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行

一

中午，炙热的太阳火辣辣地直射在黔西北的大地上，秋老虎正耍着死皮赖着不肯离去，整个大地犹如火炉般熏烤的炎热，我终于坐上了通往故乡的大客车，三十年的相思，三十年的乡情终于得以实现。我的大脑激动着，不由自主地搜索着那远久的记忆。三十年是多么的慢长，三十年的思念是多么的煎熬，三十年的日日夜夜里，我的故乡，你一直是我的牵挂，虽然在那里仅仅生活了两年半的时间，但从乡亲们的身上我学到了很多很多，有许多甚至影响了我的一生。山村那淳朴的民风，乡亲们那浓浓的情谊，那善良宽厚的胸怀，和那不怕苦，不怕累的奋斗精神，无时无刻都在感染着我，激励着我。回眸往事，感悟青春岁月，使我感慨万分，对人生也有了很多的无法言表的感叹。三十年过去了，在这慢长的日子里我无时无刻都在怀念，怀念那里的山、怀念那里的水、怀念那里的人们，怀念我们共同生活共同劳动的日子，那些点点滴滴，那些情深意重仿佛还历历在目，一切的一切依然还是那么清晰，使人不能忘怀。有时我想在我的一生中能有这么一段经历，是我人生路上的一个亮点，也是我一生的幸事和财富。一直以来对乡亲们的思念，对故乡的怀念成为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一块心病，使我无数次地想你们，呼唤你们，思乡、恋乡的心不知从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种悠悠的，淡淡的乡愁。

我用新奇的眼光贪婪地搜索着窗外陌生的一切。又是一年秋，金秋的日子到处都飘洒着庄稼成熟的气息，这种气息是那么的诱人又是那么的熟悉，故乡的金秋也就是这种气息，在这个季节里，随处都可听到丰收的欢声笑语。坐在这新开辟出来的赫纳路上，我的思绪回到了那轰轰烈烈的一九七六年八月十二日，这是一个值得我永辈子纪念的日子。那天，当一阵鞭炮声响过之后，十六岁的我和我的战友们，胸戴大红花，背上行礼包，告别了父母，兄弟姐妹和亲朋好友，在雄壮的《革命青年进行曲》的歌声中，随着解放牌汽车的开动，缓缓的离开了生我养我十六年的小县城，一路上，我们充满着激情，好奇地畅谈着人生，憧憬着即将到来的新生活。也就是从这一天起，我认识了你们——我的亲人，我魂牵梦萦三十年的父老乡亲们。在共同生活的日子里，从你们的身上我学会了勤劳、善良、豁达、开朗，使我从一个无知的少女逐渐走向成熟。

汽车缓缓地在这新开辟的乡间盘山公路上行驶着，虽然只是乡村公路，但完全没有了过去的坑坑洼洼，没有了过去的颠簸难耐，而是平平整整的柏油马路，就是还没有铺上柏油的也正在铺石子，整条路仿佛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灰色巨龙，在山间里盘旋，我无不感慨党的政策好。

三个多小时过去了，我终于看到了，我看到了让我魂牵梦萦三十载的故乡。风轻轻地、柔柔地迎面吹来，啊！好清爽、好温馨，犹如母亲正在用她那柔柔的，充满着爱意的双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哦！我的故乡、我的母亲，你的孩儿回来了，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一个曾经的老知青。此时的我真想高声地呐喊“我的故乡、我的亲人们，我终于又回来了！”

我匆忙下了车，心急火燎地寻找着那条不知被我们走过多少次的羊肠小道，那就是通往柏枝生产队现在的柏枝村民组最近的一条路，找来找去我却看不到这在梦中不知重现过多少回的弯曲小道，出现在眼前的却是较为宽敞能过汽车的大道，这不仅使我释怀，这不就是人们常说的“要致富，先修路”，心里突生出一种愿望，但愿乡亲们已经伴随着阳光大道的开通已经走上了富足之路。

过了大水沟就进入了柏枝村，我深深地吸一口故乡的空气，哦，好清爽好惬意，淡淡的夹带着一阵阵树木和庄稼成熟的香味，这种香使我感到既熟悉又有些久违了的情思，这就是我故乡特有的清香，这种清香立刻侵透了我的整个身体。我陶醉着，情不自禁地抬头看了看家乡的天空，却发现天仍然还是那么蓝、那么纯，但不知它是否还记得曾经有那么一些人在这片蓝天下生活过，那时的我们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自信，充满着勃勃朝气，在这里，刚走出校门的我们演绎着人生的开端；进入小村庄，首先跃入眼里的是路两旁的山，山仿佛更葱葱郁郁，一改过去的枯燥，山上似乎多了很多树，这就是退耕还林的硕果吧。我突然感到口有些渴，记忆中故乡的山上随处都可喝到从那高高的山梁上流淌下来的山泉，山泉清澈甘甜清凉可口，可我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水的所在。一阵“叮咚”声传了过来，是那么清翠，犹如悠扬的音乐，我寻找着，终于看到了这是村旁小树林里传出来的声音，寻声望去，一股清泉正从管道里流淌出来，在太阳光的照耀下更显得晶莹剔透闪闪发光，原来乡亲们已从过去的明沟饮水，牲畜和人共用改造成为干净清爽的地下管道。

我感慨地看着这故乡的山山水水，心中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惆怅，不知这里的山山水水是否还记得有这么一些人，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在这山的怀抱中穿梭、劳作，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们洒下的滴滴汗珠和欢声笑语。沿路直上我终于看到了我们生活过两半的知青小屋所在地，只是物是人非，过去的土墙小屋如今却变成了一幢二层楼的煤矿办公室，楼房气派且巍然屹立，知青房下面的那一大片田、地、茅草房、板壁房一切都已不存在，出现在眼前的却是煤厂堆煤的一个大坝子和一排排整齐的两层楼小平房，老乡告诉我说，这些都是村民们刚修建好的住房，显然三十年里乡亲们的生活也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改革开放也使小山村受益不少，国家在发展、社会在发展、乡亲们的生活也在蒸蒸日上。

记忆中矮小的知青房永远保存在我的心灵深处，它仍然躺在如躺椅般的青山绿树的怀抱中，它那么安静、那么悠闲、那么的使我不能忘怀。哦！我的小屋，我回来了，不知你是否还有灵性，还记得你曾经的主人们，在你的怀抱中曾经留下过我们的多少欢笑、多少心酸；我仿佛看到了那淡黄色幽灵般闪动着的煤油灯，在灯下我们看书学习、聊天唱歌，虽然这一切已经一去不复返，现在的农村早已是一片灯火辉煌，但那忽明忽暗的煤油灯的影子却镶嵌在了我的心里；在和你一起生活的日子里，就在你的怀抱中，我们曾经有过执着的追求和生活的烦恼，也有过争执不休和吵闹不断。但这里的一切仍然是那么让人留念、让人回味、让人揣摩也使人奋进。在这里，我们去掉了天真烂漫，收获了成熟；在这里，我们去掉了幼稚，增长了知识和智慧。我抬头看着知青房后面的小山包，山上的各种树木如今已长成了参天大树，可想而知它们曾经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雪雨风霜才得以成材，我无不感慨着，而人呢，三十年的经历中得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我沿着曾经的梦寻找着，寻觅着……

二

一路直上，我的心有些忐忑不安起来，眼前不断的晃动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我的亲人们，此时的我真想立刻就飞到你们的身边，聆听着你们那既朴实又意味深长的故事，当然这些故事远不及灰姑娘的水晶鞋那么动人，也没有阿拉丁神灯那么神秘，但它却使我受益匪浅享用一生。我顺着记忆的长河行走着，大脑里总是这么深刻地记录着自己曾经走过的每一步，寻找着每一个曾经对自己有恩的人。沿古达公路我来到刚进村不远的拐弯处，我激动地抬头看了看记忆中熟悉的那些农舍，三十年前它们分别为板壁房、茅草房和砖瓦房，是当时农村房屋的典型变迁。爬上几十米的小坡，板壁房里住着的是一对和蔼可亲的老夫妻和两个还未成家的儿子，里面的几幢房子分别是他的老大、老二、老三的住房，这是一个温馨的大家庭，也是一个充满着爱意的家。曾记得三十年前，在这幢板壁房里，在浑暗的煤油灯下，在火红火红的火炉边，我们曾经有多少个夜晚围坐在这暖意融融的火炉旁，享受着亲人般的关怀，仿佛那一锅锅的洋芋还冒着热气，那香甜的刚从地里掰来的苞谷正拿在我们的手里，玉米的芳香是那么使人馋涎欲滴，老人的慈爱使我们这群远离父母的孩子享受到了家的温暖，也得到了亲人的关爱；在这里，我们忘记了远离家乡的孤独，忘却了离开父母的不适。今天我故地重游心里突生出了很多的感慨，山依然在，水依然在房屋的旁边哗哗地流淌着，老屋依然静静地躺在这山水之间，唯一改变的是老人的儿子们的房屋已重新修建，清一色的水泥平房，整齐洁净。我走进老屋，感觉屋子空空荡荡，一种失落感袭上心头。从老人的儿子口里得知两个老人也人去屋空作古多年，我的心顿时恍若被人掏空了一般，空荡荡一片。虽然住在屋子里的主人依然贤惠周到，但对老人的怀念之情却无法控制。知青虽说只有两年半，但老人的善良和情谊却永远镶嵌在了我的心里。老人的墓地就在住房的边上，我来到了坟前静静地向两位老人默哀致意，人老了都会到很远很远的天国，但此时我的心里有一种莫明的忧伤，往日的亲情和温暖依然犹存，但却凭添了几多的伤感，我唯有默默地祝福着，祝福老人在天国开心快乐，幸福吉祥！

记忆的脚步不听使唤地带我来到了离知青房不远的地方，沿公路一直往上走，没多远便出现了一个入口处，进去几十米就是一幢砖瓦房，房子的中间是堂屋，两边是两头两屋，所有的门和窗都用红洋漆漆过，看上去整洁光亮，这里的主人是个豁达开朗的农村妇女，丈夫在区邮电所当差。这里是我过去经常落脚的地方，在这里曾经感受过亲人般的关怀。房屋已经翻新，从砖瓦房变成了一排整齐的水泥平房，但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感到有些冷清，我急忙走上去刚准备敲门，村民认出了我，他们告诉我，大婶也于去年去世。三十年的变化确实太大，忧伤立刻传遍了我的身体，我感到茫然，我无心再去拜访，仿佛我的心也变得沉沉的。

此时，我想起当年的小姐妹——刘四姐，不知她现在生活得怎样，我向老乡们打听了她的住处，有些激动地直奔而去。我没有给她打电话，打算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四姐比我年长几岁，是一个朴实善良的农村女孩子，在七十年代的农村，她属于容易接受新生事物的女强人，是农村改革的先锋，农村姑娘中，她是佼佼者；在爱情的问题上，她无愧于一个敢爱敢恨的新时代女性，最后冲破封建礼教的重重压力，冲出了包办婚姻的枷锁，解除了自己不喜欢的婚姻，与相爱之人结成连理，最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她是我一直敬佩之人。思绪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时知青们都陆续回城了，整个知青点只剩我一个人，是四姐一直陪伴我、抚慰我，白天我们一起劳动，夜晚我们又一张床同眠，我们一同嬉戏玩耍，一同讨论人生，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四姐陪我度过了无数个无眠之夜。那些日子里因为有了她，我才不感到孤寂，我的小屋才始终充满着欢笑，我的生活才充实了许多。今天，我又走在三十年前不知走过多少次的田间小路上，我的心情再难平静。想起十几年前我再见到她时她正是满面春风，这些年来她和丈夫开大客、做生意，不停的奔波。现在的农村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农民的生活不断的提高，想来四姐家的变化也一定会更大。

我好不容易，终于在古达找到了她，这是一个70年代修建的房屋，现在已经比较破旧，四姐家的门大开着，我激动地边喊“四姐，四姐”边往屋里走去，一个微弱的声音答应着；“是谁？”随即从屋里颤威威走出来一个面容瘦削憔悴的妇女，我呆若木鸡，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四姐吗？从眼神里我一眼就认出这就是我日思夜想的四姐，我急忙跑上去扶着她，我们相拥着，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四姐边喊着我的名字，边说“没想到此生我们还能见面”四姐哽咽着，我的眼泪也不听话地流淌着“四姐，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是怎么了？”我的心好痛，我昔日那充满激情光芒四射的四姐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苍天啊！这是怎么了，五十来岁的四姐本应是人生最平稳最舒适最祥和的年龄，可现在的四姐却被病痛折磨得整个人都变了形，老天不公。坐下来和四姐以及家人聊天中才知四姐得了不治之症，现在病情已恶化，全身好多部位都是包块，脚已经开始溃烂。我可怜的四姐，这今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啊，人的一生遇到的坎坷太多。四姐用无奈的眼光看着我，而我却无能为力来帮她，心里有了一种深深的歉意。

从四姐家出来，我的心情无比的沉重，生老病死天注定，这是我们无法改变的事实，但亲眼看到四姐被病痛折磨的样子，我心如刀割般的疼痛，听说近几年农村也搞起了合作医疗，我问过四姐，四姐说去年她有事不在家，所以还没来得及加入，哪知今年突然得了这重病，造成家里经济困难，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到了柏枝村，我找到了现在的村支书，支书是个厚道朴实之人，当他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的感觉就是我们都老了。三十年匆匆的过去，才五十来岁的他显得老成了许多，唯一没变的是满脸的自信和更加的成熟老练。记得在农村时我可没少得他的帮助。我们聊天时，他知道我一直关心着乡亲们的近况，他向我介绍了村里的情况，现在的柏枝村人民生活得到保障，经济收入水平也逐年提高，好多老乡家除了外出打工挣钱还搞起了家庭副业、畜牧业。现在养羊、养牛、养猪的人也为数不少。近几年在党的关怀下又搞起了合作医疗，乡亲们有病基本上在本地就可就医，解决了好多生病看不起的问题。支书笑着对我说，这里的老乡们经常都说：“共产党好”大家认为跟着共产党走，不愁吃、不愁穿，有病了还有人管，试问这些有哪朝哪代能做得到。听着这些，看到这些，我心潮起伏，现在的农村确实有比三十年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社会在变、农民在进步，农民的思想意识也在变。在和老乡们聊天中，我深深地理解了他们对文化知识的认识和需求也远远超过了三十年前，他们说：“多读点书，即便是出去打工也能找个好工作，还能多挣钱”听说这些年来全村考出去的师范生、大学生不记其数，有一些老乡还因为抚孩子读书而决定暂时不修建房屋，听到这些，我的心里无比的开心，是啊！一个小村子尚且这样，我们的国家不是大有希望了吗。

在故乡的时间虽然仅仅只有一天，但我看到了，并亲身感受到了故乡的变化，在村里我还特别参观了他们的沼气池，亲眼看到了用沼气做饭、炒菜、煮猪食，当看到那蓝蓝的火焰一闪一闪的跳动时，我的心升起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欣慰，但愿下次我再来时，看到的更是农村蒸蒸日上的变化，是我的父老乡亲们满脸的笑容、是一派旧貌换新颜的新景象。

汽车徐徐地开动着，我终于又要离开我的故乡，心里突然有种淡淡的伤感，我的故乡、我的父老乡亲、我的兄弟姐妹们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我还能回来看看你们，我的心里有太多的不舍，我知道这一生，无论我走到哪里，故乡永远装在了我的心里，乡亲们永远是我挥之不去的情结。我带着满心的喜悦，也带着那淡淡的忧伤，默默地祝福，祝福我的四姐能度过这次难关，祝福我们的国家永远繁荣昌盛，祝福我的父老乡亲们永远过上富足美满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