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是个黑社会

亦舒在《一段云》里说，留学好比一个黑社会，没有尝过滋味的人，是不会知道内幕的；到过外国的人又有一种默契，心照不宣，也不多语，是以年年有人继续上当。

其实，哪止留学，爱情又何尝不是如此？

亦舒的作品好像一直被划归“言情类”，但总感不很妥帖，或许“世情小说”四个字更能表达她笔下那个纷纭繁杂，多彩多姿，同时又无可奈何的情感世界。

每次去离家最近的那个图书馆，超过一百部的亦舒作品，总是被整整齐齐摆放在醒目的位置，竟占据了长长书架的一整排，委实壮观。

借阅她的小说，从来毋需费心挑选，只管闭上眼睛，信手拈来，瞅一眼题目，只要不是已经读过的，便立刻捧回家……几十本看下来，竟然从未失望过。

《曾经深爱过》就是这样被“闭着眼睛信手拈来的”。

然而此次阅读，却为书里的每一字每一句所吸引，心潮几度澎湃，徒发无数太息，直到合上尾页后，还放不下里面的人和事，忍不住叹之又叹。

整个故事的调子是灰色的，但并不灰得发黑，而是那种浅浅的、朦胧的、透着一抹惆怅的灰色。

男主人公（周至美）在一次长达四个月的出差返家后，意外发现结婚八年的妻子（利璧迦）不告而别——他们没有吵过架，生活未发生任何变故，她也从没表示过不满；两人一直是模范夫妻，他有他的事业，她也有她的，必要时相互扶持，关系一直很理想；然而突然有一天，她走了。他绞尽脑汁，也寻不出答案，他不明白，毛病到底出在哪里？

在确信她不是一时赌气之后，他开始雇用私家侦探（小郭）帮忙寻找。

小郭在这个故事中，是个很关键的人物。他接下这个业务后，通过细致入微的观察，让周至美跟读者一道，了解了一个敏感细腻、性格有些怪癖的利璧迦。

在寻找和等待爱人的煎熬中，周至美的回忆轰然决堤。结果他发现，当年，追求利璧迦时坚苦卓绝，结婚那日终于松口气，几乎虚脱。他一直将娶到她作为至大成就，然而这份始于一见钟情、以得到她为荣耀的爱，他现在细想，竟像一个谜——他从来不知道，利璧迦到底爱不爱他。在失去她之后，他才发现，在八年的婚姻生活里，他无意中一直忽视她，也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她。

他记不准她的确切年龄，他不知道她最喜欢黑色衣服，不知道她有收集香水瓶的嗜好，不知道她爱读《国家地理杂志》……

至此，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并开始疯狂地想她，盼她回来。

可是，她已做出最终抉择，她心灰意冷，不再回头；她不屑争吵，孤注一掷地去寻找她想要的理想生活；尽管她也曾深爱过他，但如今爱已缥缈……没有争执，没有抱怨，因为缘分已尽，多说又有何益？

作为读者，实在希望爱妻至深、望穿秋水的周至美能够将利璧迦等回来。然而结局并不随人所愿——小郭得到了利璧迦与另一个男子在一起的照片，她看上去很幸福。于是，周至美决定不再寻她，因为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幸福，虽然要忘记一个曾共同生活八年的人，谈何容易！但想再度尝试与她共同相处，又是另一回事，且已无必要。所以他决定把她放在心里，永远都不忘记。

这结局令人感慨，令人惋惜，虽然从头到尾读完这个故事，感到这结果仿佛顺理成章，无懈可击——你无法指责孰是孰非，走到最后那一步，永远都是两个人共同使然。但多多少少，读者会感到心有不忍，因为曾经，他们那么相爱；况且，善良的中国人总是难以接受无奈的分手，总是希望花好月圆、千里婵娟。

《曾经深爱过》尽管底色黯淡，却处处穿插着令人忍俊不禁的幽默，当然，在那些让你会心一笑的调侃中，你分明可以听到声声叹息；

整部作品行文看似平淡——再汹涌翻滚的苦痛也从从容容表达；再狂热激烈的情感也寥寥数笔写过。但是，读来却令人心动神摇，震撼不已。

有时候读亦舒的作品，竟然能读出音乐般的韵律感。她似乎从来不用长句子，悲欢离合，爱憎哀愁，就在那么短、那么精致的行文中娓娓道来，包括这部《曾经深爱过》。

的确，爱一个人好难。如果从来没有开始，便永远不必冒失败的风险。但对于爱情，有谁能够管住自己，不去开始？

爱情到底是什么？或许它也是黑社会，除了当事人，有谁能够了解它的内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