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手链

我半年回家一次，但对于楼下熙熙攘攘的大街两旁的每个小店和摊位却十分熟悉。蛋糕店、彩票点、旧书摊……每个都被用来消磨我那在别人看来异常宝贵的时间。这趟回家，几回闲逛，几乎可以确定楼下书摊旁多了一个小摊位。一块黑布，一盏台灯，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守着一地晶莹剔透的玻璃小饰品。在杂乱的街道上，在黑色的背景下，玻璃的闪亮犹如夜空中星光点点。

人们路过时，都不禁侧目微笑，脸上带着惊喜和感激。玻璃手链、耳坠，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小玩意，如水晶般澄净亮丽，又带有淡淡的底色。然而人们知道，这样的地方是卖不了水晶的，但这玻璃的光辉丝毫不逊，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仿佛佛陀那放射无量光明的极乐世界就在其中。我在往来之间，也忍不住余光一扫，不过目光常常顺着那道亮丽的银河，转到后面席地而坐的女孩身上。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对她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我不敢面对面的看着她，害怕与他目光对视，更害怕她期盼的眼神和不知疲倦的笑容换来我的匆匆而去——我对这些小玩意向来不感兴趣。是的，男人怎么会去买这些东西呢？

假期就快结束了。

然而终于有一次，我的侧目一望竟被她的眼睛逮个正着，进退两难间，却更忧心脑海中出现的她失望的表情，只好走上前去，蹲在摊前，埋头挑拣。

“送给女朋友吧？”这一问竟让我心里一怔，面颊一热，方才看清手中攥着一条淡紫色的玻璃手链，确实不像是给自己戴的。我点点头，眼睛继续盯着那片令人眩晕的玻璃海洋，心想我的女朋友还不认识我呢。

“紫色的适合送给性格文静的女孩，配一些色彩相近的神色衣服……”我却听不进她的介绍，心里想着更要紧的事：我该说些什么？是不是该转身离开？

我却终于留了下来，虽然还蹲在那里，和坐着的她一样高。我问她何时来的，生意如何，寒暄间得以静静地看着她。她没有远看那么漂亮，或者说，漂亮于她根本就是贬义：在这条街上，她那纯粹的明澈只和她身前闪光的玻璃有些相近。

几句话说完，我几乎快要被这尴尬的沉默逼退，却忽然感到身旁有一阵异动。于是赶紧转过头去，祈望从什么突发事件里找寻新的话题。人潮如织，看不清什么，只发现街道两旁的人群里有一阵起伏，由远及近传来，像人海里的波浪在岸边涌起。

“那是怎么回事啊？”她却没有像刚才那般热情应答。回头一看，她竟已把那片小天地卷在了黑布里，起身就要走。玻璃珠在黑色的包裹里晕头转向，撞出清脆的声响，似乎还没从平静中回过神来。

我愣在那里，她已跑出几步，身后一群扛着编织袋，挑着大筐小篓的男男女女从我身旁飞速蹭过，有人边跑边喊：“城管，城管……”

我明白了，她却早已消失。我站起身，昂着头，也看不见什么。街道的影像在我身旁飞快流转，半晌才静下心来。

静下来发现的第一件事，竟是那条手链还在我手里。

可是还没付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