感觉手的温度一点点地降下。

我没有泪,合上父亲的双眼。

轻轻地说声“爸爸,我们回家去。”

再一次的上山,墓朝着家的方向,我们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