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给父亲打个电话

为父亲的八十冥诞而作

长宏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9-18 16:45 责任编辑:欧阳始俊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14373
编者按

在这静静的夜晚,我的心里只有思念,好想给远在天堂的您打个电话……剥开深爱和忏悔,剥开低泣和缅怀,一种疼痛,就深入我的肉体、灵魂。远去的岁月,到处是熟悉的幸福与激动,到处是未来得及的回报和感激,而我在您八十冥诞之际,独自敲下这些文字,回忆您的一生,只愿您在天堂平安、幸福、快乐!作者文字朴实、厚重!

为父亲的八十冥诞而作

入夜,接到发弟电话,父亲的八十冥诞一定要隆重祭祀,放下话筒,我的心就一直沉浸在悲伤的记忆里。父亲的音容笑貌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几次想掏起话筒,给远在天堂的父亲打个电话:爸爸,您在那里好吗?

父亲于一九二五年农历八月二十九日未时出生在青树坪镇一个不算殷实的大家庭里,在七个兄弟姐妹中他排行老七,人称“七爷”。父亲生下来就是一个苦难的人,呱呱坠地的第一声啼哭送别了我祖母三十七岁的年轻生命,于是,他的嗷嗷待哺,全靠姑祖母讨百家奶把他喂大,因此,自幼营养不良,发肓失调,体弱多病,一副瘦骨嶙峋的身材为他以后的生活道路埋下了不尽的坎坷与痛楚。

父亲刚满十岁,祖父就忧郁而死,年长十八岁的大伯一肩挑起了长兄当父的责任,送我父亲读了两年私塾,十二岁那年当了学徒,从此以刻字为生。从小失去母爱的父亲养成了老实怕事、唯人自诺的性格,一生与世无争,却没有过上轻松怡和的生活。贫穷与平淡始终伴随着他走到生命的尽头。

父母结婚时几乎什么都没有,全凭母亲的一点嫁妆撑起一方小小的天地,母亲没读过书,用她的贤惠和精明帮助父亲走过了一段又一段艰苦的岁月。

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就常常趴在父亲的刻字桌上,比划着一个个的方块小字,幻想着长大以后象父亲那样为别人镌名刻章,印证人生。上学以后,我的学习成绩始终是优秀的,每学期捧回一张花纸(奖状)交给父亲端详的时候,可以看到他的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的笑容。有时可以得到一分钱的奖励去买一粒水果糖,那是我早年得到过的最实惠的奖赏,那甜甜的滋味,至今还在我的心头咀嚼。可是,我也有最淘气的时候,一到夏天,常常在放学之后约上几个伙伴偷偷地跑到镇外的池塘里去洗冷水澡,先趴在塘基上把作业做完,随后就一个猛在扎进水里,把一切都忘记得干干净净,直到日落西山,才慌不迭地溜进自家的木板楼上,然而总是躲不过父亲严厉的目光,每每便是一顿“楠竹笋子炒肉”的结局,最残酷的一次竟然是跪在碎碎的瓷片上受罚。那时,我曾暗暗地发誓:长大以后,我决不认你这今父亲。

妹妹以及两个弟弟的出生加重了家庭的负担,而且我们很快就到了长身体的时候,偏偏碰上了“三年自然灾害”,饥饿象魔鬼一样横行中国大地。父亲为了满足我们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常常摸黑去乡下刨点薯根、挖点蕨根,他自己则饿着肚皮,不懂事的我们丝毫没有顾及父母的饥饿与疲劳,狼吞虎咽之后甚至埋怨父亲带回来的食品太少太少。其实,这时候的父亲已经染上了肺结核病,死神正在悄悄地向他走来。

在父亲的艰难支撑下,我依靠每期三元的奖学金和两元的助学金读到初中毕业。当时,我的理想是考上中专,争取早点挣钱,减轻家庭负担,不料想文化大革命爆发,一个好端端的共和国很快被卷入一场历时十年、灾难深重的浩劫之中,无休无止的阶级斗争掘地三尺,人人自危。倒霉的父亲因为在抗战时期参加过童子军后被集体转为“三青团”,“三青团”的历史“污点”被当作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打入“另册”。从此,游街、批斗、戴高帽成为家常便饭,原本胆小如鼠的父亲几欲轻生,但每当步履艰难地回到家的港湾,望着我们四兄妹那一张张稚嫩的脸蛋,硬是把满腔的冤屈和愤懑埋进心底,忍辱负重地走过了那段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黑暗。

灾难与不幸是一对孪生兄弟。我刚刚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上山下乡,在五星公社合心大队合心生产队插队落户不到半年时间,一九六九年那场“撤镇下放”的飓风席卷青树坪。由于“三青团员”的不可撤销,父亲所在的单位强行停发他的工资,停止供应全家的口粮。在这种高压政策之下,父亲东奔西跑想联系一个镇郊的落脚点。那年,玉妹十五岁,宏弟才七岁,发弟刚满五岁,这样一个老弱病幼崭齐的下放户,几乎没有任何生产队愿意接收。无奈之际,父亲只好跑到我下放的生产队,寻求一个可以生存的地方,合心生产队没有答应,我只得放弃工分,陪着父亲跑遍附近的生产队,一一遭到拒绝。我开始埋怨父亲,一次又一次地责问:为什么要加入一个“反动组织”,害了全家人。父亲无言以对,黯然神伤地蜷缩在屋角,我的心又软了,一边安慰父亲“人不死,粮不断”,一边耐心地四处游说,希望奇迹发生。

天无绝人之路,正是这个时候,公社指示每个大队、生产队布置“忠”字墙,书写毛主席六位亲人的光辉事迹。那时的执行“政治任务”比现在的“抗治非典”还要神速认真,由于我耳濡目染,传承了父亲一笔工整的书法,在布置大队部的忠字墙时派上了用场,立刻得到了公社、大队领导干部和广大贫下中农的赏识,大队书记谢仲凡同志独具慧眼,做通了金星生产队的工作,把我全家安排到那个没有一个初中生的偏远小队施展身手。苦苦守候了二十多天的父亲接到我带回的那张盖有大队、生产队两个鲜红印章的接收证明时,绝望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现在想来,那是一种何等尴尬、何等辛酸的笑容啊!?

在生产队,父亲孱弱的身子根本无法承载日晒雨淋,早出晚归的劳动负荷,肺结核的长期折磨已经让他心力交瘁。可是,一家六口人的口粮光靠我一个不足十分底分的劳力来支撑是难以为继的。因此,父亲坚持要出工。在这里,我应该感谢生产队那些贫下中农给予我父亲太多的爱戴和关怀,只让他记记工分,干些晒谷、堆草的轻松活儿,底分四分五厘。父亲记工分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纠纷,至今还有人在评价我父亲的认真负责精神。有一年,“双抢”后遭遇大旱,全生产队的社员都去突击担水灌田,只留下父亲一个人去码堆稻草,这是保护耕牛过冬的粮食。由于没有人配合,更没有力气和经验,结果刚刚码完的稻草垛很快就塌了下来,有人知道后扬言要扣减父亲的工分,我一听怒火中烧,硬是把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水车架上拖了下来,两个人滚成一团,犟烂了三丘稻田。父亲见到我满身的泥巴和伤痕,一言不发也一夜未眠。笫二天一早,他便匆匆步行到三十多里远的县城,据说在县政府门口,双腿夹住县委书记刘瑞堂同志的单车,声泪俱下地控诉了自己的不幸遭遇,刘书记打量眼前这位与自己同龄却不到四十公斤的瘦小老头,动了东北大汉的恻隐之心,签字批准了父亲的复职请求。这是父亲一生中最大的一次勇敢行动,也改变了他后来的人生准则,只是已经太晚。早不久,我在双峰县文工团建团四十五周年庆典上见到了父亲的这位救命恩人,我冒味地向刘瑞堂先生提起这件往事,他老人家竟还依稀记得我父亲当年的那付佝偻之状,由此可见,那时的父亲是何等地凄楚、可怜!

父亲因此摆脱了田间劳作的那份困顿,重操旧业在青树坪街上恢复了刻字摊子,不久又从乡下把母亲及两个弟弟接回来,开始了新一轮的求生之路。

好不容易捱到一九七七年,毛泽东的逝世结束了十年动乱中国开始抓纲治国,走上经济复苏之路。父亲的病痛已在加剧,苦于无钱医治,他在不断地催办我的婚事。为了了却父亲的心愿,这年国庆节,我和前妻非常勉强地举行了婚礼,而父亲的坚持也已到了极限。笫二天就颓然倒地,住进了地区(乡级)医院,走过了他人生的最后二十六天。

弥留之际的父亲,头脑仍然是很清醒的,他明白自己的时日不多,最放不下心的便是宏弟和发弟,那时宏弟十五岁,发弟十二岁,正是求知欲渴的金色年华。

在病房里,父亲一次又一次攥紧我的双手,噙着眼泪一次又一次地叮嘱,一定照顾好母亲的身体,送两个弟弟读书。遗憾的是作为长子,我没有能够实现父亲的遗嘱,成为心中一段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的痛。

病床上的父亲几乎很难进食,依赖杜冷丁维系最后的生命。一天,他突然费力地睁开眼睛,很艰难地提出一个要求,想吃桔子。这个要求捱到现在,实在是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一件小事,可是,那时却是父亲一生中最后也是最大的一次奢侈。为此,我花了大半天时间,跑到县园艺场找领导“痛说革命家史”,他们才为我的孝心所动,批了一个一斤的条子,买了五毛钱的桔子,等我心急火燎地赶回医院,想剥个桔子给父亲尝鲜的时候,他的体温已经降到了34度,这几个桔子竟然成了后来的供品。

体温34度是人类生命的警戒线,无异于一张“死亡通知书”。按照我们的地方风俗,人死后是不能直接从大门抬进厅屋的,我们想把父亲送到老屋去安息,可是,望着父亲那张痛苦的脸,我不敢告诉他真相,随着体温的缓慢下降,只好搬请医生做工作,说是医院的病床紧张,我家老屋离医院很近,医生可以随时就诊,还可以节省费用……父亲虽然已经气息奄奄,却似乎明白我的意图,他用一种完全哀求的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不回去…我治得好…”这也是父亲临终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心里话,他舍不得走,舍不得这块生他养他的地方,哪怕前面是灾难万丈,他仍然会一如继往,孜孜不倦地走下去。

我在父亲的床边踱来踱去,一边是生与死的等待,一边是十分的无奈和无助,最后,我狠下心来,没有能够满足父亲求生的愿望,硬是和哑巴(堂弟)用一条竹躺椅把在痛楚中挣扎的父亲请进了生养他的老屋——李森记,一家人就这样眼泪汪汪地守望着父亲最后的辰光。

父亲终于走了,时间永远定格在公元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七日(农历丁巳年九月十五日辰时),他离开了一个贫穷的世界,去了天堂。可是,父亲您知道吗?如今,我们子女都分别建立了自已的家庭,宏弟开店摆摊,依靠自己的勤奋和执著建起了新居,这是您生前想也不敢想的奢望之举;发弟身为国家公务员,过上了您从来也没有享受过的生活;玉妹始终留在那个小小的山村,在您生前洒过汗水,流过泪水的田垅上继续耕耘,再也不用为一日三餐发愁;我庚伢子虽然没有能够衣锦还乡,毕竟叶落归根,重新扬起信仰的风帆,为家乡的父老乡亲创造精神财富。

我们已经有能力让您卸下沉重的包袱,轻轻松松地躺在子孙绕膝的电视机前,静静地享受天伦之乐。可是,您却已经走得那么遥远,遥远得让我们无法回报您的养育之恩。--子欲孝而亲不在,一种多么无奈的结局和哀痛。

在这静静的夜晚,我的心里只有思念,只想马上拿起身旁的话筒,给远在天堂的父亲打个电话:父亲,愿您在天堂平安、幸福、快乐,再也不受欺侮!

忆严颜身家微贱,世道崎岖。生辰丧母筋骨未健,可怜病入五脏六腑还逼下乡劳作,粮断钱空,上顿不知下顿饿,往事莫提起,提起珠泪洒江河,苦也难也熬苦煎难您备受。

看儿辈丁口勃发,门祚衍续。今日思父心血耗尽,毕竟育出一女三男,总算上苍赐福。食饱衣温后人自比前人乐,未来更何妨、何妨平安报天府时耶命耶醒时,悟命我深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