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

——参加“四清”运动纪实二

小卒子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9-18 19:26 责任编辑:沧海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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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很多时候,我们对生活里发生的一些离奇现象无法解释,于是纯朴的乡人赋予它迷信的色彩,但我们知道那些说法缺乏科学依据。

一九六四年秋至一九六五年五月上旬,在青海省湟中县大才公社白崖大队社教期间,工作人员都和社员“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并遵守“三不吃”规定(不吃肉、鱼、蛋),生活是比较艰苦的。而我却意外地得到两次吃肉的机会。

冬天,房东马福才的堂弟挡(放)羊娃马福海,在一次在挡羊时在山坡上追捕得一只“尕拉鸡”(一种个头和鸽子差不多大小的山鸡),回家时天已擦黑,就用背斗(山滕编织的背筐)把它扣住,准备第二天宰吃。可是第二天早上一看“尕拉鸡”死了(可能是气死而不是闷死),因为他们信仰伊斯兰教,是不吃没经过宰杀(出血)而死的野生动物和家禽家畜的。因此马福才把它拔毛、开膛破肚,去除内脏后,用一个烧茶用的陶罐,加水加花椒等调料,放到火盆上煨炖,对我说是给我吃的,他仍不吃。让我美美地改善了一次生活。

又一次是六五年三月下旬,房东家养的十几只鸡突然生病(可能是“鸡瘟”或是什么传染病)死了几只(都埋掉)后,害怕其余的鸡继续病死,就都宰杀了,这又不是特殊招待,我也就吃了!而且因为多,自家吃不了,房东阿奶(马福才母亲,其实只是五十上下的人,已经显得很老了)在三十日上午提了两只宰杀好的鸡到下白崖她的娘家送给她兄弟吃。那天晚上就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

下面是我一九六五年三月三十一日的日记:

昨天夜里发生了一件大怪事,马福才的阿妈晚上开贫协小组会时突然“腔子疼”(胃疼),散会时痛得很厉害,我就到卫生员老刘那里要了药片来给她吃,我拿药来到后院阿奶住的屋子,见她在炕上翻滚,痛得直叫喊。给药吃后,待了一会稍安静下来,我对李菲亚(马福才妻)吩咐了几句就回前院睡觉,躺下不久就听到尕则子(马福才堂妹)来叫在前院另一间房睡的马福才过去。又过一会索菲亚又来提水,说是要给她阿妈烧水洗脚,不知又发生什么情况,问索菲亚,她说还是那样子,让我不要心慌,安心睡觉。我想,药已经给她吃了,又有他们几个人在服侍着,我又一次躺下睡觉。刚入睡又被他们吵醒。索菲亚和“代表阿妈”(马福才伯母,是贫协代表,大家都叫她“代表阿奶”)又到前院来,点上灯,又拿面粉又取水,说她(病人)想吃烙饼什么的。我说她胃痛,最好不要给她吃干的。她们也不跟我解释什么,只管把面粉拿了去。我再次躺下睡,正在迷迷糊糊,似睡似醒间马福才拿着手电筒来叫我(这时已是深夜一点多钟)说:林同志,我妈叫你去,她非要见你不可。又支支吾吾地对我说什么有鬼的话。我也来不及穿衣服,披上大衣就到后院去了。阿奶见到我就拉我在炕沿坐下,然后哭哭啼啼地向我“诉起苦”来。噢,这时的她已经不是她自己了!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完完全全是下白崖贫农马寿死去的儿子控诉生产队长马生福的。说“马生福整天安排我干不完的活儿,上场碾完碾下场,不让我休息,他却把我媳妇领着到马文成家的窑洞里去……”“我肚子饿得不行,拔个红萝卜吃,被他看见,就把我狠打了一顿。”“那天我妈妈借了一升面回来,我说给我做拉条吃,她也不肯……”又说“斗马生福时,我还到大寺里(清真寺会场)去看。我阿大(父亲)还上去打了马生福一巴掌。”还说“我到你们家转了三天,今晚见你们开会时,有说有笑的……”又叫我把他的话记下来,我只好拿马福才的“工分薄”装着记录。一会儿又问道“好几个月了,为什么没再斗他(马生福)?(那时已是运动的收尾阶段,有关‘四不清’干部的处理都已上报而尚未批复下来。后来马生福被定为‘坏份子’就地管制劳动,这是后话。)我只好顺着“他”的话说“好,明天再拉马生福出来斗,你现在先回你阿大阿妈家里去。”开始“他”不肯今,说是“今晚就在你们家住下”。我说“不行,你在下白崖有父母,应该回去”。他就答应了,说“给我拿褡裢装上干粮(原来晚上他们拿面就是为‘他’做干粮的,做了干粮又哄‘他’不走,非找“林同志”不可,才把我叫去的。)”没有褡裢,我们用手帕包上饼子,又七手八脚地把阿奶扶下炕,搀着“他”往门口土巷道走去,刚走没几步“他”说“我今天下午是从场上走过来的,还是从场上走回去(大门外有个碾场),我们只好搀着“他”斜插经过场面走到大路边,这时我就对“他”说:现在你沿着大路走下去,就可以到你阿大阿妈家了。“他”就让我们放手,我们刚一撒手,阿奶就躺倒在路边草地上,什么话也没有了!(原来阿奶娘家就在下崖马寿家隔壁,下午回来时是从场上走过来的。)我让马福才把妈背回屋里,大约过了十分钟,阿奶醒了!胃也不疼了,却问我们为什么还没睡觉?(这时已是凌晨四点多钟!)我们说你把大家折腾得一夜没睡还问哩,我们把她说胡话的事告诉她,她根本不信,说是“愕”(骗)她的!

今天上午,我还是和社员一起下地去打“坷垃(土块)”,中午下班回来时,家里已乱了套原来我还在地里劳动时,阿奶的“病”又发作了,又哭又闹,从后院硬拼着往前院走,几个服侍她的人都把她拉不住(不知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我进门后,见她躺在我睡的炕上哭,见到我便说“你说今天要斗马生福,我到寺里去转了好几次,为什么不见开斗争会?”

这时是白天,我心里有数,不再与“他”周旋,马上让马福才去找医生来,医生来后我告诉他阿奶胃疼得厉害,又说胡话,快给他打镇静针。打完针后不一会阿奶便睡着了,一直到下午三点多醒来后什么话也没有,胃也不疼了。

这件事过去了几十年,我一直试图对它作个合理的、科学的解释。作为无神论者,我是不信什么“鬼魂附身”之说的,但还是有一些很难解释透彻的!

贫农马寿的儿子被生产队长马生福迫害,挨打受辱,忍无可忍而刎颈自杀。这是三年困难时期发生的事,在白崖村家喻户晓的,在此前“面上社教”(一九六二年全面铺开的社会主义教育动动)时也提出来过,但没有得到解决。这次“他”借马家阿奶之口向我诉苦,所说的都是我们进村了解到的马寿儿子被迫害冤死的有关情况。我想因为“他”的死在村里广大社员影响很大,大家都在这“他”抱不平,只是在马生福的淫威下,谁也不敢说,现在有“四清”工作队在,他们敢说敢揭发。可是马生福挨批斗已经几个月了,还静悄悄地不见处理。(社员自然不了解这需要报批,审核等诸多手续,到最后才能宣布处理决定。)房东阿奶本来就为“他”冤死愤愤不平,本身又有阴阳轮回的迷信思想,在胃痛发作时就说起胡话,把心中的不平倾泻出来,加上身边的人也有同样的迷信思想,相信“鬼魂附身”之说,所以演绎了上面这则故事!(可笑的是我当时也作起了推波肋澜的作用)

有一点使我不解的是第二天发生的事,作为一个病人,在家躺着不能出门,会场(清真寺)又在一里多路以外的下白崖,她怎么会知道那天没开斗争会呢?!也许是因为知道我们都拿工具下地去了吧!总之,至今我还没找到更符合逻辑的解释。好在那天给房东阿奶打针吃药后“病”好了,一直到五月上旬我们撤出白崖村时,再也没发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