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毒花

1

我很伤心，我爱上你了，狼毒花。

尽管我知道，你有毒，人或牲口若是误吃了就会很快死去；尽管我也知道，你盛开的地方，就意味着一场灾难的降临，然而我还是爱上你了。

我无法不去喜欢一株生长在荒原里的花，当你勇敢地战胜了其他物种，以独有的芳姿占领了这片荒原，当你以特异的颜色呈现出浓郁的芳香，你莹亮了我的眸子，震颤了我的心房，让我找不到拒绝一种艳丽绝伦的理由。

狼毒花，狼毒花，你是什么样的花朵呵，你是不是生产妖媚和诱惑的魔？你是专门用来捕获我灵魂的魔吗？你是变换了不同模样，不同色彩，不同声音，不同语气和不同情感的百变妖魔？狼毒花，你是魔！你撒着春天嫩黄的娇气，在盛夏披了一袭金黄，直入深秋的风中，抛出一片火焰，象一声最野性的呼唤，铺天盖地的袭来，让我心的原野，从此被你侵占。

狼毒花，我被你俘获了，我的目光追随者你，让你用满腹富裕的斑斓与鲜亮，来疯长我如林木般葳蕤的生命，葱绿我如碧草般清新的思想；让我原本山缠水绕的温存，也被你热浪般的心跳拨旺，显示出妖冶夺目的色彩；让你接近窒息的狂晕，点燃冬日的阳光并让它沉醉其中，染上狂想。我兴奋了，我以一个秋天的名义，收拾你花动香浓的心气，再用一个梦的脊背，去驮载你馥郁的浪漫，让你永远火热的脾性，倾情一生，绵延千里。

狼毒花，我爱上你了！狼毒花，我是在这个秋天与你相遇，相识，并爱上你的。那时，我正在一片荒原上行走。

我是从心灵荒漠上来的，我的世界一如这荒原的苍白。我饥渴难耐，焦灼无措，困顿不安。我找不到可以丰腴我的颜色，我期望有一些声音来温暖我的冷寂，而我很失望，我所走过的地方，不是矫饰的粉黛，就是麻木的苍颜。我如同行走在一个干涸的沼泽里，这里除了一道道被风刃褶皱的深深浅浅的伤口，剩下的就是一片窒息，没有鸟儿的啁啾，更没有爱情。然而，我不绝望，一直在奔走着，一如夸父，不停地追逐太阳。而狼毒花，你就是在这个时候向我扑来的。

起初，你三三两两地出现在地平线时，只是一点点红晕，而当红色逐渐蔓延成海一样的广袤时，我惊呆了，你擎着硕大的火焰奔跑着，飞驰着，如风，如电，如巨大的翼翅，翻过被沙尘吞噬了的草原，越过被砍伐得只剩下一些树桩的森林，卷过裸露着白骨和沙柳根须的戈壁滩，向我狂奔而来。我听到你的呼吸激烈而短促，你的狂吟热烈而奔放。你大片大片地烈火一样地燃烧着，红得如火如荼，红得通透发亮。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来迎接你的热情，我只感觉爱如潮水，一阵异样的冲动撞击着我的心扉，让我用失声的语言去赞美这场盛大的花事。

2

也许这花事太狂热了，当你打开心扉以雪白的方式向我涌来时，我听到那潮声背后竟然有颤抖的哭泣声，那声音如血一样浸透了一些生命的感动，在你的怀抱里狂吟着，没有节奏韵律，没有金雕玉饰，只是一些原始的呐喊，甚至有些嘶哑。

然而谁也无法抵挡你急切而倾情的诱惑。你白得纯净的声音是那样清冽而亲切，如一个久远的梦，在一片长满荒凉的土地上突显出一张凹凸不平的脸，所有的虚伪、欺诈都隐形了，所有的裸露都是原始的妩媚和真实。狼毒花，你要毒杀我了！

湛蓝的天空，空旷的荒原，那缤纷相连的花朵如耸立着的长发般的草一样地飞翔着，舞蹈着，那娇媚的姿态让我如同听到了酒的声音，那种朗姆酒，那野性十足的朗姆酒，还有那伦巴舞，萨尔萨，萨尔萨，我好像看到那狂放的旋律中，有无数寂寞的灵魂在疯狂地舞蹈，他们加入了透明狂热的行列了，和狼毒花们一起举着酒杯，让那血红的颜色高过头顶，向着太阳照耀的地方，尽情地释放，他们不停地亲吻，不停地做爱，不停地将人类所不可想象的性情演绎到最极致，那火焰，那最最狂热毒烈的火焰，让我疯狂。

我醉了，躺在一个没有干瘪僵硬的床上，周围落满了花瓣，被迷人的花香包裹着。我在这纯色的花瓣中沉醉，不愿醒来......

迷蒙中，我看到一双眼睛，用无限的柔情裹着我，还有一个声音渲染着澎湃的朱红，贴近我的耳畔，浓重地漫过我的面颊，堵住我的鼻孔，让我不能喘息；那浓郁的沾满芳香的语言，从双唇进入，穿透心肺骨骼，滑向灵魂深处。于是，平净的湖水开始涨出幸福的潮，花香与声音互相碰撞着，在我身体的每一个地方穿越，让我从一个浪头冲向另一个浪尖。如走在一个梦中，我看到了叶片绿油油的色彩了，我看到有鲜红的液体从我的血管里淌出来了，我找到新的生命了！

我在狼毒花热烈的拥抱和狂热中奔跑着，如海浪一样冲击，阳光也羡慕地倾斜着热情与我一起奔跑。我两颊红若桃花，富于光泽，温暖如春。在你狼毒花赤裸的情感前，我无须伪装，无须高贵，我也是一株花，让光滑的肌肤与一团火焰醉酒似的燃烧，让血色的温柔，如刀一样洞穿我的灵魂，让我躺在血样的花瓣里醉眠。

狼毒花，你知道吗，与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好幸福！

3

沉醉在狼毒花为我设置的美妙绝伦的幸福中，我以为狼毒花会和我一样地拥有幸福，而当我从眩迷的梦中醒来，我发现，狼毒花不见了。

我的狼毒花呢？我四顾，我迷茫。在狼毒花消失的地方，我看到有一条小溪流过，上面堆满了红色的花瓣儿，花瓣上闪烁着一滴滴晶莹的泪珠，那泪珠是从妖艳的花朵里滑出的，它润过血色染红的唇，一滴滴地淌着。

我看到花瓣在渐渐地枯萎，在渐渐地消失，我失声了：我的狼毒花，你怎么了？而那花瓣无语，只是在用一滴滴眼泪告诉我，它以为世界上的人类都是虚伪的，恶毒的，因此就想用最美丽的最恶毒的方式来惩罚他们，而没有想到，在这些丑陋之中，竟然还有如我纯真的生命存在着，它被一种纯真的情感折服了，它宁愿用毒汁让自己死去，也不忍心去伤害一个如此美好的心灵。

狼毒花走了，在它消失的地方，我看到一些翠绿的生命正拱出嫩嫩的尖芽儿，它们清新地逼我的眼睛。我是应该为这些颜色而激动的，然而我却陷入了空前的荒寂。我穿过那些泛着绿色的光芒，如一只发疯的母狼去寻找，去寻找与我共舞的狼毒花。

“狼毒花，狼毒花.....”我站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向着苍凉的寂寞深处呼唤我的狼毒花，然而那空旷的荒原上，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狼毒花走了，在疯狂过后的沉静里，你悄悄地收拾行囊，在我醒来之前，迅疾地消失了。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来祭奠一场花事的消失。也许是你累了，也许是你恶毒的汁液失去了作用，没有让你极为美丽的花朵彰显吃人的本性，你退出了人们的视野。

狼毒花啊，你曾经火热的情怀，此时会是一番怎样的失落呢？

4

狼毒花走了，我却陷入了深深的寂寞。

一个个夜晚在我潮湿的牵念里，让我与月光为伴，与星星为伴，去思念你火花的花朵。我甚至后悔我那天醉得那深沉，以至让你独自离开。而我又想责备，狼毒花啊，既然你以绝艳的芬芳来愉悦我的心灵，却为什么又要将它撕碎，丢在一个寂寞的荒漠，让它承受思念的疼痛。难道，在人类濒临灭亡之前，你不忍心别人把你的所爱毁灭，而你要亲自撕碎他的生命，然后用自己血一样的花瓣将它埋葬吗？

狼毒花啊，你这美丽的让人痛恨不起来的最恶毒的花啊。你难道真的是从狼群里来的吗？你在狼群里学会了狼的语言，狼的烈性？你的血液里流的是一只最恶毒的公狼的野蛮与冷酷？那雄性的毒素让你无法改变你的狼性？让你可以狠毒忘掉一切母性的温柔善良？难道你会在狂笑中忍看你曾经背叛了种族去亲吻过的最亲密地爱人，在你浪漫的毒性里渐渐死去，而不会顾及？还是因为，你从残忍的狼群里走来，在你遍看了人类自相残杀的血痕之后，你自惭形秽了，你卑怯地回到狼群里了？

狼毒花啊，如果你惧怕你恶毒的汁液会浸入我的体内，把一颗纯洁的心毁灭，那么，我想告诉你，其实，我早已把你所有的毒汁捻成长长的叶片，交给秋风的手指摘除了，埋葬了。而即使不这样，即使你的毒素渗入了我的内脏，让我凝成白霜，我也心甘情愿，因为你的美丽绝不是一种媚惑，即使你走近我，让我走进死亡的边缘，我也会把你的痛苦饮进脉管，并让它开满枝桠。

狼毒花，你知道吗，你拥着任何花朵无可企及的魅惑，孤独地站在荒芜的高原上，任刺耳的朔风吹掀你的倔强的裂鬃，让落日的余晖将自己镀成一尊冷酷傲慢的雄兽，那时，我就深深地为你而感动了。你固守着一片寂寞与荒凉里，固守着灾难前最后一片色彩，站在自己的高地，俯视着狂躁的人类，你高兴地咧着嘴大笑，你伤心地流着泪哭泣，让宁愿相信你是美丽的化身，而不是恶毒的代名词。

狼毒花走了，我只能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来呼唤它。雨季来临的时候，我在花盆里种下一枚种子，悉心照料，我在畅想着伦巴舞和朗姆酒的狂热或是心尖的颤动中，等待着瞬间的美丽和芬芳。

当一朵白色的花在晨曦里娇艳而诱惑地开放时，我低下头，送上轻轻的吻。那一刻，我吻着一株狼毒花了，狼毒花已刻在我的心上了。

2009.09.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