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中的琴音
艺术本身就是对生活的再加工、再提炼,感人必先感己,动人必先动己,这当然需要平时对生活的感悟和酝酿!
每年中秋,除了例行享用民间习俗的中秋吃食之外,我总喜欢和家人一起,读几首关于月亮的古诗,然后静听瞎子阿炳的二胡曲《二泉映月》。在凄美、婉转的音乐中,度过一个良宵。
二胡是我们民族特有的乐器,它最适合表达底层人民黏稠的,细腻的感情。乐曲一开始,随同幽怨的旋律涌来的是江南铺满青石的巷弄,密集而飘渺的万家炊烟,月光如水银般泄入泉中成波光淋漓的倒影,泉水潺潺流淌如泣诉,如耳语,表达出泉水映照月光的意景。在整首曲子里,月光是倾听者,又是阿炳倾诉心中无限悲愁的背景。随着旋律的展开,似乎乐曲在拥抱所有的哀怨和抗争,人们仿佛听到了大地的呜咽,生命的呼唤,古老歌谣的长吁短叹。月光成了苦难而慈祥的母亲的泪水,安慰着所有不幸的人们,它像池水中泛起的涟漪,反复向某个极限努力着,像涌向岸边但又被岸一次次无情地挡回的水波,就这样,整支曲子像悲哀的波纹一圈圈漾开,远去了,消失了,又归来了……,尽管伤感,但谁又愿意这涟漪结束掉?它是一首无始无终的乐曲,它是在苦难生活中挣扎的人们千丝万缕的百结愁肠,斩不断,理还乱,欲说还休,二胡拉出了中国民间无限的思绪。
阿炳,原名华彦钧,无锡人,25岁时因病而眼瞎,人称瞎子阿炳,是我国伟大的民间流浪艺术家。《二泉映月》是他对我国民间音乐的创造性的继承,也是他坎坷多悲的一生的结晶。正如月光是人们所共爱的,《二泉映月》因为它对生命的彻底的体悟,它对生命的无限依恋、愁怨而极具感染力,这是我们民族祖传的愁绪、社会共有的悲情。然而,哭泣只表现了我们民族的多情品格,而不是懦弱的流露,这正是《二泉映月》中表现的刚毅的成分:柔和中有着江河般的固执和肝肠寸断般的疼痛,它是生命的总结,但绝不是命运的投降。正因为如此,它给所有具有赤诚心怀的人以感动、安慰和洗涤。倾听它,如倾听民族的心语,如接受大地般母亲的抚摸,使人不再轻浮,不再玩世,使人沉思,使人遐想……。
穿越时光,我仿佛看见1948年的无锡惠山泉边,阿炳手提二胡选择了一处静僻所在,坐下来演奏,流云碾过青灰色的天空,湖水泛起平静的涟漪,衣着青色长衫和红袄绿裙的几个男女从他身旁缓缓走过。他正正衣帽,搭弓在弦,平心静气,像临战的枪手,刹那间,琴音缓缓流出,由无到有,由小到大,由弱而强,由慢而急,无法言说的身世遭遇,心灵深处的一腔悲愤,化为音符,喷薄而出,如行云,似流水……。人们那里知道,两根瘦弦里暗藏了多少悲欢,浸染了多少血泪,寄托了多少荣辱,倾诉了多少酸辛!就在这一年某个秋天的夜晚,一只硕鼠咬断了阿炳的琴弦。黑暗中倾听风声的阿炳心底一沉!从此以后贫病交迫使阿炳几乎和二胡绝缘。两年过后,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新政权安排了两位音乐学者找到了这位穷愁潦倒的民间音乐家,在他们的劝说下,阿炳最后一次操起了巳荒疏两年的琴弦,为今天的人们留下了他对人生的独特理解和深情阐述。事隔五十多年后一个春天的晚上,我在电视屏幕上看到由文化部等九部委共同主办的首次“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成果展”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开幕的实况转播。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二泉映月》原声静静地播放着,我用灵魂小心地捕捉他十指间滑翔的轻盈的沉重的灿烂的令人心碎的演绎。据介绍:1950年音乐学者杨荫浏用一台钢丝录音机录下了“瞎子阿炳”演奏的《二泉映月》,不久,这位杰出的民间音乐家与世长辞……
在《二泉映月》中,月亮的元素只是乐曲的背景,清冷的月光和潺潺的泉水都是倾听琴音的有生命的对象,人们说:月亮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但在优美、凄婉的琴音中,无论是欢乐者和哀愁者,灵魂都能得到净化,心灵都能得到升华。曾照耀并感染古人的月光依旧,但它承载的不再是沉重、悲愁和犹豫,它巳种上了社会和谐的诗乐。且听《二泉映月》的琴音,时代已赋予了它更新的内涵:明天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