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读这篇小札,不由人想起了孟郊的诗句:“疲马恋旧秣,羁禽思故栖。”是啊,老屋中曾经包裹着一代又一代人所有的欢乐,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恩恩怨怨,怀恋而伤感,随着拆迁都已如烟消散,那能不眷眷于心呢?
旧城改造,是件大快人心的事,而对年已八十的婆母来说,却异常悲哀。
几年前就有拆迁的消息,每有人提起,婆婆便动怒,总是一句话:“俺不拆,这是俺爸留给俺的,给多少钱也不拆。”大姐笑着调侃:“咱不拆,咱这是金不换。”
老屋已太苍老,像个龙钟老人。先前人多时,修修补补,屋子倒也洁净。现在婆婆的七个女儿相继出嫁,原先拥挤的屋子一下子空闲了,尽管时常打扫清理,但房子也日渐斑驳,甚至有了霉湿的迹印。几年前,公公去世,老屋就更加冷清,虽说孩子们几乎每天都来看望老母,但毕竟都有各自的工作,各自的生活,人群散去后,常常是婆婆一人坐在床头一根一根的吸烟,老屋空旷寂静。
婆婆和老屋一起不可阻挡的衰老着,已没有了昔日的气派和神韵。年轻人都过着现代人的生活,唯有婆婆守着她的老屋,生活在回忆中。婆婆常常讲起老屋的历史,讲起自己的人生。
婆婆的娘家是个农村土财主,买卖做大了,便往城市发展。婆婆的爸爸一人负责泊头的生意,后来就把自己心爱的女儿嫁在了泊头,买了这处靑砖房做陪嫁。当初这房很是气派,翘角的屋脊,玲珑的祥兽,雕花的木椽,镂空的窗棂,宽大的月台,七步台阶的高高地势,无不显示着主人的富足和实力。做了近二十年的大小姐,婆婆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可好景不长,之后席卷全国的一个个运动,使婆婆的生活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婆婆最大的痛就是正值人生好年华的爸爸,在运动中自杀身亡,婆婆的天塌了,嗷嗷待哺的孩子支撑着婆婆坚强的生活着,失去爸爸呵护的婆婆在爸爸留下的房子中躲避着自然的风雨。
那是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呀!
数着日子过呀,过呀,过的孩子们都大了,过得政通人和了。或许是婆婆家的人都遗传了商人的基因,在新政策中,个个过得如鱼得水。婆婆也完成了她在家庭中顶天立地的角色,该颐养天年了。
有了大块时间的婆婆,回忆就成了生活的主要内容。那一代人已相继离世,婆婆如同老屋一般的寂寞着,常常坐在院子中,对着老屋出神,猜不透她的的心中是怎样一个世界,只是烟雾氤氲中的婆婆显得沉寂孤独。
当初人为的破坏和几十年自然的侵蚀,老屋已没有了昔日的风采,像个垂暮老人,或许只有婆婆才依恋它!
真的要拆迁了,速度是这样的快。婆婆依旧坚持原来的主张。一家子人给婆婆做工作,婆婆就整日整日的失眠,唉声叹气。好在婆婆并不固执,终于同意搬迁了。
遇到多大的事,婆婆没哭过,离开老屋那天,我看见八十岁的婆婆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