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 医

江南木屋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9-17 16:33 责任编辑: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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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城市与乡村并不矛盾,文明和落后也并非对立的,不能说是城市发展了乡村就定会垮塌下去,也不能说城市就是文明,乡村就是落后,社会发展,不单单是以经济来衡量的,只要处理好两者的关系,矛盾也无所谓矛盾了!

细长的针管穿透我的皮肤,一种冰凉的溶液开始侵入我的血管,随着纵横的脉络袭遍全身。我无力地躺在靠椅上,如同一只折翼的小鸟蜷缩在拐角,眼睁睁地看着外界的异体在我体内流淌,交融,却无能为力。一心只想着赶快结束这漫长的等待,好逃离这样一个文雅的牢笼。

对医院的抵触缘于恐惧。在我很小的时候,由于身体的羸弱,几乎每星期都要去一趟附近的诊所。记忆中总是父亲牢牢地将我按在他的大腿上,扯下我的裤子。而一旁的医生则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针管狠狠地扎向我的屁股。每一次,我都顾不得针眼周围的疼痛和腿脚的酸麻(医生说是药水打得太快的缘故),哭喊着要求父亲立即带我离开。

随着年龄的增长,有一种想法越来越清晰强烈:医院,它可以是疼痛的避难所,也可以是疼痛的制造厂。

我曾亲眼见证了一次战斗式的拔牙。一位医生端着盘子走进牙科室,顺手扯下一块白色的布帘,将其他患者与他的病人隔开。医生从我身边走过时,我看见盘子里装着镊子,钳子,针筒,酒精灯以及各种大大小小的仪器十几件之多。我知道,那是战斗的必备武器。突然,一声尖叫宣告了战斗的开始。接着,一声声尖叫(确切地说是惨叫)穿透布帘猛烈地撞击着其他患者的耳膜。每一声惨叫都使我心头为之一颤,仿佛那些镊子,钳子正从我的口腔内猛烈地拔出。然而这场战斗几乎是寂静的。人们都屏住呼吸紧张地注意着布帘后发生的状况,只有里面的患者不时传来一声“哎呦”的哭腔,整个诊室便空荡荡地回响着“哎呦”的长调。而医生则从头至尾没发出一声声响,只有频繁换仪器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二十多分钟后,医生终于走出了牙科室,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一会儿,病人也出来了,脸色惨白,胸前的白色衬衫上有斑斑的血迹。那一刻,我差点逃离。

可我无法逃离。我在等待着一场属于自己的战斗。因为鼻腔内的某根血管的破裂,稍一用力就血流如注。医生说要焊接。我想到焊接金属时,工人师傅带着玻璃面具,火星四射。小时候觉得那活儿好玩,就像放烟火一样。可那时是在家门外的操场上,而现在,它要在我的鼻腔内燃放了。我把哀求的目光投向父亲,希望他能带我离开。可父亲似乎并不理会,反倒劝我:“没事的,会打麻醉,不会很疼。”而一旁的医生也似乎对自己很有把握,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似乎我是他势在必得的一个猎物。

最终我还是无奈地躺到了靠椅上准备接受治疗。当医生用一个带锥形管的镊子把我鼻孔撑开,另一只手举起一根烧红的金属仪器时,我知道,这场战斗我注定溃败,一塌糊涂。十分钟不到的时间,我艰难地熬过。双手被父亲抓得生疼。我感觉整个鼻子已不属于自己了,疼得麻木,甚至半天不敢用手去触摸。至今,我仍清晰地记得鼻腔内皮肉灼伤的焦味。为此,我还曾责怪过父亲在我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却成了医生的帮凶。

那次经历以后,我便执拗地认为一切有关医院的词汇最终只有两个字——冰冷。白色的建筑,白色的服装、被套以及一切金属制的仪器。在这种想法的催促下,我开始意识到:作为一个人,当他连最属于自己的东西,例如身体,都无从把握而任人摆布时,是何等的悲凉?

我不得不承认随着现代仪器的不断更新和改进,患者所受到的痛感正逐渐减小。况且现在的人们总是行色匆匆地忙碌于自己或他人的生活当中,身体上的一点疼痛哪有时间顾及?他们真正所芥蒂和害怕的是孤独和冷漠。而医院正是这样一个场所。一群被称作白衣天使的医生和护士可以趾高气扬地指使你做这做那,然后语气坚定地告诫你不得做这做那,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直接开张密密麻麻只有他们自己才看得懂的处方,就算是完成了对你的判决。最后剩下的便是——交费。而你只有诚惶诚恐,点头如捣蒜。唯一能做的只有希望医生能妙手回春,药到病除,尽早回到属于你的忙碌生活当中去。

在医院,你是一个绝对的弱者,你的一切都得听命于医生,一下子他们似乎真成了拯救苍生的救世主。对自己身体的陌生已经让你感到惊恐和不安,况且作为一个患者你发现自己是孤立无援的,一种在忙碌生活中无暇顾及的孤独立即向你袭来。此时,我们所需要的莫过于一双温暖的大手。可是周围,却是一张张冰冷陌生的面孔。你的病痛和恐慌跟他们毫不相干。患者于他们而言,只不过是一具具行走着的肉体。而患者,也随着这样的的冷漠而沉默起来。他们紧闭了双唇,神情木然,或者蜷缩着身子发出低低的呻吟。

而今年假期,我在一家诊所却发现了另一番不同的景象。至此我才有些明白,我们一直苦苦寻求的,或许就藏匿于你身边的某个角落,只是当时的我们太过于专注于自己的生活而忽略了其他。

那次牙龈发炎,进而头痛,烦躁不安。在母亲的催逐下骑车去十几里外的一家诊所看医生。虽说是诊所,但门上并没有任何标志,人们只说是章医生家,没人说是医院或诊所,而他家也不建成医院的模样。门厅里一字摆着十几张靠椅,一律漆成桃木红,每张靠椅前摆着一个小凳,供病人搭脚用。章医生也不穿白大褂,一身简单的T恤长裤,黝黑的额上有细密的皱纹,地道的农民模样。

章医生诊断后说要挂水。有护士过来给我注射,对我说,你真瘦,要吃好点,病好了让家人给你好好补补身子。我轻轻地“嗯”了声,心里只希望早点结束点滴,离开这充满苏打水味道的地方。当我百无聊赖地环顾周围时,发现其他病人并不带着我想象中的冷漠严肃的表情。在这些憔悴的脸上总能捕捉到丝丝笑意。坐在我旁边的两位大婶正谈论着她们外出打工的儿女,说到兴起还舞着双手比划着,全然不记得手臂上还插着针管,倒是一旁的护士紧张地提醒着,随后微笑着也听得入神。

不知什么时候听到人们在谈论着村里有人办补习班的事,我顺口也搭了句说自己也打算开办一个。不想人们便关切地问我是哪村哪家的,说着说着却都是沾亲带故的。有人对说我说我一个人在外读书要注意身体,马上就有人建议我在学校要多吃些什么,注意些什么问题,似乎是父母在叮嘱既将外出的儿女。

两瓶水,三个小时,我第一次感觉到在“医院”里时间也可以过得飞快。章医生开了药给我,嘱咐我要按时服药。当我准备结账时,章医生从墙上取下算盘,上下一挥手,往桌上一摆,算珠便齐整地排列开。接着便传来一长串木质的脆响,久违的声音让我羞愧不已——上小学时因为珠算课上不好,挨了不少老师的训诫,我想我这辈子是无法和算盘打上交道了。“二十八块五,给二十八吧。是先记在帐上吗?”“哦,不,带了钱。”“要是还疼得厉害,最好明天再来一趟。路上骑车要小心,现在车挺多的,路又窄。”

在回家的路上,脑中依然闪现着诊所里的种种画面:章医生黝黑的脸膛,患者憔悴却很怡然的笑靥,桃木红的靠椅,“噼啪”脆响的算盘……因为它的古朴,或者是落后,这样的诊所已然不多见了。在高度发达的现代文明的冲击下,它显得不堪一击,只是滋生于这样一个偏远的山村角落才得以幸免,生存。习惯了医院里的冰冷气氛,这突来的亲切和踏实感让我有些无措,而心中却是欣慰无比。只是在欣慰的同时又不免有些担忧:这样的诊所,它们的生存空间还有多大?

很多时候,我都在思考:城市,乡村。文明,落后。我们忙碌的生活背后真正缺少的是什么,而更多时候,我们是否又只是徘徊于这两者的边缘呢?