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神

那年六月，我失业了。

我不敢告诉父母实情。我每天出去工作有一份固定收入，这对他们来说，是整个家生活的信心和希望。父亲还躺在医院里，那每天一张的医疗收费单据容不得我停下来伤心等待。我需要赚钱支撑这个家。

每天早上七点，我和往常一样，衣履整齐出门，晚上七点到医院陪护父亲。在父母面前，我依旧安静，依旧有着微微的笑意，只是话不太多。他们没有发觉出什么，好象一切还和从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世上，有一种谎言是善意的，是想把所有的担子自己来扛，是想独饮那痛苦，不给家人抛去一点一滴。但在亲人面前说谎是一种多么大的心理折磨，事情已经发生了，却假装一切都好，风平浪静，天下无事。但除此之外，我又能怎样呢，我不能给父母再增加一份忧愁。夜晚，我常常无声的啜泣，失眠、焦虑和忧愁缠绕着我。

那些日子里，我在市里大大小小的人才交流中心递交了十几份简历，不停地去赶场子，参加笔试、面试。在等待的时间里，我就在街头发小广告，收取一点微薄的报酬。每天，我都在重复这样的生活。

一天中午，发完了广告，我在离地下通道十米开外的绿地边解决我的午餐，一盒豆奶，一个煎饼。我偏爱绿地边的合欢树，正是花开时节，合欢满树是如烟如霞粉红的花。那一丝一缕细小的花瓣攒成一把张开的伞，许多“小伞”又聚成大团大团的花簇，开满枝头，一片烂漫。我坐在合欢树的木椅下，倚着大树，让自己疲惫的心灵暂时歇息。此时此刻，感到自己活的是如此疲累，我真想就此睡去，永不醒来，那沉沉的压力，就要把我压跨了。可是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那个盲歌者就是在这时随着他的歌声进入我的视线。他四十多岁，方正的有些黝黑的面孔，满是沧桑，中分的长发披在肩上，一身深蓝的牛仔衣。

他正坐在地下通道口，弹着一把吉他，忧伤地唱《你的眼神》。

象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

那感觉如此神秘

我不禁抬起头看着你

而你并不露痕迹

……

我被那歌声骇了一跳，我向他望去，仔细倾听他的歌。我没有想到一个盲者也会唱这首“你的眼神”。“眼神”，那对他们来说是多么想感知到的，多么美丽的梦。正因为这梦太遥远，他的歌声里才有这么多的凄清和忧伤么？

他仍然在不知疲倦地唱：

虽然不言不语

叫人难忘记

那是你的眼神

明亮又美丽

……

微风吹来，浅粉的淡红的合欢花轻轻飘落，有些花就飘在他的脚下。空中弥漫着淡淡的花的甜香。

一曲《你的眼神》之后，他又开始唱罗大佑的《童年》：

池塘边的榕树上

知了在声声唱着夏天

……

这是首节奏比较欢快的歌，和刚才的忧伤截然不同。

在他充满磁性的略带沙哑的歌声里，一个又一个行人面无表情，匆匆而过，间或有人扔下一些钱币。而他依旧沉醉在自己的歌里，好象忘记了外边的世界。

我坐在大树下，静静聆听他的歌。

原来一个人在身处不幸的时候在落魄的时候也可以歌唱。

生命只要存在都是可以歌唱的。

在这个世界上打倒自己的往往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除此之外，谁又能阻止你的歌唱你对明天的向往呢？

就象盲者也一样可以唱《你的眼神》。

我为自己最近以来的那些逃避想法感到羞耻。

我买了一份午餐送到歌者面前，看他面前纸盒里的钱币渐渐丰盈，我的内心充满了欢喜。

而后的每一天，在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就坐在这一棵花树下听他唱歌。有一天，落起了毛毛细雨，他正唱“象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那真是一种说不出的美。

我的心渐渐走出阴霾。我不再惧怕那些忧愁。我明白，不管前面有多少风雨，自己的路始终需要自己追逐，需要自己弹唱，需要自己坚强。这些都是盲歌者带给我的感悟。

十天后，我找到了工作，那是一份培训教师的工作，薪水丰厚。

我也结束了每天的流浪生活。

在一个周未，我专门去那个地下通道旁看望那个歌者，却发现那儿空荡荡的，不知他去了哪里。我再仰头看我曾倚过的合欢树，花早落尽了，只是树冠如华盖，枝叶葳蕤，一片苍翠。

不管他是在哪儿，总是在歌唱吧。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