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故土,我的老家
今天是爷爷二十五年的忌日。多年在外的我,陪同父亲一同前往,路上却莫名其妙地下了一场尴尬的秋雨。记得上次回老家,迎接我的是银装素裹的白色世界,虽过去多年,却总感觉是眼前的情景。昨天还正襟危坐在豪华的写字楼里,却发现依然忘不了这个小村子——燕儿口村。
从黄河入海口往西南五十多公里,就是这个小村子的方位。爷爷生前说,很久的时候,村内一家屋梁有个燕子窝,燕子经常往下拉屎,主人的女儿搬来梯子,爬上房梁把燕子窝扣掉了,那时候女人是不能干这种事的,所以外村人就把此事当成了笑柄:抠燕子窝的村。因为难听,后来就演变为“燕儿口”了。
村子原来归属于陈官乡,现在名字变成牛庄镇。农民却不管这些,只要地里的麦子、棉花不歉收,有馒头吃,有漂亮衣服穿就行,依旧日出劳作、日落而收。当初泥泞的道路阻隔了与外界的交流,多年的积习,外界的变化已与他们毫不相干。有的只是祖祖辈辈张张倔强、沧桑、黑漆漆的脸,在记录着时代的变迁。
遇到旧人,父亲下车,和那位叫嫂子的女人握手寒暄,浑圆粗狂的女人却一脸的羞涩。一双粗糙的手,一张堆满褶皱的脸。父亲说,她小时候是出乎意料的纤巧漂亮,是常年累月的耕作使她这样的。女人向身后指指,自豪堆在她脸部:村子已经规划,分老村、新村,老村已成空村子。老远望去,确实,新村多了几分热闹,老村平添许多孤寂。黄土堆成的土屋和新房形成鲜明的对比,是现代与古朴的撞击。
老村后还是那条干枯的河道,架在河道上的依然是那座土质的桥。在几颗疯长的槐树掩映下,路傍竖了一块石碑,用魏碑写就:燕儿口村。黑底红字,异常醒目。新修的柏油路弯曲地通往老村里,地势北高南低。父亲当年就是踏着这条路,带着爷爷沉重的嘱托走出去的,今天父亲依旧踏着这条路走入村子,他没有坐车,他想找回往昔的感觉。
碰巧正赶上“露水集”,或许留恋的原因,集依旧还在老村,阻塞在街的中间。这种集五天赶一次,规模很小,时间也很短,赶这种集大都是村里没事干的妇女。因为雨刚停,天上还有些浮云,已经收摊的卖主小心翼翼重新摆上货物,大声吆喝着招揽着生意。神情悠闲的人们正从四面八方陆续地聚集,人渐渐增多,寂寞了五天的老街顿时热闹起来,到处充斥着无所顾忌的笑谈声,充分展示着他们的粗狂与自由,似乎“宣誓”这是他们的一亩三分地,是这里纯粹的东道主。在这里买东西是不侃价的,因为面前摆的东西大都是自产的,新鲜但却单一,买家卖家都是乡里乡亲,互相认识,有的甚至还是远亲,省了侃价这道程序,买卖起来异常简单,卖家会把手里的称称的老高,聊着家常就完成了交易。买完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会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耐心地等待五天后下一个集的到来。
置身于老村中,感觉虽然是老村,一切都还古朴而干净,没有拆迁的迹象,街旁的古树依旧展示它伟岸的身躯,而各家院内的大树早已跨过屋檐,虽有些落叶,但丝毫不掩饰它们的“张狂”,极尽铺张地迷乱着天空,树杈上稀稀拉拉点缀着些鸟窝,有几只鸟儿从头顶掠过,瞬间藏匿在树叶中,给已经空巢的老村带来了些许生机。勉强用碎石转铺就的小胡同向里延伸着,幽静而深远,那里充满了神秘,沉淀了太多太多久远的故事。父亲不断地指给我看:这是马家胡同,这是宋家胡同。如数家珍地叨咕着。房子大都是掺麦秸的土坯房,低矮但却敦实,因为长年雨水的浸湿,墙上自上而下铺满了浅沟,很多地方也已经裂缝,屋顶是已经霉黑的麦秸铺就的,简易、倾斜的门楼子,象征性的木栅栏在区分着院里院外。房子的布局虽不合理,也不整齐,但却充满着温馨。看看眼前父亲的神情,看惯了娇柔的异地风光,在外历经繁华,此时重回故土,看到眼前的这些,似乎感到了另一种开阔,是心灵的开阔,感觉自己是重回的老灵魂,对这一切是如此的熟视无睹,和我产生的新鲜感有天壤的区别。
小叔早早站在街心等待着我们,他身板依旧硕健,自从奶奶去世以后,老村的房子他就一个人住了,孩子们劝他搬到新村,他不去,他喜欢这里的一砖一瓦,父亲说他是一个特别恋旧的人。走进那个熟悉的小院,首先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几株枣树,弥漫着我的双眼,此时红彤彤的枣儿已缀满了树枝,望着那些枣儿,我顿时有了一种感觉,依稀觉得爷爷在树下悠闲地坐着,惬意的摇着蒲扇,滋滋地品着茶水,奶奶则在一旁,抱着簸箕,仔细地挑选着粮食里面的小石子儿。南墙根处依旧放着那个咸菜缸,小叔继承了爷爷的这个爱好,虽说一口干粮一口咸菜的日子一去不返,但小叔却骄傲的宣称,他就爱这口,觉得舒坦,是绝佳的享受,每天粗茶淡饭,能给他带来踏实的睡眠。那辆独轮小车还倾斜在那里,虽然有草棚子的庇护,仍然挡不住岁月的浸蚀,木质已经腐朽,那是爷爷当年外出逃荒的见证,看看那滚圆的车把,上面镌刻了爷爷的指痕,那是被岁月磨圆的,记载了那么多的辛酸与汗水。我问大爷,当年院子里的那个地窖还在吗,小叔笑着指了指那个位置,摇摇头:早没了。确实,那里已被细心的小叔种上了菊花,想当初,地窖就是爷爷奶奶的“聚宝盆”,里面何其的丰盛,白菜、萝卜、大葱能吃一个冬天,也是我那次回老家最喜欢呆的地方,看到地窖里摆得整齐的那些东西就忍不住的快乐。
父亲不止一次提及他的童年,提及陪伴他搂草的铁靶子,以及那匹听话的大骡子,当时感觉是离我太遥远的事情,因此不屑一顾,如今触及到眼前的这一切,真觉得自己没心没肺,真想马上和他一起分享他的童年旧事。
离农历八月十五没几天了,在父亲的倡议下,中午要提前过个中秋节。小叔没有男孩,女儿们也从外村都赶来了,小叔在女儿们的帮衬下,笨拙地做了几道“风味独特”的菜肴,当然少不了捞咸菜缸内的大疙瘩,大家围坐在院内方桌边快活地喝酒聊天。微醺的父亲目光炯炯,又老话重提,小叔在一旁手舞足蹈地应和着,像两个顽皮的孩子,他们讲到大炼钢铁时的饥饿,讲到田间的耕作,讲到小时的私塾。他们的童年是幸福和苦难并存的,就因为这些苦难,才有了父亲的背井离乡,才有了现在的衣锦还乡。其中最精彩的还是他们一起“偷”糖稀的故事。那时候孩子是基本不上学的,父亲和小叔是村里为数不多能上私塾的,但是小叔学习却稀松,不久就下学了。父亲说那时候的小叔一天到晚鼻涕邋遢,眼看“过河”了,就随意用袖子一擦,所以小叔的袖子永远是亮的。因为不上学,就有了充足的理由与时间去玩。小叔听说附近村子建了个糖厂,村里有人经常去偷糖水,回来熬成糖稀来卖,小叔好说歹说劝父亲陪他去偷了一回。他们拿了奶奶的两个瓷罐。瓷罐那时候家家都有,是盛虾酱用的。那个盛糖水的池子在一座很高的烟筒下面。看看四周没人,他们以极快的速度爬上池子,把罐子摁到池子里,听到“汩汩”的声音,眼看满了,拽起罐子就往回跑,父亲看看满满的瓷罐很得意,小叔却一副狼狈相,除了跑丢了一只鞋,手里拎着一条麻绳,麻绳下面晃悠着两片破瓷片。回到家架起一口破锅,倒进糖水熬糖稀,不一会儿窝内就泛起气泡,糖稀是黄褐色的,粘稠状,吃的时候要用高粱杆挑着吃。看看父亲和小叔心驰神往的表情,话题已经把他们带到了那个苦涩的时代。我看看老屋,那里或许还有他们更多的故事,他们的童年在老屋里,幸福与恩情也在老屋里,苦难既是一种伤痛,也是一种财富,苦中作乐才是更高层次的乐趣。
下午小叔邀请我们去看看他的新房,走进新村,宽敞、笔直、平整的柏油街道,像模子压榨出的不分彼此的房子,房子墙上贴着光溜溜的瓷砖,街道上停着摩托车、三轮车、面包车,一切都显的光鲜、现代。可我总觉得缺点什么,对!是树,没有树的新村确实逊色不少,失去很多迷人光彩,像个裸露的城堡,脆弱得随时会被强风吹跑。那个提篮的村姑、水井上的辘轳、买糖酥棍的老人、起晌耕作的农夫离我越来越远了,我想极力找回这些失去的记忆。小叔一边走一边介绍着:这是老人区,这是大队部,这是幼儿园。刚刚经历了老村的苍老与腐朽,现在游历在新村,心中的那点忧郁荡然无存,对于现代村庄而言,它的标志就是水泥、钢筋、电器,老迈的土坯似乎在它们面前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好像是对古老的一种嘲弄。
不过平心而论,我还是喜欢老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